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九三五年.秋——
——叢林深處——
老樹盤結,枝葉交疊。
潮氣未散,腐葉濕土鋪滿地面。
斜落天光與樹蔭來回切動,映得那道身影忽亮忽沉。
不破神風站在陽岱身旁。
破幽劍斜插泥地,身形微晃,左手高舉。
掌中,仍在跳動的心臟。
血順著指縫滴落,落在陽岱盔甲殘片。
不破神風頭微仰,喉間起伏,血沿下顎滑落。
咕嚕。咕嚕。
羅辰洲、呂靖嵐、趙烈三人瞠目。
呂靖嵐聲音發緊:「喝,喝下去了……」
趙烈低聲:「前所未聞……」
片刻。
不破神風低頭,看向自己滿是皺紋與厚繭的手掌。
掌紋深陷,血污卡在皺裂之間。
「我受夠那些無謂的體面了。」
他抬手,拇指沾著尚未乾涸的血。
在臉側橫抹而過,血線自顴骨劃至鬢角。
第二道,自鼻樑斜落至嘴角。
第三道,雙手食指按上眼角。
沿著眼尾劃落,掠過顴骨,直至下顎。
血液滲入紋理,緩慢擴開。
不破神風緩緩轉頭。
劍鋒拖過泥地,劃開腐葉,帶出濕重的摩擦聲。
三人胸口一沉,同時收步。
呂靖嵐低聲:「他的劍……快斷了。」
趙烈目光微縮:「自身狀態也很差,但——」
風忽然靜下。
熟悉詩號,再次響起。
風息不破,孤標不折;
萬軍若潮,神風不滅。
不復宏亮的嗓音。
愈發斑駁的破幽劍,卻比以往更寒。
——戰,起。
無須言語。
無須交流。
能做的只有——殺。
破幽劍先動,劍鋒擦地而過,腐葉掀起。
羅辰洲前踏半步,詩雨迎上。
鏘!
火星爆散,震勁沿劍柄直竄手臂。
呂靖嵐同時壓入側線,長槍直貫。
不破神風身形偏移半寸,槍鋒擦甲。
趙烈自後方貼地而進,槍勢壓低,專取膝下。
破幽劍再反挑,金鐵交鳴。
四道身影在林間錯位交疊。
劍光掠樹,槍影壓風,落葉碎裂,樹皮被削開道道白痕。
羅辰洲為主攻,詩雨劍連環落下。
呂靖嵐與趙烈輪替壓制,配合早已刻入骨髓。
但——不破神風不退絲毫,劍勢愈發沉重。
趙烈喉間發緊:
「這人……剛剛真的吃下整輪術師團的轟擊?」
不破神風面無表情,鐵靴拖地,步伐沉重。
步步,都在腐葉與泥地上留下鐵鏽與血的痕跡。
沒有奔突與疾掠,只是向前,動作帶著病態的滯澀。
卻因不顧防禦——每次出劍,都毫不收力。
破幽劍直壓而下,羅辰洲再度迎上。
鏘。
震勁爆開,腳下土層下陷。
像座崩塌石山正面撞上胸口。
「呃——」
羅辰洲牙關緊咬,雙臂發麻,詩雨劍鳴聲發悶。
他抬頭,近距離對上不破神風的眼。
那雙眼,已無神采,只餘混濁的紅。
他在獻祭。
以自己的命。
以同袍的命。
獻給誰?
殺死自己的部下?
為何要做到如此?
嘶——
不破神風喉間溢出低沉聲響,皮下青筋鼓起。
非我生靈的血氣,在經脈中橫衝直撞。
那斑駁的破幽劍,光澤更黯淡了幾分。
纏鬥數刻——
「辰洲!靖嵐!」
趙烈暴喝,三人同時分開。
前、左、右——步伐踏定,視線鎖死。
林風掠過,落葉尚未落地。
三道兵鋒,同時逼向不破神風。
不破神風重踏,泥土爆裂,破幽劍橫掃而出。
呂靖嵐舉槍硬接——
鏘!
長槍彎折,整個人被震飛,後腦重重撞上樹幹。
枝葉震落,身軀頓止,再無聲息。
——
趙烈隨後而至,槍鋒直取心口。
不破神風左手探出,五指扣住槍桿。
破幽劍反握,劍柄直砸胸膛。
「啊!」
骨鳴悶響。
趙烈嘔血跪地,視線發黑。
——
羅辰洲踏前,詩雨自上而落,銀光掠空。
不破神風劍勢未盡,身形強行扭轉,左掌橫掃而出。
鏘——!
