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龍曆九三五年．春——

輝之國。
月隱都外三十里，月隱前野。

最後一刃破勢而入，穿過焚拳縫隙，擦過側顴。

一條細長血線在火光下緩緩滑落。

風雲嘯不語，抬掌凝力——火龍之勁在掌中瞬間彙聚，勢若焚天。
下一息——磅礡炎掌轟向刀無鋒，將前野照成赤紅。

轟！

炎掌即將襲身。
空下的雙手，並未執握任何武器。

刀無鋒抬起左手——食、中指併攏，化為刃指。
指間凝血——聚意成刃。

——碰！

刃指劃落，炎掌被硬生生劈開，烈焰沿斷口分流。

——

風雲嘯撫摸側顴沁出的血痕，帶著幾分了悟：
「淬血……原來如此。
自毀心像，降化自身意志——與天地同調。
整個世界….都是你的心像。」

刀無鋒聲線沉靜：
「道……不過自然。」
「自然，乃萬物之本相，超脫善惡界線。」
「所以——我必須承認你的『道』。」

風雲嘯嘴角微勾，終於等到刀者承認般：
「我乃神意之代言人，以萬物為芻。
——你終於，站到我這邊了。」

刀無鋒抬眼，步伐穩定：
「也許不論善惡，殺人者，人恆殺之。」
「我與你，不過皆是站在戲台的兩端——各有所執罷了。」

風雲嘯仰首大笑，笑聲粗烈、灼熱，燒穿夜空：
「哈哈哈！這是我生平首次——感受到人生的快意！」

風雲嘯往前踏步。

——轟。

火龍氣息再次爆裂，金瞳熾亮。

大地低鳴，焦土龜裂，邁向四野。
氣流掠過，芒草枯枝，無火自焚。

風雲嘯抬掌，聲如霆震：
「好友——讓我看看你的血！讓我看看你的意志！」

——

「喝——！」刀無鋒抬手而起。

瞬間，四周芒草全部反彎向刀無鋒。
無數乾枯枝葉騰空而起，在空中旋繞、盤舞，如群星逆風。

遠處的清輝士卒驚呼連連：
「你們看天空！」
「這……這景象太詭異了！」

杜長霄仰望，眼中泛光：
「……刀無鋒……？」

天空中，斷枝、枯葉、芒草——皆被吸入同一股意志。
原本腐敗、乾涸、無力的「自然碎片」，在天際盤旋、聚合。

——呼——

自然的殘骸在半空交錯、編織、重構。
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鋒芒。

生靈為刃，殘骸為刃，天地萬物皆為刃。
天地一瞬——盡成無限磅礡刀陣。

草寂風戚化萬刃，山枯土裂成長鋒。

刀無鋒邁步衝出，天地刀陣隨之傾落，
萬刃皆循刀者意志——直指最強敵人。

——

風雲嘯仰天大笑：「哈哈哈——！」
焚拳鬼號豈是凡俗，龍炎自骨縫竄起。

氣息狂暴，空氣扭曲。
拳掌連振，殺戮的本能、毀滅的本質。

焚拳所過，刀影盡碎。
天地刀陣在周身寸寸崩散。

刃指凝血，焚炎附體。
血之刃、龍之焰。

兩人再度逼近——

轟！！

碰撞瞬間，刃指與焚拳僅差毫釐。
無形、無痕的意志立場，「刀」未曾離手。

刀者以生命為價，融合天地之能，斂去龍神三分威勢。

唰——。

土層震起千層浪，草海盡伏萬物驚。

兩人同時滑退半圈，拉開數丈距離。

風雲嘯暴喝：「殺——！！」
炎掌再次拍出，火勢猛如龍首撲擊。

刀無鋒刃指斜劈向地面。
芒草斷裂翻飛，與血液在半空匯聚、成鋒——瞬息成刃。

草血之刃迎空疾射，正面撞上焚拳龍焰。

——嘭！！！
焚焰散裂，夜色被劈成兩側。

再度短兵相接——
風雲嘯進步，腿掃，炎拳贊下；
刀無鋒旋身，手撥，飛刃迎上。

拳勢焚天，刀意裂野。
無情的白刃戰，招招致命。

溫暖、和平、正義是自然；
焚燒、殺戮、邪惡亦是自然。

不斷飛灑的血液——
不斷凝結的刀刃——

戰鬥越趨激烈，意志越趨癲狂。

風雲嘯躍空而起，身影拔離地面，連揮數拳——
龍炎拳勁如隕星墜落，焚天之勢，直轟刀無鋒！

「你身後的清輝子民，他們都在等——」
風雲嘯聲音自高空壓下，冷冽清晰。
「等你死了，就能卸下那張虛偽的面具。」

刀無鋒抬臂，刃指畫圓——
無數刀刃自四方凝現，如孔雀開屏，層層疊疊，在身前展成刀牆。

——轟！！

龍炎撞上刀牆，火浪翻湧，刃影震顫。

「他們也在等。」
刀無鋒聲音不高，卻穩如立地之石。
「等一個救贖的機會。」

刃牆未散，血液沿刃指滴落。
「何苦相逼。」

——

風雲嘯翻身落地，帶著誅心的惡意：
「偽君子的面具，你是知曉的。
你為了那看不見的『律』，逼死了所有的人。」

刀無鋒翻袖踏步，站定。
背對清輝，不回首。
「瓦落我身，我不怪瓦。」

目光如水，透著看盡世態的悲憫：
「瓦不自由。」

刀拳再度交錯——

他在他身上，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不願退讓的堅持，尋求真理的衝動。

他在他身上，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看清世間殘酷的本質，依舊選擇向前的清明。

同樣的執著。
同樣的疑惑。

原來「道」也能如此極端。
原來「道」也能如此相似。

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在這片火光刀影交織之處，竟彼此相互照映。

……

一息間——刀無鋒回氣不及，身形忽滯。
風雲嘯看準時機，炎肘橫掃，如龍尾自側襲至——

——轟！

刀無鋒勉力抬臂格檔，
被震得連退數步，足下焦土陷落三丈。
「……晤……」

同時——無數刀刃自高空疾墜而下，直逼後方死角——

嚓！
刀刃破體！

刀鋒刺入腿際、胸骨、甚至在頸側掠出一道深口。

每一口刀刃，都是刀者意志的昇華。
每一滴朱紅，都是刀者淬血的代價。

風雲嘯低吼：「呃——啊。」

刀無鋒見勢欲追，以天地刀陣再壓一步——
卻在踏出瞬間，身軀猛然劇震，左手捂嘴。
「嘔……」

鮮血從指縫間急速溢出，沿著下顎與衣襟滴落。
淬血代價的反噬，即將散離的刀陣，示意著刀者也已逼近極限。

——

不為是非不為名，笑看天地偽君行。

澄如明鏡獨為律，雖千萬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