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五年.春——
某次晨霧裡,
焦原上兩面旗幟糾纏倒臥。
一面是碧黎綠,
一面是蒼弦藍,血跡斑駁。
黑貓躍上燒焦瓦片,拱背聞嗅;
瓦片下,藏著蒼弦與碧黎士卒的眼球與軍靴。
——
蒼胤城外三百里,碧黎軍北伐主帳內。
田昭成拱手報告:「風雲嘯大將率嶽玄軍東征清輝,
據報告描述,雖礙於王命,不少人未能隨行,但目前推進極為順利。」
策馬臨權聲音平穩:「很好,推進成果事小。
至少避免了最壞的情況——我可不希望嶽玄軍變成敵人。」
田昭成抬眼望向帳外:
「似乎人數越來越少了。」
策馬臨權面色沉重:
「每打下一個地方,就得留下駐軍鎮守……得快點了。」
田昭成語氣遲疑:「快?」
策馬臨權轉身,眼神冷峻:「數日前攔截到密報——
王族與朮國高層已暗中聯繫。再拖下去,立場不妙。」
——
夜風拂過軍帳,鐵甲的邊角在火光中泛著微紅。
赤霄與不破神風並肩而行,巡視軍備。
赤霄仰望北方,聲音沉穩:「再往前一點,就是最後了。」
不破神風笑著側目:「少見你這麼激昂,你在期待?」
赤霄嗤笑:「丘憶南師尊未了的事…… 總該有個收場。」
不破神風斜睨:「還在執著?」
赤霄語氣轉冷:「黑陽蝕日之役,你可還記得?」
不破神風失笑:「那一戰,我與他都在場。彼時的你,還只是孩童。」
赤霄低聲:「那年,立在戰場中央的——四位頂峰。」
不破神風伸出手指數著:
「白龍傳人——南風無疆。
火龍傳人——劍中求。
雷龍傳人——燕宇凡。
還有白鬃的魔王子。」
赤霄望向夜色深處,聲音低沉:
「師尊,曾與那樣的人物正面交鋒。不退,不避。」
不破神風看向他:
「所以你才參加龍炎洗禮,直面火龍神。」
赤霄垂視掌心,火紋在指節間若隱若現:
「我想知道……『武』的巔峰,到底是甚麼。」
不破神風伸手拍在他肩上。
「如今三人已不在,劍中求也算退隱。
這片大陸——你就是最強者。」
赤霄抬眸,語氣懷疑:
「真是這樣嗎?前輩。」
他知道自己贏了。
卻說不出,那算不算勝。
「你多想了。」
不破神風抬手按了按肩膀。
「倒是我這副老骨頭,還有幾筆帳未清。」
赤霄回頭:「例如?」
不破神風敲了敲頸側:
「雷獅騎士團那些小子,最近越來越難纏了。」
赤霄語帶讚賞:
「雖屢戰屢敗,但身為軍職,他們的精神確實值得敬佩。」
不破神風嘴角微挑:
「下次就無處可逃了——唸詩小子。」
——
朮國.萬息之林外。
有村名曰燕。
雷獅騎士團的訓練地便在此地,常可見少年於田間練槍。
村口建有雷公廟。
紅柱斑駁,瓦脊覆苔。
相傳上古,有異人自雲中而降:
裸胸袒腹,背插雙翅,下頷銳長,足爪若鷹。
嗜酒成性,醉則拍腹作雷,電走雲間。
呼雨止旱,百姓敬而畏之。
遂稱為——雷公。
雷公廟後,本應是燕族清閒的村落;而今街巷滿是避難之人。
破布搭起的帳棚連成一線,孩童在泥水間啼哭,老者倚牆無言。
燕村後,萬息之林。
玄牝大樹矗立天際——燕宇凡最終沉眠之地。
粒子如雪般自枝端緩緩飄落,光流流轉,壯麗得如夢似幻。
永生的聖樹,殘喘的人世。
——
雷獅騎士團臨時駐於燕村中,正分發食物與藥材。
