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龍曆九三五年．春——

輝之國北境。
莫雷村外．荒徑丘陵。

「總之——先把那個欺負小姑娘的傢伙收拾掉吧。」
「幸運小子！」

「喔！」
十一應聲，右手握緊霜憶。
忽地伏身——脊骨綻開弧線，肌肉繃緊，熟悉的兇獸之勢乍現。

「嗯？」
一旁漂浮的小黑龍，原本懶散的眼神，微微亮起。

小莫微顫，那姿態、那壓迫、那呼息——「小黑？」

帶疤強盜嚇得手心冒汗，硬著頭皮拔出副劍。
「奇、奇怪的火焰……奇怪的架式……」

下一刻，帶疤強盜臉紅耳赤：
「放馬過來啊！寶刀才不會讓給你——！！」

兩人同時衝出。

——鏘！

金屬撞擊迸出刺耳火星。
十一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在荒野上翻滾了三圈。
「哇——！」

小莫嚇得猛地閉上眼。

「唉……為什麼我遇到的夥伴都是菜雞……」
小黑龍抬起翅膀，把自己的臉遮了起來：
「白，你那時候也是這樣嗎？」

語氣裡有種超越時代的嘆息，像在回想另一個倒楣鬼。

十一撐起身，胸口起伏得厲害，黑炎在他右臉微微跳動。
「怎麼會？力氣明明湧上來了……卻感覺不對勁……」

帶疤強盜見狀，反倒大膽起來：
「哈哈！原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小黑龍懶懶地甩了甩尾尖：
「那不是你的架勢吧……平常心，平常心。」

十一怔了怔：
「對吼……剛剛怎麼會這樣。」

重新紮穩腳步，雙手穩握，刀鋒收在腹前，肘腕微開——
是刀無鋒教給他的基本架式：

刀起無形，如月出雲巒；
進退有度，乃道之中分。

稚嫩，卻熟悉。

不再躁動的黑炎，隨著十一的呼息緩緩沉降。
再度睜眼，是那雙不屬塵世的鮮紅豎瞳。
黑炎沿著右臉蔓延，宛如終焉筆墨親手畫下的假面。

十一低喝：「喝——！」
再次踏步而出，起手便是無極初式——玄影無極。

帶疤強盜咬牙衝上，揮劍連斬，鋒聲密集。

念起——步履流光；
念動——氣貫刀隨；
念決——塵歸無極。

十一舉刀橫擋，步入中道，再進半步，旋身一挑。
黑炎沿著霜憶的刀鋒疾掠，在荒野上劃出一道隔絕塵世的弧線。

——唰！！

帶疤強盜胸前的鎧甲被整片剖開，手中長劍更是從中裂成兩半。
「居……居然——！」

小黑龍翅尖微抬：
「這小子的天賦……」

——

帶疤強盜踉蹌後退。
胸前鎧甲破裂，鮮血滲出，喘著粗氣：
「傷口沒有很深……現在跑還來的及。」

腳步剛動，卻又停住。

——呼。

荒野風聲掠過。
帶疤強盜望著少年身上的黑炎，在夜色裡靜靜燃燒。

「……黑色的火焰。」
帶疤強盜低喃，帶著某種不合時宜的敬畏：
「傳說中……落迦大神的火焰。」

視線緩緩落到自己手中——那柄斷裂的劍。
「原來如此……是那把刀的原因吧。」

他抬起頭，看向十一。
看那張由黑炎勾勒出的假面。

如果是我的話……如果是我拿著那把刀……

指節，收緊。
斷劍，重新握穩。

帶疤強盜強行挺直身子，腳步錯開，重心下沉。
「……也能跟你一樣嗎？」

他吸了口氣，無視胸腔流淌的血液。
「新的人生……」

——

十一喘著氣，聲音發沉：
「……身體好沉。」

黑龍側過頭，望向仍站著的帶疤強盜，語氣冷淡：
「看來有人不要命了。」

帶疤強盜舉起斷劍，神情前所未有地專注。
「那把刀——是我的。」

十一微愣，目光落在帶疤強盜傷口上：
「你已經受傷了。」

帶疤強盜眼神更冷：
「多少人？」

十一皺眉，語氣壓低：
「……什麼？」

帶疤強盜目光越過刀身，落在黑炎上。
「至今為止，這把刀已經害死多少人了？
這是把能逆天改命的妖刀阿。」

小黑龍伏在十一肩上，低聲道：
「為了救贖自己，選擇主動赴火。」

帶疤強盜笑了笑，笑意乾裂。
「有了這把刀……老子就不用在這種爛泥坑裡打滾了！」

聽著帶疤強盜的話語。
十一腦海深處，忽然掠過一幅畫面——

雪山蒼白，寒風割面。
冰洞裡，某個人跪在冰冷的地面，用染血的手，
描摹著一根拙劣的鐵棒，胡亂的情緒在腦海翻攪。

一樣的……心情？

——

荒徑滿是翻覆的車架與散落的貨物。
木箱碎裂，布匹沾血，車輪變形。

火牛橫倒其間，軀體焦裂，腹腔開口；
餘煙未散，焦臭在空氣裡滯留不去。

地面殘留著火牛踏過的焦黑蹄痕，如同某人的人生。
如果說，在這片荒蕪裡還有甚麼值得去爭取——

帶疤強盜猛地前衝。
「納命來——！！」

十一踏地迎上，動作決絕，神情卻浮出掙扎。
「啊啊啊——！」

霜憶在黑炎中劃出冷亮弧光。

——噗——！

刀鋒落下，劃出生與死的界線。
胸前鎧甲再度縱裂，裂痕自胸骨貫至腰側。

刀鋒如筆，黑炎如墨。
筆痕掃過，墨線連綿。

帶疤強盜身軀向後倒下，荒徑揚起細碎塵土。
「不……可能……」

眼前只剩——那團黑炎，以及那對鮮紅豎瞳。

強撐意識的小莫，看見那道黑炎揮出的筆痕，
將十一的身影與小黑的背影重疊。
「咳……」

斷裂的肋骨在胸腔內錯動，空氣再也吸不進。

喉間驟緊，視線開始失焦。
劇痛翻湧而上，世界隨之塌陷。

——

莫雷村外．荒徑丘陵。

破屋內。
空氣裡瀰漫著血腥與藥草味。

耳邊傳來斷續的呻吟、低語與風聲。
小莫被安置在一堆乾草上，在昏沉裡緩緩睜眼。

肩頭覆著一塊沾著灰土的外衣，胸口只做了簡單的包紮。
試著起身，動作極慢，每次呼吸都牽動胸腔深處的鈍痛。
「咳……咳……」

視線逐漸清晰，四周散落著受傷的難民，
有人裹著破布蜷縮、有人低聲顫抖、有人仰望天空，像是在等什麼結束。
外頭，還能聽見拖著斷腿行走的聲音，在荒地上拖出不規則的節奏。

不遠處——十一坐在角落。

背靠破牆，雙手抱膝，身形縮得很低。
黑炎散去後的右臉微微泛紅。
雙眼緊閉，睫毛下方，殘留著一條條乾涸的——淚痕。

小莫聲音沙啞，幾乎被四周的低吟吞沒。
「十一……在哭泣？」

十一沒有回應，身子縮的更深。
地獄已在荒野燃起，刀無鋒，正迎向另一個地獄。

黑炎渡劫開命筆，
初鋒見殺心猶痛。
荒野血熄人何在，
刀劍風雲道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