第七十四章 兵道

兵聞拙速——

其用戰也貴勝,久則鈍兵挫銳,
攻城則力屈,久暴師則國用不足。

故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
夫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

——《孫子兵法》

——龍歷九三五年.秋——

——蒼胤城正門——

城門已破。
碎石灑滿地面,斷裂的門軸半埋焦土。
黑煙自城內升起,直衝雲際。

韜玄無策馬而來,馬蹄踏過碎瓦與焦木。
腦中浮現策馬臨權曾說過的話:
「意外之計,唯意外能破。」

一道溝壑自城門破口直貫城前,殘火尚在其中跳動。
焦土外翻,碎石斜堆,原本鋪設於城前的拒馬、鹿角與陷坑,盡成破爛殘物。

蒼弦士卒正在搶修。
有人拖來新的拒馬,有人推著土車,將黃土與碎石往壑底傾倒。
可那道裂口太深,填不出半點平整。

韜玄無望向前方,低聲自語:
「攻城戰……本該耗上數年。」

馬鞭落下,塵土飛揚。
沿著溝壑策馬前行,越過散落的斷槍、熔彎的甲片,以及焦土旁橫倒的士卒。

肉與鐵器燒灼後的氣味混雜,沉悶得令人喉間發澀。
沿途士卒多半未動,望著壑底殘火,神情空茫。

——

不遠處,律鳳韻立於廢墟間,低頭喃喃:
「龍之傳人……果然非凡人可敵。」

韜玄無勒馬停下,翻身落地。
「現在情況?蒼麟將?大軍司的指示?」

律鳳韻搖頭,髮絲焦亂,臉上盡是灰燼:
「一片混亂,多數士卒重整中。上級仍在彙整情報。」

四周士卒散落。
有人坐在地上喘息,有人拄劍支撐。
「我的劍……像蠟燭一樣融了……」
「你有看到我的部下嗎?」
「熱死了……」

斷續的聲音在空氣裡飄散。
沒有號角與指令,只有喘息與餘燼。

韜玄無望向遠方丘陵。

丘陵高處,碧黎軍旗仍在風中飄揚。
墨綠旗面時隱時現,隔著煙塵,如同伏在天邊的獸群。

可旗幟之下,沒有人影。
沒有鼓聲,沒有馬蹄,也不見傳令奔走。

「太安靜了。」
韜玄無眉峰微斂,目光掠過溝壑。
「赤霄這一擊落下,攻城戰便已不復存在。」

他轉向律鳳韻。
「野戰成局,我軍的排兵部陣——」

轟——

話音未落,丘陵另一側,戰鼓驟響。

韜玄無瞳孔微縮。
「……對野戰,並非最優。」

霎時——天光壓低。

遠方地平線上,符紋次第亮起。
一道、兩道、數十道。

青紋如脈,沿丘陵擴散,風林火山——四陣齊開。

——數刻前——

碧黎軍後陣。

赤霄留下的刀勢,火苗尚在。
焦土翻卷,泥石兩側隆起。

策馬臨權立於陣前。
金髮在風中微動,目光沿著溝壑前行,像在丈量未竟之途。

身後,田昭成快步而至。
「報——碧風將不破神風,仍無消息。」

策馬臨權沒有回頭,語氣平穩:
「作為老前輩,我已給足他空間。」

在戰場上,沒有消息,往往便是答案。

田昭成低聲:
「側翼恐為苦戰,敵軍密度……異常集中。」

風掠過軍旗。
四周循序飛舞的兵符,偏了半許。

策馬臨權抬手,兵符歸位。
「無妨。當年清輝勞役之約,他便是首功之人。」

稍頓,目光越過丘陵。
「我知他之為人,而且——」

指尖貼上腰間劍柄。
「我這裡也準備好了。」

風聲壓低,田昭成下意識回頭。
「準備?」

唰。唰。

風向驟轉,馬嘶低鳴。
白冶重騎早已伏於丘背與林後。

非是尋常騎兵。
每匹戰馬身上皆覆白冶甲,馬頸、胸甲、側腹與腿節皆有甲葉銜接。

鐵面壓馬,槍鋒貼地。
軍旗未動,陣勢已成。

「已經……集結完了?」
田昭成喉間發乾。
「方才軍神執意親自調度前線,就是為了——」

「兵貴神速。」
策馬臨權語調極平:
「我能想到的,他們自然也想得到。」

風聲再次掠過,白綠冷光層層閃爍。
「但——我更快。」

——

丘陵高處,先浮現數點槍鋒,接著是軍旗、鐵盔、馬首。
越來越多的騎影從坡線後方升起,密密麻麻,沿著丘背鋪展開來。
白綠冷光連成片,彷彿整座丘陵忽然長出鐵色鱗甲。

下一刻——

地面震動,塵土翻捲。
白冶重騎越過坡頂,如洪流般從地勢盲區直衝而來。

刀破胤門開野局,鼓鳴丘嶺闢兵道。

衝啊——!
殺——!