戰線壓縮,許多少年兵亦被派來支援,花寄亦在其列。
粥棚前人聲雜沓,鍋氣混著藥草與煙灰。
律鳳韻立於人群前,聲音清亮而堅定:
「請各位不要推擠,依序排隊,人人都能分到。」
「謝謝……謝謝你們。」
滿身泥濘的老人顫巍巍接過白粥,又遞出一把鏽蝕舊劍。
劍刃早已卷裂,連鞘都找不見。
魏雨衡微笑收下,語氣溫和:
「花寄,把劍放到後面去。」
「好的!」少年答得乾脆。
呂靖嵐在一旁伸了個懶腰,打趣道:
「人還真多啊,那小子挺上進的嘛。」
魏雨衡輕笑:「是啊,魔力天賦不錯,值得栽培。
你別帶壞他就行。」
呂靖嵐歪頭裝傻:「耶?」
牧臻野走近,低聲道:「靖嵐,鳳韻隊長找你。」
……
呂靖嵐走進人群:「隊長,您找我?」
律鳳韻瞇起眼,語氣淡淡:
「前幾天你對少年兵說——魏雨衡是什麼來著?」
呂靖嵐神情僵硬:「啊……那個……」
律鳳韻雙手抱臂,聲音放低:「小燕宇凡是吧?膽子不小。」
呂靖嵐乾笑:「當時氣氛太嚴肅了,我就、就隨口開個小玩笑……」
律鳳韻語氣微冷:「所以就能取笑前輩和將軍?自白書一張。」
呂靖嵐立正敬禮,苦著臉道:「是——遵命……」
後方,
周留影與趙烈看著此景,帶著笑意調侃。
周留影抬手掩住嘴角,聲音帶著笑意:
「靖嵐這小子,怕是又得哭著去找羅辰洲替他擦屁股了。」
趙烈笑出聲:「每次都是羅辰洲被拖下水,真慘。」
周留影轉頭問:「說起來,羅辰洲人呢?」
牧臻野應聲:「好像還在玄牝樹下。
他這陣子變得安靜了許多。」
趙烈面色暗了些,喃道:
「畢竟——下次回不來的可能性很大。」
話落,眾人沉默。
鍋裡的香氣,與遠處樹梢的風聲,在空隙裡流動。
牧臻野低聲提醒:「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少年兵那些,怎麼說?」
周留影收起笑,語氣平淡:
「上頭通知:凡能用者,一律回營支援。」
趙烈嘆氣,語帶無奈:
「滅國……說起來真像笑話。」
魏雨衡從旁走來,目光朝玄牝遠望,嘴角掛著淡笑:
「想那麼多也無補於事。」
他頓了頓,像在給他人承諾,語氣平靜:
「若有誰活著回來,記得把我帶來這裡,葬於此樹下。」
——
村莊偏僻角落,傳出低沉哀嚎。
一名難民倒臥泥地,傷口潰爛,膿血混著灰塵。
一人披著深紅斗篷蹲下,他打開一只陶罐,將暗紅液體緩緩倒在傷口上。
斗篷繡著紅印之環——
兩條紅紋交錯盤繞,若蛇若脈,彼此糾纏、循環不息;
卻在將合未合之處,留下一道裂隙。
如癒未癒的傷,正從其中回望。
血液接觸腐肉,立刻滲入皮內。
斗篷者低聲誦念,聲音如訓似咒,語意模糊不清。
忽而,他察覺到什麼,目光一斜,看向街角。
對地上的人喃語:「我得走了。」
難民喘息,聲音發顫:「啊……好……謝謝……」
斗篷者起身,身影沒入人群與街巷之中。
——
片刻後,羅辰洲走近那名倒地難民。
四周喧鬧已遠,空氣裡只剩血與腐朽混雜的氣味。
難民不再哀嚎,胸口微微起伏。
雙眼半睜,瞳孔渙散,似乎在痛苦中得到片刻解脫。
雙手顫抖,仍不斷把地上的餘血抹回自己傷口;
動作近乎虔誠,也詭異得令人心寒。
羅辰洲靜立片刻,神情陰沉,聲音低啞:
