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兵災

(花寄)


——龍歷九三五年.秋——

某夜更深,人聲盡歇。

韜玄無雖被貶為士官,
卻仍盡忠其職,行止不亂,將威未減。

他獨坐燈下,忽而低吟——

青山未老,人先入局。
功名落子,山河為盤。

數王道,算成敗,
天下翻手皆兵災。

戰,是兵災;
和,也兵災。

語落,燈焰微晃。
帳外風聲,未予回應。

——

同時,碧黎北伐主帳外。
策馬臨權步出營門,仰望無垠星空。

良久,方開口道:

九州烽火,豪傑換名仍猶在。
世局潮湧,天下終歸英雄改。

吾心仍在,
吾志不朽。

生,同途;
死,同埋。

詩畢,星河無言。
唯軍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東邊的火……熄了。

——

朮之國.蒼胤丘陵。

清輝前野的火尚未完全平息,
蒼弦與碧黎的最後一戰,正壓向邊緣。

蒼弦的少年兵們,背著略大的布甲包,步行於通往首都的官道。
整條道路,早已為他們揭開戰爭真正的模樣。

嘶啞的咒罵聲,伴著水汽炸裂——

花寄下意識抬頭。
前方幾名蒼弦士卒,正把滾燙的熱水,潑向被鐵索鎖住的碧黎戰俘。
「水給你們喝——喝啊!」

蒼弦士卒一腳踹上碧黎戰俘肩背。
滾水沿著戰俘的鎖骨、肋骨流下,皮膚瞬間鼓起白泡,
有些人痛得整個人蜷起,聲音被生生扼住。

花寄愣住,餘光瞥見地上散著冷掉的粥桶,那本該是給戰俘分食的。

——

其中一名戰俘顫著唇,小聲求道:
「……我只是……想再吃口……」

——啪!

蒼弦士卒用棍尾將戰俘敲倒。
「你們這群碧黎垃圾,吃得太飽才敢打我們的城!」

被燙得滿身灼痕的碧黎戰俘抬起頭,與花寄的視線短暫碰上。
眼裡只剩下疲憊,與被反覆羞辱後的空白。

花寄握緊拳頭,喉嚨發乾,不知道該說甚麼。

「……碧黎畜生。」
低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柳洛承死死盯著那名戰俘,下顎繃緊,牙關磨出聲音。
「我的家人,就是被你們殺死的。」

抬腳狠狠踢向戰俘腹側。

「呃——」
悶響傳開,哀號被壓進泥地。

花寄怔住。
看向柳洛承,心底湧起難以言說的寒意。

就在這時——

「噓~噓~」
口哨聲突兀地響起。
沈行野雙手枕在腦後,步伐輕鬆,像是在看與己無關的鬧劇。

花寄忍不住開口:
「你……看起來好像一點都不在乎。」

沈行野偏過頭,眨了下眼:
「啊?我本來就沒有家人啊。要有甚麼感覺?」

花寄微愣:
「是嗎……我還以為你是為了復仇才來當少年兵的。」

「哈?」
沈行野擺了擺手,完全無視戰俘的哀號聲。
「我啊,是為了進皇家禁衛軍才參軍的。
只要有那個身分,肯定有女孩子願意跟我成家吧?」

花寄下意識點了點頭。

沈行野咧嘴:
「喔,雷獅騎士團也不錯啦。反正我要大展身手。」

身側,顧青遲冷哼。
「真是一群白癡……」

花寄猛地轉頭:
「怎、怎麼能這樣說?」

顧青遲看著花寄,眼神尖銳冷淡。
「怎麼?有意見嗎?我可是貴族後裔。」

他嘴角一扯,像是在笑。
「這種鄉巴佬的事情,本來就與我無關。」

顧青遲伸手搭上花寄的肩,語氣放輕:
「你啊,還在想這些,不覺得太累嗎?」

顧青遲朝前方那片混亂抬了抬下巴。
「等進了城,自然有人替你把這些煩心事忘掉。
酒、女人——哪樣不比這些來得痛快。」

花寄脫口而出,聲音發顫:
「現、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顧青遲輕嗤,收回手。
「……唉。像你們這種土包子,果然不懂得怎麼生活。」