劍鋒斬落同時,指爪擦過頸側,帶出血線。
羅辰洲踉蹌退開,頸側多出數道抓痕,血沿鎖骨滑落。
不破神風亦被劈退,落地滑出丈餘。
鎖子甲崩裂,鐵環四散,上身裸露,迎著林間冷風。
胸膛起伏,一層又一層的舊傷。
肩頭肌肉粗厚,卻佈滿細密裂紋。
刀痕縱橫,箭創凹陷,燒灼留下扭曲色塊。
整具身軀如同反覆修補的舊盾,掩不住歲月,透著將暮的鬆沉。
而在腹側——紅印之環。
紋線暗紅,如蛇影糾纏,首尾相銜。
中段裂紋交錯,宛若乾裂血脈,無光無流。
只沉在皮下,像早已存在多年。
血順著腹側滑下,掠過紋身邊緣。
呼。呼。
不破神風低喘,整具身體像即將爆裂的鐵鍋。
痛楚早已習慣,沒有絲毫退意。
戰場迎來短暫的喘息。
「靖嵐!趙烈!」
羅辰洲單膝跪地,喚向泥地中那兩道不動的身影。
詩雨劍仍在手,指節發顫,呼吸愈發紊亂。
該死,到底要怎麼做?
至今為止為了你犧牲了多少?
到底還要怎麼做?
……
羅辰洲正欲起身,
不破神風已抓起一截裸露樹根,猛然砸出。
「呃——」
詩雨急擋,木屑炸裂,視線被短暫遮住。
瞬間——不破神風跨出弓步,雙手擎起破幽劍。
劍身黯沉,仍高舉如昔。
「一劍怒焰震九州!」
聲震林間,羅辰洲瞳孔驟縮。
那是碧風將,是曾以一人撕裂防線的絞肉之刃。
戰場之上,才子無用。
不及思考,腳步已動。
詩雨斜提,劍勢未整便直線衝出。
眼底血絲翻起,瞳孔放大,面部肌肉失控抽動。
「啊啊啊——!!」
不成形的低吼,如溺者撲向最後的浮木。
腳下腐葉被踩碎,濕泥濺起,詩雨自下而上翻斬,銀光掠出。
鏘!
破幽劍當場崩斷,半截劍身旋飛而出。
不破神風胸口裂開,鮮血噴湧。
「呃……」
身形晃動,連退數步,背脊撞上樹幹。
沿著粗糙樹皮緩緩滑落,跌坐在地,再也無力。
羅辰洲立於原地,臉色蒼白。
胸口劇烈起伏,氣息紊亂,劍鋒顫動不斷。
「呼……呼……」
——
「居然……沒騙到你。」
不破神風低笑,目光偏向陽岱屍身。
激鬥飛起的腐葉黏滿甲縫,血水混著泥漿,在身下漫成一片暗色。
「岱仔……抱歉。」
「居然連一個……都沒換到。」
羅辰洲目光下移,停在不破神風腹側。
「那個紋身……」
不破神風笑意更淡:
「還是無名小卒的時候……被山賊剖開肚子。」
「被人拖走後……就留下了。」
指尖落在腹側紋身,輕輕按下。
「幾十年前……我就該死了,呵。」
不知多少年月,不知多少繁華,
放眼望去,只有卑微淡光,透映著遍地枯骨。
胸口蜿蜒的腥紅,映出湛藍倒影,
來自陰溝的汙水,將彼岸折射成斑駁膿瘡。
羅辰洲深吸氣,強行穩住氣息。
喉間緊繃,聲音壓得極低。
「我不能……再讓你奪走任何東西。」
不破神風抬眼,瞳色渾濁,卻還殘著點微光。
「死在你手上……也好。」
他拾起斷裂的破幽劍,殘刃黯沉,劍身逐漸散化。
「至少……不是死在那群瘋子手裡。」
灰白天光穿林而下,照亮臉上交錯的血紋。
「剛剛那幾聲爆響……應該是赤霄。」
氣息開始斷裂。
「快點動手吧。」
「剩下的……別再看了。」
話音盡,頭緩緩垂下,再也無聲。
枯枝碎葉簌簌落下,砸在不破神風肩側。
鐵靴斜陷泥中,甲縫間的污泥混著血水,沿著靴邊緩慢淌開。
羅辰洲提劍上前,發麻的五指幾乎握不穩劍柄。
「你說過,戰場之上,才子無——」
不破神風忽然抬頭,雙眼失焦,嘴唇動了動。
「糖果。」
「?!」
羅辰洲話到喉間,卡住。
不破神風視線越過他,歪著頭,看向林間深處。
「大哥哥……你有看到我姐姐嗎?」
「她說要幫我買糖果……怎麼還沒回來?」
他左右張望,神情困惑。
「我怎麼會在這裡?糖果呢?」
林間寂靜。
風過樹梢,枝頭有鳥振翅而起。
唰——
詩雨落下。
聲音極輕,像割開一片早已枯死的秋葉。
曾令萬軍戰慄的頭顱,
安靜地滾落在腐葉泥地之間。
碧風將不破神風,戰死於側翼林地。
血途狂歌震九州,半生殺名葬林風。
萬軍潮退人聲盡,紅印孤標終歸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