「……連內地都出現了。」
——
紅印教會——
魔力流於血脈,寄於凡軀。
傷口,是昇華的開端。
在龍之傳人尚未現世的時代,
曾有群學者,以血為道,窺索生命本源。
以人血與魔血調和成藥,治癒無數傷口;
代價是,受治者須獻出自身血液作為回禮。
他們相信——血液是靈魂的橋樑。
南方森林盡頭有應許聖地;
原初之血,癒萬傷,赦萬魂。
儘管三族皆未正式承認其存在,
教會仍長存於民間——
在戰亂與瘟疫的陰影裡,
仍有人私下尋求他們的血療,
以傷換生,以痛換安。
龍之傳人現世後,新秩序席捲大陸,
紅印教會逐漸式微,散入暗巷與廢村。
然而在某些古老的夜談裡,人們仍低語——他們,曾持有過神明的血。
同時,有人以血為印,
在清輝疆域上,刻下永不癒合的傷口。
黛露城已淪陷,清輝軍正於維恩城重整旗鼓。
嶽玄軍推進之迅速,出乎所有人意料。
這位龍之傳人,似乎真要以一己之力,吞下整個輝之國。
但是——
王室切斷後援。王將北伐未果。
糧道早已斷絕,嶽玄軍,成了無歸之師。
——
黛露城。
城門緊閉,鐵閂重落。
街道空蕩,殘門半掩,風聲在巷間迴盪。
中央廣場。
石地開闊,四周屋舍環繞;
人群被層層逼入,去路盡封。
風雲嘯下令:封城,收糧。
士卒持槍推進,民眾被驅趕至廣場,哭聲交錯。
——啪。
風雲嘯彈指,空氣被點燃,
熱浪瞬間回捲,火焰自人群中心炸開。
「阿——好燙!」
「鬼……是惡鬼!」
烈焰覆蓋廣場,人群擠壓、翻倒、堆疊。
有人試圖爬出火圈,被長槍硬生生壓回火中。
皮肉焦裂,骨架在焰中透出白光;
整個廣場,頓時膨脹成赤紅火球。
……
有碧黎士卒綁著兩名民眾,
雙手顫抖,淚水滑落,遲遲不敢上前。
赫江行走來,接過繩索。
「我來吧,你先去躲躲。」
火光映紅他的側臉。
下一刻,民眾被推入火球中。
轟。
烈焰翻捲,哀號瞬間被吞沒。
赫江行膝蓋發軟,跪倒在地。
良久,啞著嗓子低聲道:
「我居然……把人當成雜草。」
風雲嘯站在火堆前,語氣毫無起伏:
「我可沒有逼你。」
赫江行握緊雙拳,淚水滑落。
「再這樣下去,士兵會餓死。」
他深吸口氣,雙手覆上臉龐。
「已經沒有退路了……」
——
碧之國.白鑄城。
南方礦脈縱橫,白冶礦石裸露於地;
礦坑層層下陷,熱氣自地底不斷湧出,空氣乾灼如爐。
——蹦!
又一名清輝苦工體力不支,倒在炙熱的礦坑裡。
灰塵濺起,濃煙混著礦渣的氣味嗆人。
兩名碧黎士官戴著口罩趕來查看。
「今天第三個了……」
「喂!來,叫你們同胞把他搬走。」
幾名清輝苦工神情麻木,抬起倒下的同伴。
腳步搖晃,身影被礦塵吞沒。
碧黎士官對望。
「最近的死亡人數有點多。」
「對啊,我聽說農場那邊也有狀況,是什麼情形?」
「不知道,不管怎麼問都問不出結果……瘟疫嗎?」
礦道帶著陣陣異樣的甜腥。
咳……咳……
清輝苦工不斷咳血,仍強撐著掘地。
眼神渙散,呼吸帶出斷斷續續的黑煙。
忽有一人,神色詭異地微笑。
低喃幾乎被礦鏟聲掩去——
「你們的報應……快要來了。」
誠非仁義出,道在萬屍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