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寄)
——龍歷九三五年.秋——
某夜更深,人聲盡歇。
韜玄無雖被貶為士官,
卻仍盡忠其職,行止不亂,將威未減。
他獨坐燈下,忽而低吟——
青山未老,人先入局。
功名落子,山河為盤。
數王道,算成敗,
天下翻手皆兵災。
戰,是兵災;
和,也兵災。
語落,燈焰微晃。
帳外風聲,未予回應。
——
同時,碧黎北伐主帳外。
策馬臨權步出營門,仰望無垠星空。
良久,方開口道:
九州烽火,豪傑換名仍猶在。
世局潮湧,天下終歸英雄改。
吾心仍在,
吾志不朽。
生,同途;
死,同埋。
詩畢,星河無言。
唯軍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東邊的火……熄了。
——
朮之國.蒼胤丘陵。
清輝前野的火尚未完全平息,
蒼弦與碧黎的最後一戰,正壓向邊緣。
蒼弦的少年兵們,背著略大的布甲包,步行於通往首都的官道。
整條道路,早已為他們揭開戰爭真正的模樣。
嘶啞的咒罵聲,伴著水汽炸裂——
花寄下意識抬頭。
前方幾名蒼弦士卒,正把滾燙的熱水,潑向被鐵索鎖住的碧黎戰俘。
「水給你們喝——喝啊!」
蒼弦士卒一腳踹上碧黎戰俘肩背。
滾水沿著戰俘的鎖骨、肋骨流下,皮膚瞬間鼓起白泡,
有些人痛得整個人蜷起,聲音被生生扼住。
花寄愣住,餘光瞥見地上散著冷掉的粥桶,那本該是給戰俘分食的。
——
其中一名戰俘顫著唇,小聲求道:
「……我只是……想再吃口……」
——啪!
蒼弦士卒用棍尾將戰俘敲倒。
「你們這群碧黎垃圾,吃得太飽才敢打我們的城!」
被燙得滿身灼痕的碧黎戰俘抬起頭,與花寄的視線短暫碰上。
眼裡只剩下疲憊,與被反覆羞辱後的空白。
花寄握緊拳頭,喉嚨發乾,不知道該說甚麼。
「……碧黎畜生。」
低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柳洛承死死盯著那名戰俘,下顎繃緊,牙關磨出聲音。
「我的家人,就是被你們殺死的。」
抬腳狠狠踢向戰俘腹側。
「呃——」
悶響傳開,哀號被壓進泥地。
花寄怔住。
看向柳洛承,心底湧起難以言說的寒意。
就在這時——
「噓~噓~」
口哨聲突兀地響起。
沈行野雙手枕在腦後,步伐輕鬆,像是在看與己無關的鬧劇。
花寄忍不住開口:
「你……看起來好像一點都不在乎。」
沈行野偏過頭,眨了下眼:
「啊?我本來就沒有家人啊。要有甚麼感覺?」
花寄微愣:
「是嗎……我還以為你是為了復仇才來當少年兵的。」
「哈?」
沈行野擺了擺手,完全無視戰俘的哀號聲。
「我啊,是為了進皇家禁衛軍才參軍的。
只要有那個身分,肯定有女孩子願意跟我成家吧?」
花寄下意識點了點頭。
沈行野咧嘴:
「喔,雷獅騎士團也不錯啦。反正我要大展身手。」
身側,顧青遲冷哼。
「真是一群白癡……」
花寄猛地轉頭:
「怎、怎麼能這樣說?」
顧青遲看著花寄,眼神尖銳冷淡。
「怎麼?有意見嗎?我可是貴族後裔。」
他嘴角一扯,像是在笑。
「這種鄉巴佬的事情,本來就與我無關。」
顧青遲伸手搭上花寄的肩,語氣放輕:
「你啊,還在想這些,不覺得太累嗎?」
顧青遲朝前方那片混亂抬了抬下巴。
「等進了城,自然有人替你把這些煩心事忘掉。
酒、女人——哪樣不比這些來得痛快。」
花寄脫口而出,聲音發顫:
「現、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顧青遲輕嗤,收回手。
「……唉。像你們這種土包子,果然不懂得怎麼生活。」
花寄站在原地,沒有再開口。
——
「唷,是少年兵啊。」
蒼弦士卒拍了拍花寄的肩,像教弟弟般:
「這種畫面,你們要習慣。」
旁邊另一人接話:
「年紀輕輕就得握劍,被時代逼的……沒辦法。」
第三名士兵陡然變了臉,抓住碧黎戰俘的頭髮:
「——要不是你們這群垃圾!」
膝蓋狠狠壓住俘虜的脊背,痛喊被風聲吞掉。
花寄怔立原地,嘴唇微微顫動。
蒼弦士卒抬頭,粗糙又疲憊地笑:
「小子們……朮國的命,就撐在你們肩上了。」