花寄站在原地,沒有再開口。

——

「唷,是少年兵啊。」
蒼弦士卒拍了拍花寄的肩,像教弟弟般:
「這種畫面,你們要習慣。」

旁邊另一人接話:
「年紀輕輕就得握劍,被時代逼的……沒辦法。」

第三名士兵陡然變了臉,抓住碧黎戰俘的頭髮:
「——要不是你們這群垃圾!」

膝蓋狠狠壓住俘虜的脊背,痛喊被風聲吞掉。
花寄怔立原地,嘴唇微微顫動。

蒼弦士卒抬頭,粗糙又疲憊地笑:
「小子們……朮國的命,就撐在你們肩上了。」

幾名少年兵立刻挺直背脊,左手握拳,輕靠右胸:
「——是!」

年少的聲音清亮、急促,
花寄沒有行禮,只是深深低頭,轉身繼續朝蒼胤城的方向走去。

遠處戰鼓回響,彷彿整個大陸,都在替下一場屠戮吸氣。
北境之風,正攜來決戰的味道。

——

蒼胤城。

曠野遍灰,寒風切面。
旭日尚未升起,蒼弦防軍已列陣於外城與南門之間。

鎧甲如浪,長槍齊立;
戰旗如林,兵刃如霜。

城牆上。
殺氣濃烈,士卒屏息。

雷獅騎士團列於側翼;
皇家禁衛軍位於後列;
花寄等少年兵被編入後勤。

整座蒼胤城,都在等待某個信號。

後列。
朱靖侯與朱珺卿並肩站立。

朱靖侯低聲問:
「韜玄無呢?」

朱珺卿掃過前方密集的軍陣,眉峰微蹙:
「他的位置……好像在蠻前面的。」

——咚。

沉重的鎧靴聲,自城樓階道緩緩傳下。

大軍司——陳烈鋒。

白甲為骨,金紋鎖邊;緩步至城垛邊緣。

腳邊一名披著城主藍紋披風的老人跪伏,
雙手被鐵鎖反扣,額上寒汗直落。

……

只見陳烈鋒緩緩抽劍。
鋼鐵出鞘的聲音,在城牆上顯得格外清晰。

劍尖微抬。

——唰。

長劍落下。

人頭自城垛高處墜落,
重重砸在城下曠野,骨裂聲沉悶刺耳。

——咚。

血肉翻滾,塵土四散。

兵陣中,沒有驚呼。
沒有低語,沒有人敢出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陳烈鋒甩掉劍上微滯的血線,劍尖指向那具無首屍身。
「此人私通碧黎,嚴重違反軍紀——論斬之。」

他收回劍,目光掃過城下萬軍。
「自先皇玉昭胤開創朮國以來,蒼弦,從未向敵人退縮。」

「碧黎蠻夷,妄圖踏入我境,妄圖踐踏我族聖地,妄圖玷污術師之血。」

聲音陡然拔高。
「術師的尊嚴,不可辱。
蒼弦的血脈,不可斷。」

「碧黎不是人。他們是仗著數量嘶吼的野獸。」
「一旦讓這些野獸跨過城牆,你們的妻女,會淪為玩物。」
「你們的父母,會成為——口糧。」

寒風掠過,沒有人覺得冷。
「我們身後,已無退路。」
「我們腳下,便是墳墓。」

城下軍陣,呼吸微亂。
「他們沒有智慧,沒有榮耀。」
「更沒有——」

陳烈鋒抬手,重捶自己胸口。
「流淌在我們血中的——蒼弦之名!」

城下軍陣,氣息開始躁動。
「用你們的術法,把這些野獸——燒成灰燼!」
「用你們的劍與血,把蠻夷——趕出我們的家鄉!」

他向前踏出一步。
「我不允許任何人在此刻退縮。」
「退縮者,視同敵寇。」

短暫停頓後,陳烈鋒的聲音,如鐵令般落下:
「從此刻起——蒼胤城,只接受一種命令。」
「——向前!」

城下萬軍,長槍齊頓。
雷霆般的吼聲炸開,
撕裂了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寂——
「殺!」
「殺!!」
「殺——!!」

聲浪一重高過一重,恐懼被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被逼至絕境後爆發的獸性。
少年兵們也被這股狂潮推著向前。

人群中,低語短促而冷。

隸屬禁衛軍的弁武義低聲道:
「……燕將軍的名字,已經沒人提了。」

朱珺卿目光未動,只淡回:「因為沒有價值了吧。
走到今天,是生是死。大家也心知肚明了。」

韜玄無站在軍陣前列,無視人群雜音,腦中推算盤演。
雷獅騎士團全體肅穆,久歷死戰,不隨萬軍躁動。
皇家禁衛軍一聲未發,雙手劍負於背,靜得令人窒息。

——唧!

歡呼聲尚未散去。
後方朱靖侯與朱珺卿同時抬手,術法展開,赤焰自陣中升起。

兩道朱紅光影破空而出——

朱雀振翅,鳳凰隨行,烈焰流羽拖曳,盤旋於蒼胤城上空。
朱紅橫展,金焰游走,在寒藍薄光上刻下朮國的驕傲。
蒼弦士卒的甲片、槍鋒、旗角皆染上赤霞薄暈。

「看——是朱雀!」
「鳳凰在天,我們不會輸!」
「蒼弦的守護神們!」

士卒們仰望天空,有人低聲祈禱,有人高舉兵刃。
勝利已經寫在天穹之上,狂熱的篤定翻湧著。

就在此時——

一道金光自高空展開。
冷冽的聲音,自雲上落下:

「吾,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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