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九三五年.秋——
——赤霄破門前.側翼戰場——
丘陵側坡被術法反覆轟擊,十丈方圓盡成焦土。
地面被硬生生砸出凹坑,碎石與焦泥沿著坑邊不斷滑落。
煙氣低伏,連四周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只餘一人,獨自跪在坑底。
不破神風抹去嘴角血跡,劍鋒拖地,火線延伸。
「去你媽的——有種全部過來!」
劍尖直指羅辰洲。
「老子——殺光你們!!」
兇言方落,戰場一瞬寂靜。
羅辰洲踏步欲進,忽聞後方暴喝——
「小心!」
一道旋斧橫飛而至,寒光劃空。
羅辰洲急提詩雨橫擋。
鏘——!
震勁透骨,腳步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斧刃彈開,在地面旋轉數圈,重重嵌入焦土。
再抬眼——坑底已空。
只餘焦土塌陷,煙氣翻湧。
煙霧內,一道鐵甲身影強行踏出。
陽岱單手扣住不破神風腹部,猛然提起,動作乾脆,毫無停滯。
數名斧兵同時撲入,斧鋒橫掃,逼退追擊。
盾面崩響,槍勢被硬生生壓開。
下一瞬——人影已在十丈之外。
不破神風的身影,沒入樹影。
煙塵緩緩沉落,火痕尚在地面游走,未曾熄滅。
「……該死。」
話音未落,羅辰洲縱身躍出,劍影入林。
「攔不住了。」
呂靖嵐隨即提槍跟上,兩道身影破入林影。
——
丘陵坡上。
韜玄無立於高處,望著遠方晃動的樹梢。
林影翻動,追入的身影已不可見。
「窮寇莫追!」
趙烈抬手抹去額上血跡,指節沾紅,語氣乾脆:
「正面交給你。」
韜玄無側目,帶著壓不住的遲疑。
「三人深入太險。」
趙烈視線未移,林影深處,煙氣尚未散盡。
「三名雷獅,換一位碧風將——值得。」
韜玄無沉默。
陽殿仍在衝陣,幽璇軍湧入的數量正在減少。
碧黎後陣的陣法守勢,逐漸鬆散。
側翼戰勢,正寸寸傾斜。
「武運昌隆。」
轉身間,韜玄無已抬手指向前線。
「盾陣收線!鎖住正面!蒼雷士斷後陣!
上高處!把他們逼進術區!」
術光再起,盾兵齊步踏進。
——叢林深處——
古木森列,盤根錯節。
枝葉層層交疊,天光落進,只餘破碎斑影。
潮氣未散,腐葉厚積,踩聲悶沉。
陽岱肩扛不破神風急奔,身後血跡斷續滴落。
「老誒,這關看起來難過。」
不破神風伏在他肩上,意識半沉,呼吸粗重:
「你有這個心,我是沒想到。」
陽岱咧嘴笑:
「哈,都是同鄉的。別客套。」
遠處殺聲被林木層層削去,只餘斷續回響。
雷鳴與火爆隱約傳來,沿著地面低低震動。
叢林外的生命正在不斷流逝。
一同突圍的斧兵也已不在。
只剩兩人,在叢林中不斷奔跑——不斷奔跑。
不破神風目光失焦,語聲發散:
「蒼弦的風景,如何?」
「太花了,不喜歡。」
陽岱哼笑:「女人倒是挺美麗的。」
鮮血順著不破神風臉上的皺紋滑落。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蒼弦的術師,挺好的。」
「我啊,從小就羨慕,羨慕那些能夠放出雷電或是火焰的人。」
「當個大英雄,受萬人景仰,不用躲在陰溝裡喝血。」
陽岱扯了扯嘴角:
「當年不是有人拉你去龍炎洗禮?你自己不肯。」
不破神風目光渙散,喃喃:
「為什麼就不是我?」
陽岱沒有回話,仍舊疾奔。
只是眼前交錯的樹影與光斑,讓某些舊事驀然翻了上來。
——破舊軍帳裡,骰子翻滾,酒潑滿桌,笑罵震天。
——有人斷臂,還被硬塞酒與女人,笑到咳血。
——夜裡點燈,幾個人圍著屍首翻找名牌,為了賞金互換死人。
記憶稍縱即逝,陽岱低聲:
「不管如何,好事,壞事,我們都還是做盡了。」
不破神風垂眼,看著破幽劍上蔓開的細密裂痕。
喉嚨震動,笑聲嘶啞:
「哈……哈哈……」
陽岱摀著側腹,術法灼痕猶在,
鮮血不斷滲出,沿著褲管流進戰靴裡。
「哈…哈哈——」
笑聲迴盪林間。
枝頭雀啼,驟起又散,似在嘲笑。
腳步未停,只是更沉。
——側翼戰場——
幽璇軍群龍無首,號令混亂,軍旗歪斜。
蒼弦軍列前壓,術光成幕,雷火傾瀉。
韜玄無立於高處,目光冷靜。
「左翼壓迫。術師,第二輪。」
斧兵衝鋒失序,蒼弦盾陣步步逼近。
一名斧兵跌倒,術光立刻落下,血霧炸開。
蒼弦軍勢已然傾斜。
就在此時——
轟!
大地震動。
第二聲爆響緊隨其後。
轟——!
第三聲更為沉重,術師陣列一瞬失衡。
——轟!
整個蒼胤城方向,煙塵沖天。
韜玄無抬頭,瞳孔微縮。
「城內……不妙。」
——叢林深處——
枝葉驟分,碎葉亂飛。
羅辰洲率先衝出。
呂靖嵐緊隨其後,長槍低持,專盯兩側陰影。
趙烈落後半線,警戒林中動靜。
前方忽有寒光反射,一名斧兵自側樹後撲出。
呂靖嵐長槍直刺,槍鋒貫胸。
唰。
呂靖嵐甩開屍體,血沿槍桿滑落。
「撐過來的沒幾個。」
趙烈掃視四周。
「只剩他們兩人。」
羅辰洲未回頭,呼吸愈發急促。
忽然——連續驚天震響。
轟!轟!轟!
林鳥驚飛,枝葉簌簌落下。
三人腳步同時放緩。
呂靖嵐低聲:「什麼聲音?」
趙烈皺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羅辰洲鼻息微動,空氣變重。
壓過腐葉與濕氣,自叢林深處不斷滲出。
「血味——更濃了。」
話音未落,他轉向左側,步伐改道。
藤蔓低垂,枝葉擦過鎧甲,聲音細碎。
腐葉漸厚,踩下去帶著悶聲與微陷感。
倏然——
羅辰洲腳步停下,整個人立在原地,背影僵住。
「辰洲,怎麼——」
呂靖嵐緊隨其後,話未說完,聲音已斷。
——
前方林木微開,露出濕冷泥地。
斜落的天光穿過枝葉缺口,正好照在那具橫倒的身影上。
陽岱面朝側方,雙眼未閉,嘴巴半張。
濕泥濺上臉頰與嘴角,與血混在一起。
胸甲崩裂,胸口空洞。
血水滲出,沿著腐葉縫隙緩慢擴散。
唰——
不破神風立在陽岱身旁。
破幽劍插地,身形微晃,左手高舉。
掌中,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
血順著指縫滑落,滴在盔甲殘片上。
他微仰著頭,喉間起伏。
血沿下顎緩緩滑下。
咕嚕。咕嚕。
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刺耳。
三人僵在原地。
無人出聲。
少年嚮風雷,沉浮飲血歸。
踏盡無名塚,無人識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