幾名少年兵立刻挺直背脊,左手握拳,輕靠右胸:
「——是!」
年少的聲音清亮、急促,
花寄沒有行禮,只是深深低頭,轉身繼續朝蒼胤城的方向走去。
遠處戰鼓回響,彷彿整個大陸,都在替下一場屠戮吸氣。
北境之風,正攜來決戰的味道。
——
蒼胤城。
曠野遍灰,寒風切面。
旭日尚未升起,蒼弦防軍已列陣於外城與南門之間。
鎧甲如浪,長槍齊立;
戰旗如林,兵刃如霜。
城牆上。
殺氣濃烈,士卒屏息。
雷獅騎士團列於側翼;
皇家禁衛軍位於後列;
花寄等少年兵被編入後勤。
整座蒼胤城,都在等待某個信號。
後列。
朱靖侯與朱珺卿並肩站立。
朱靖侯低聲問:
「韜玄無呢?」
朱珺卿掃過前方密集的軍陣,眉峰微蹙:
「他的位置……好像在蠻前面的。」
——咚。
沉重的鎧靴聲,自城樓階道緩緩傳下。
大軍司——陳烈鋒。
白甲為骨,金紋鎖邊;緩步至城垛邊緣。
腳邊一名披著城主藍紋披風的老人跪伏,
雙手被鐵鎖反扣,額上寒汗直落。
……
只見陳烈鋒緩緩抽劍。
鋼鐵出鞘的聲音,在城牆上顯得格外清晰。
劍尖微抬。
——唰。
長劍落下。
人頭自城垛高處墜落,
重重砸在城下曠野,骨裂聲沉悶刺耳。
——咚。
血肉翻滾,塵土四散。
兵陣中,沒有驚呼。
沒有低語,沒有人敢出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陳烈鋒甩掉劍上微滯的血線,劍尖指向那具無首屍身。
「此人私通碧黎,嚴重違反軍紀——論斬之。」
他收回劍,目光掃過城下萬軍。
「自先皇玉昭胤開創朮國以來,蒼弦,從未向敵人退縮。」
「碧黎蠻夷,妄圖踏入我境,妄圖踐踏我族聖地,妄圖玷污術師之血。」
聲音陡然拔高。
「術師的尊嚴,不可辱。
蒼弦的血脈,不可斷。」
「碧黎不是人。他們是仗著數量嘶吼的野獸。」
「一旦讓這些野獸跨過城牆,你們的妻女,會淪為玩物。」
「你們的父母,會成為——口糧。」
寒風掠過,沒有人覺得冷。
「我們身後,已無退路。」
「我們腳下,便是墳墓。」
城下軍陣,呼吸微亂。
「他們沒有智慧,沒有榮耀。」
「更沒有——」
陳烈鋒抬手,重捶自己胸口。
「流淌在我們血中的——蒼弦之名!」
城下軍陣,氣息開始躁動。
「用你們的術法,把這些野獸——燒成灰燼!」
「用你們的劍與血,把蠻夷——趕出我們的家鄉!」
他向前踏出一步。
「我不允許任何人在此刻退縮。」
「退縮者,視同敵寇。」
短暫停頓後,陳烈鋒的聲音,如鐵令般落下:
「從此刻起——蒼胤城,只接受一種命令。」
「——向前!」
城下萬軍,長槍齊頓。
雷霆般的吼聲炸開,
撕裂了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寂——
「殺!」
「殺!!」
「殺——!!」
聲浪一重高過一重,恐懼被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被逼至絕境後爆發的獸性。
少年兵們也被這股狂潮推著向前。
人群中,低語短促而冷。
隸屬禁衛軍的弁武義低聲道:
「……燕將軍的名字,已經沒人提了。」
朱珺卿目光未動,只淡回:「因為沒有價值了吧。
走到今天,是生是死。大家也心知肚明了。」
韜玄無站在軍陣前列,無視人群雜音,腦中推算盤演。
雷獅騎士團全體肅穆,久歷死戰,不隨萬軍躁動。
皇家禁衛軍一聲未發,雙手劍負於背,靜得令人窒息。
——唧!
歡呼聲尚未散去。
後方朱靖侯與朱珺卿同時抬手,術法展開,赤焰自陣中升起。
兩道朱紅光影破空而出——
朱雀振翅,鳳凰隨行,烈焰流羽拖曳,盤旋於蒼胤城上空。
朱紅橫展,金焰游走,在寒藍薄光上刻下朮國的驕傲。
蒼弦士卒的甲片、槍鋒、旗角皆染上赤霞薄暈。
「看——是朱雀!」
「鳳凰在天,我們不會輸!」
「蒼弦的守護神們!」
士卒們仰望天空,有人低聲祈禱,有人高舉兵刃。
勝利已經寫在天穹之上,狂熱的篤定翻湧著。
就在此時——
一道金光自高空展開。
冷冽的聲音,自雲上落下:
「吾,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