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龍曆九三五年．春——

月隱都外三十里，月隱前野。

「嘔……」
刀無鋒身軀猛然劇震，左手捂嘴。
鮮血從指縫間溢出，沿著下顎與衣襟滴落。
淬血的反噬，即將散離的刀陣，示意著刀者也已逼近極限。

但是——賭命的機會，換來了死門的破綻。

焚拳鬼號失衡半步，按住頸側傷口，血液不停流淌，青筋暴起，筋脈如蛇般翻動。
龍焰席捲風雲嘯全身，死死咬住牙關，欲將傷勢硬壓至極限。

此戰，是他一生中，最不想退卻的戰鬥。

——呼。
——呼——呼。

慘烈的戰鬥，迎來短暫的停滯。
天地間，只剩下兩人喘息的聲響。

太陽東起瞬間，就是決死之刻。

遠處，無數清輝士卒屏息觀望。
若此戰敗亡，身後的月隱都——也將隨之淪陷。

拳隕刀殘兵刃崩，焚息破土千山紅。
地裂火鳴夜消融，但將生死問蒼鋒。

時序轉移，月亮逐漸西落。
冷光斜斷了前野的輪廓。

即將到來的，是日出的晨曦。
兩人也同時起身了。

風雲嘯強壓自身傷勢，單足立地，身軀反弓。
火龍神威再起，滅世氣息向四周逼散——

霎時，天地間竟浮現地獄菩提般若像：

天地赤紅，日陽失色；
悟道成劫，以暴立律；
生靈俱滅，鬼哭神號。

風雲嘯立於天地交界，背影吞沒初升的日輪。

——

遠處的清輝士卒看見此景——宛如凝視魔神降臨。

有人手中旗槍當場落地，有人雙腿發軟，
有人嚇得失禁，喃喃自語：
「……這不是人……」
「祂……祂在審判……」

也有人顫抖著按額低首，膜拜比生靈更高位的存在。
「……神啊……赦……赦免我們……」

天地入寂，戮道為律。

風雲嘯金瞳熾亮，神威逼人：
「若真已看清世間殘酷本相，為何阻我殺戮？」
「好友——你墮落了。」

——

面對驚天之招，
刀無鋒腦海深處的記憶，悄然浮現。

咒世曾說：無鋒之刃，傷得了誰？護得了誰？
小黑曾說：——勝利。

刀者提氣，驀然。
「因為這是我——身為刀無鋒最後的私心。」

既是對眼前強敵，也是對早已命絕的狼面王者：
「你要質疑我的信念，」
「我以生命為證。」
「貫徹到底——絕不退讓！」

刀無鋒雙手刃指，緩緩畫圓，在天地間描繪出自然常道。

大片草木呼應，隨著那道圓弧逆風盤舞。
呼吸緩沉，聲線似咒、似訣、似天地回響：

天清之刃——裂；地寧之刃——廢；
神靈之刃——歇；谷盈之刃——竭；
萬生之刃——滅；侯貞之刃——厥。

——嘩——

心像武器再度凝聚在身前。
刀無鋒抬手——十刃和光，盡入掌中。
萬物受引，風勢翻湧，草影狂亂。

——也許總有一天，你會是清輝最後的守律者。

「六式合一。七傷元竅。風掃八方。
夢返九地。十刃——寒聲碎長空！」

——咚。
最後之招，最強一式。

是「道」的極致，是超脫善惡的天道之斬。
身化塵風，意融太虛；俠心不滅，道歸無極。

同一時刻——風雲嘯驚世之招也隨之轟下：
「頹菩提．鬼般若．號法喪戒．哭骨曼荼羅。」

兩端力量同時衝出！

轟！！！

衝擊瞬間——地獄菩提般若像，竟將十刃和光崩毀粉碎。
滅世之焰沿著刀勢——將刀無鋒整個左臂一併焚至虛無！

衣袍瞬間灼爛；白髮焦黑斷落，
就連臂骨與骨髓，都在龍焰之下化作灰燼。

「——呃！」
火蛇鑽進血肉，痛意如鋼針穿骨。
刀者身形一滯，身軀前傾，即將墜入焦土。

風雲嘯神情淡然，毫不意外。
結局，早已在手掌之間。

——殊不料！
這正是刀者劍走偏鋒的最後機會！

人影交錯之瞬——刀無鋒膝足猛然蹬地，
借勢旋身，瞬間掠至風雲嘯身後！

「？！」

刀無鋒燃盡自身最後意志——右手淬血成刃，刃指直貫背脊！
焚拳鬼號閃避不及！

——蹦！！！

氣刃貫穿身軀，鮮血飛濺成弧——無數火焰隨創口狂噴而出。

焚拳鬼號仰天長嘯：
「——呃　啊！！！」

破曉前最後的黑暗，被這一聲哀號撕裂。

遠處士卒無人敢動，旗影僵直，呼吸凝滯，
所有目光都被那尊崩毀的魔像死死鎖住。

裂縫自魔像之身蔓延，赤焰翻湧而出，
如被撕開的地獄，將風雲嘯整個人吞沒。

火光自胸前創口狂噴，焚燒、爆裂、失控地竄動。

——

東方微白。

第一縷晨曦越過地平線，映入那尊殘破的魔像。
赤紅逐寸退去，龐然異象在晨光中逐漸崩解。

像從未存在過。

風雲嘯踉蹌後退，五指探入胸前空洞：
「已傷換傷……哈哈哈哈……」

刀無鋒雙膝跪地，左肩只剩焦黑斷面，痛意如風暴般席身：
「呃……」

劇痛滲入骨髓，某段久遠的聲音，從昔日道場深處響起——

小黑左手硬接刀鋒，右肘反壓——咔。
一聲悶響，木刀崩碎！

右肘湧出的鮮血，崩碎的木刀。
無形中——喚醒了刀者對勝利的執念。

——

雖是將死之人，
風雲嘯神情淡然依舊，甚至微勾嘴角：
「是你贏了，刀無鋒。好友——」

單膝跪地，聲音沙啞：
「我會在地獄的盡頭……等你論道。」

話落，頭緩緩垂下，
金瞳逐漸暗沉——再無生息。

……

眼看對手倒下。

史上首度，
以凡軀擊敗龍之傳人的人——刀無鋒。

在此刻完成了生命最後的任務。
氣空力盡，向前倒去。

——蹦！

「刀無鋒！！」
「俠者——！」
「快帶走！！」
無數清輝士卒衝上前線，
踏過尚未冷卻的焦土，欲將刀者從地獄門口硬生生奪回。

有人哽著聲道：
「刀宗……我今天看到了刀宗的誕生。」
「嗚……千萬要活著啊……」

他們一邊感嘆，一邊將刀無鋒抬起——

轟。

狂烈的聲響自後方炸開。
風雲嘯的軀體，竟在無風之下，無火自焚。

蛇形焰光由胸腔空洞迸出，沿著四肢、血脈、皮膚迅速攀延；
將人生的軌跡逐寸燒盡——

不留痕，不留影，不留半分人世纏念。

單膝而跪的軀體未曾傾倒，
如同一尊正在焚毀的神像。

火龍傳人最後的驕傲，
亦是對自身最殘酷的審判。

連死亡，也不願讓外力染指；
連軀殼，也要親手送入焚境。

一生尋遍生命的真理，也許最誠實的靈魂——便是自己。

燒盡自身、返於本真。

風雲嘯的身影，在烈光中扭曲消融。
焦土上，微微跳動的殘焰，是他靈魂最後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