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龍曆九三五年．春——

輝之國。
月隱都外三十里，月隱前野。

火影餘燼未熄，
草海被灼出大片焦黑裂紋。

戰場正逐漸沉靜。

遠方清輝士卒撐著破旗，看向前野深處。
「果然……」
「還是做不到嗎？」

杜長宵站在其旁，指節緊攥破布，
終是將頭撇過——不願再看。

草原中央——

刀無鋒單膝跪地，血色浸透衣袍，
和光橫落身側，刀身裂痕在火光中微顫。

而不遠處的風雲嘯，雖左肩焦黑、胸口刀痕深長，
呼吸依舊平穩，帶著戲弄般的居高姿態。
望著跪地的刀者，神情鄙睨。

前野風聲轉冷——決勝的影子正悄悄落下。

「咳……」
刀無鋒緩緩抬頭，呼吸碎散，
意識模糊，眼前景象變得遙遠混濁。

風與火的交界處——霧色以極慢的速度翻卷。
有道人影，在他與風雲嘯之間，自月光下緩緩浮現。

黑袍垂落，白髮傾瀉，半張狼面覆住容顏，只能見到那沉冷的輪廓。
熟悉的背影——曾經俯視清輝，也俯視蒼生的「王」。
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深、沉、冷。

——暴力，造就秩序。
——這世間每一種秩序，都是由屍骨堆疊而成。

王者的背影立在風與火之間——
俯視著這場戰役，也俯視著正在崩塌的世界。

呼。
忽有陣風吹過。

刀無鋒往左看去——
霧色張開薄幕，露出道館的木地板與夕日殘光。
昔日父親對徒弟們說法的景象。

徒弟們正坐，神情專注。
刀無刃立於堂前，語氣沉定：
「無極刀法，為何無極？」

無人作答。

刀無刃緩緩道：
「無極之刀，無形之道。道可道，非常道。」

他掃過眾徒，語聲溫和振奮：
「為師不想限制你們的想法。
也許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義——道不二，即非一。」

刀無刃伸指，指向坐在前排的少年：
「你，是俠。」

再指向另一位徒弟：
「他——亦是俠。」

——

「啊——！」
聲響從另一方傳來。

刀無鋒被驚動，意識拉往右側。
浮現另一幅溫暖的畫面——

十一手忙腳亂地收拾破碎的碗盤，
小莫叉着腰，正對他講道理；十一尷尬地抓著頭。

兩人看見刀無鋒，同時抬手向他揮動，笑得靦腆又真誠。
——無鋒，不用擔心我。
——師傅！我會加油的！

那是他最熟悉、也是最捨不得的兩張臉。
刀無鋒喉間驟緊，低喃：
「莫……」

滴——
鮮紅順著下巴滑落。

血滴墜下的聲響，在意識裡被無限放大。
世界遭到抽離，月隱前野的火光與風聲瞬間褪得乾淨。

沒有任何重量，沒有絲毫陰影。
刀無鋒被釘在記憶與現實的交界，
無色、無垠、無始無終的空白之中。

世界在沉落，沒有任何方向。

就在這片虛白之中，刀無鋒低聲開口：
「……傳說中，人死後皆行至虛白之境，接受最後審判。
若此地真是黑龍大神的『落迦走廊』——」

語氣帶著疲憊，也帶著最後的拗執。
「——那麼我最不想遇到的人，就是你。」

——呼。

小黑的身影在刀無鋒身後浮現。
兩人背影被無垠虛白拉得遙遠。

背對的兩人。無言，亦無回首。

咚——
咚咚——

過往刀光相擊的聲響，回蕩在四面八方。
那些陪練、爭鋒、鬥嘴的記憶碎片，竟使刀無鋒感到些微放鬆。

刀無鋒苦笑：「同樣都是龍之傳人……為何你跟他差那麼多？」
低聲補了句：「我很遜嗎……？」

摯友的背影依舊沉默，
落迦走廊靜得把所有聲音都吞掉。

刀無鋒再度開口，像在和自己說話：
「有些事情我不想承認……
回過神來，我早已成了固中魚鱉。」

「唉——」

一聲乾沉嘆息，在無垠的虛白中炸出細碎裂紋。

再度睜眼，意識被拉回現實。

——

焚拳鬼號立於火光深處，氣息沉猛，身影魏然。

視線掠過地面——
血跡從刀無鋒膝下沿著焦土緩緩漫開，在地表滲成一片深紅血潭。
「接下來要做的事會有點痛，你要忍住啊。」

風雲嘯漫步往前，如行於焦土間的審判者。

刀無鋒低聲呢喃：
「自然……有善惡嗎？」

風雲嘯停下腳步：
「嗯？」

刀無鋒拾起滿是裂痕的和光。
將刀橫於胸前——左手握住刀柄，右掌覆住刀尖。

——莫……十一……抱歉。

破刃在月光下微微震動。
火光照亮他蒼白的面容，也照亮刀者最後的決意。

——千刃不敵一義，萬敵不亂初心。

啪！

合掌瞬間，和光碎裂，斷聲清脆。
刹那間，一股魔力向四周擴散——不帶暴戾與怒意，溫和、遙遠。

魔力向外擴張，蔓延至整個月隱前野。
「道」的意志，散化於天地之間。

大片芒草同時彎曲，直至遠方的清輝士卒，
連戰旗與他們的髮絲都微微飄動，低語在隊列間傳開。
「怎麼了？」
「奇怪的風……」
「好溫暖……」

唯有前方的風雲嘯微皺眉。
「自毀心像、將魔力四散……時到今日——
還有誰能回應你的呼喚？」

——

刀無鋒緩緩起身，抬起右手，掌心貼在耳旁：
「聽——那溪流的聲音。」

火光與風聲同時靜下。
某種微弱卻持續的「律」，未曾因任何殺戮征伐而中斷。

刀無鋒閉上雙眼：
「就算是現在，仍有許多生命在消亡吧。」

風雲嘯語氣平靜：
「弱肉強食，本就是世間的真理。」

刀無鋒睜眼，緩緩放下手：
「但——也有許多生命，就此孕育而生。」

風雲嘯微垂眼，聲音冷硬且不解：
「刀者，這就是你的最後覺悟？」

刀無鋒邁步而出，語氣平靜：
「我是俠。」
「你——也是俠。」

——咻！

踏步瞬間，數把刀刃從刀無鋒身後疾射而出。
刀刃無聲疾行，如殘月掠影，直逼風雲嘯命門。

「？！」
面對無端殺招，風雲嘯焚拳爆起，連續轟出！
數道刀刃被硬生生擊碎！

——嚓！

最後一刃破勢而入，
刀刃貼拳而過，劃開臂膀，掠過側顴。
鮮血自側顴垂落，火光映照之下，宛若為此一刀立下無聲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