風陣覆頂,馬鬃後揚,蹄下塵土尚未落地,人已越過,速度不合常理。
火陣開鋒,長槍壓低,槍鋒燃起赤焰,火光沿槍桿逆流。
山陣入甲,鐵蹄踏裂焦土,白冶甲在暮色中折出冷芒。
林陣起霧,馬影重疊,遠處丘背騎影連綿,陣線不斷擴張。

整排騎兵向前傾斜。
非是單騎,是整片地脈在奔跑。

「好快——!」
「退!退開!」
「列陣!列——」

蒼弦前列士卒傷亡慘重。
盾還未攏,已被撞飛。
轉身傳令,被風掀碎。
舉槍欲刺,長槍歪折。

非交鋒,非對壘。
是壓境,是衝決。

——

韜玄無單膝落地,雙手結印。
「既然如此——在此攔下!」

律鳳韻猛然拉住韜玄無,手上鮮血染紅了衣袖:
「白冶甲覆馬——術法暫時無用!」

術法未及施放,韜玄無被強行拉開。

一隊重騎掠過兩人方才立足之處。
地面炸裂,焦泥飛濺。

——

裂壑正中,風王將策馬而行。
白冶重騎順著赤霄闢開的深溝疾馳。

兩側碎石與塌土隆起,如低矮壁壘,遮住外界視線;
壑底熱氣未散,煙塵貼地翻湧。

拒馬不及推入, 更無士卒敢躍入其中阻擋。
改變地形的刀痕,此刻成了重騎馳騁的兵道。

策馬臨權抬頭望向天空。
「真是條……適合我的康莊大道。」

話落,目光微斜,越過溝壑右側。

煙塵翻湧之間,韜玄無與律鳳韻立於焦土邊緣。
三人視線穿過戰場亂流,在半空猛烈交會。

策馬臨權唇角微揚。
馬蹄掠過,風沙掩去身影。

勝者對敗局已定的智者,最殘酷的致意。

韜玄無拳落地面,泥石震散。
「可惡……我總是……慢了一步……」

——蒼胤城——

塵煙翻湧,如潮湧城前。

朱珺卿立於城垛上,俯望戰場。
「騎兵……?」

城外遍布蒼藍胤旗,密密麻麻,幾乎鋪滿城前戰場。

而在那道直貫城前的溝壑正中,卻有大片白綠冷光疾速逼近。
反光連成細密長線,宛如綠色鐵潮自裂痕深處奔湧而來。

從城上遠望,戰場宛如倒置的沙漏。

蒼弦的旗在退,碧黎的旗在進,最後全被那道裂壑收束,朝城門窄口灌來。

朱珺卿手指掐緊城垛邊緣,聲線罕見地失了分寸:
「太快了……我們還在盤算投石機的距離與補給。」

她轉身。
「父親,朱雀尚需片刻,現在應該——」

朱靖侯未曾回頭,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離開吧,我可不想被這群騎兵踩死。」

朱珺卿沉默,只覺此刻父親的背影,
與往昔記憶裡的模樣,正寸寸錯開。

——

城門窄口,兩股旗潮終於相撞。

蒼藍胤旗向內收縮,旋即被白綠鐵潮撞散。
前列士卒來不及回身,盾牌連同手臂向後折去;
有人被馬胸撞離地面,翻過同袍肩頭,砸入後方人群。

拒馬碎裂,槍陣彎折。
城前像被無形巨手擰緊,倒下的人尚未發出聲響,便被鐵蹄掩沒。

朱珺卿心頭微緊,視線越過前方傾倒的旗幟,
越過奔逃與嘶吼,在亂流中搜尋某道熟悉的身影。

生與死,不過是棋盤上的消耗。
而棋局,不會記錄泥土的溫度。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