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四年.冬——
薩圖村。
深夜。
嶽玄軍於薩圖村外紮營。
餘焰盡滅,
夜空沉黯,唯軍帳燈火點點。
碧國東征的戰事,似乎沒有北伐慘烈。
然而這份靜默,反更令人不安。
鏡殿殿主赫江行與玄殿殿主吳清絕一同步入主帳。
風雲嘯半臥於席,肩側仍隱著焦痕,赤焰氣息微洩。
赫江行拱手沉聲:
「報告。」
吳清絕接道:
「大將這次傷得不輕。」
風雲嘯抬眼,語氣冷淡:
「無妨,不影響推進。
——我要的東西?」
赫江行展卷而答:
「今夜清查,扣除戰死、未出陣與後勤,嶽玄軍尚有七萬戰力。」
吳清絕補道:
「輝之國總兵力粗估十一至十三萬之間,且為守城方……差距不小。」
風雲嘯淡笑:
「足夠了。」
語畢,指節輕敲桌案,聲響清脆。
「白鬃與前鋒城的報告呢?」
吳清絕遲疑:
「這……手上情報還不完整。」
風雲嘯抬眸,眼中焰紋微閃:
「還記得我們踏入前鋒城的時候嗎?」
吳清絕沉聲回應:
「記得。城內物資皆覆灰塵,明顯久未動用;
但器具、甲胄、糧具保存完好,像是被原樣放置。」
略頓,眉心微蹙:
「不明白為何要空置那座城。」
風雲嘯嘴角揚起,語氣低沉而緩:
「那座城……有種很微妙的魔力。和白鬃的氣味一樣。」
停了停,笑意更深:
「甚至,更腥。」
吳清絕低聲道:
「附近的老獵人說,他父親曾告誡過——
那裡是被詛咒的鬼城。」
風雲嘯輕笑出聲:
「呵……迷城,迷軍。
這是日後要呈給策馬先生的報告。」
指節再次敲落桌面。
「很重要。」
吳清絕立正:
「是!」
赫江行挑眉,冷聲道:
「……你也有尊重的人?」
短暫沈默。
風雲嘯忽然開口:
「你想問我,為何要忠於策馬先生。」
赫江行冷聲道:
「只要你想,殺了主君應該很容易。」
風雲嘯笑意淡淡:
「的確,很容易。」
「不只是我——赤霄、不破神風。」
「若起殺念,策馬臨權皆是難逃一死。」
赫江行注視:
「……那為何?」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月光冷白,
風過枯枝。
風雲嘯獨立於涼亭。
衣袍帶著血灰,
半隱於火光與煙霧之間。
身旁,
一排半焦屍身,氣味濃得令人作嘔。
唰。
策馬臨權緩步踏入。
見涼亭內的慘狀,面色沉穩依舊。
越過屍身,淡然:
「找我何事?」
風雲嘯滿手鮮血,側首冷笑:
「你還真敢獨自赴約……呵呵。」
策馬臨權回以平靜:
「有何不敢?」
風雲嘯低頭看著掌中殘焰。
「我要感謝你——
讓我得到了火龍的力量。
同時,也要告訴你一件事。」
策馬臨權語氣不容置喙:
「為了警告我?
別忘了——你是我的部下。」
風雲嘯側過臉,
眼角焰光掠向策馬臨權,殺氣驟升。
「要殺你,很容易。」
夜風忽止。
河畔草木不再搖擺,
四周火焰同時低伏。
空氣繃緊,
如弓將滿。
只等待著,下一句話。
——
面對無來的殺意。
策馬臨權神色自若,
絲毫不懼,甚至——睥睨。
緩緩將雙手負在身後。
「要殺,便殺。」
瞬間——
風雲嘯掌心火焰猛燃。
揮掌而出,
直逼策馬臨權面門!
但策馬臨權身形未動,
甚至閉眼,
彷彿正等待自己的終結。
滴答——
夜露,
滴在涼亭的屋簷上。
炎掌,
停在策馬臨權頰前。
風雲嘯沙啞道:
「你不怕死?」
策馬臨權緩緩睜眼,聲音堅毅:
「我怕死。更怕自己失去野心。」
目光直視風雲嘯。
「為了那份野心,未來會有許多人死在我手裡。」
風聲再起,掠過涼亭。
「現在殺了我。你——就是英雄。」
語畢。
風雲嘯怔住。
夜色被某種氣息推開,
月光落在策馬臨權的側顏。
風王將綠眸的冷光,
與焰色相映,
如王座之輝。
回神時,
風雲嘯已不自覺收回手,喃喃道:
「嗯……你運氣真好。
下次再賭命,未必賭得過。」
策馬臨權轉身離去。
風掠過涼亭,捲起滿地焦灰。
「我這條命,記在你這——
等我成王後,隨時來取。」
焰色映著風王將的背影。
屍體上的破袍,
與風雲嘯的衣襬同時掀起,在火光中交纏飛舞。
這一刻,
風,亦為他讓路。
只餘風雲嘯立於原處,掌中火光漸暗。
風雲嘯負手,撇過頭,冷笑:
「風為王,火為將,眾生皆為器。」
在這虛偽的世間,
策馬先生平等地把生命——
包括他自己——
都當成達成理想的工具。
對我來說,那也是種誠實。
——
輝之國。
黛露城。
戰後煙氣已散,
風裡殘著焦味。
街角民宅內。
負傷的刀無鋒與清輝軍一同休養,
這是杜長宵首次與他見面。
「感謝壯士相助。」
杜長宵抱拳道:
「聽聞先王咒世曾於境內尋找龍之傳人——
那人,就是你嗎?」
刀無鋒苦笑,沒想到會在此被誤認成摯友。
「不,我只是一介武夫,並非神意的代行者。」
角落的清輝士卒仍心有餘悸。
「風雲嘯……那種人太可怕了。」
「根本沒人能擋得住他,整場戰鬥就像場災難。」
「真的是天意嗎……」
杜長宵低頭,聲音微顫:
「那個人……很恐怖。」
刀無鋒聲音低沉:
「跟我曾經遇過的龍之傳人相比,完全是不同的層次。」
杜長宵猶豫片刻:
「不只是如此……
他似乎對人心與靈魂,有種特別的執著,我——」
話未說完,
雙手握拳,目光渙散。
短暫沉默。
杜長宵輕聲道:
「沒事,你先休息吧。我先清點殘軍與傷兵。」
語畢轉身,
燭影拉長,晃過滿屋沉默。
強大的實力差距,
令清輝軍士氣低迷。
所有人陷在低落與恐懼之中,
沒有人知道未來該怎麼走,
也不知道——
要如何改變現況。
刀無鋒按住左肩,
龍吻的焦痕仍隱隱作痛。
腦中閃過風雲嘯的眼神與話語。
「原以為自己不會再迷惘……
但他的話,竟讓我……」
守護國土,匹夫有責;
開疆拓土,光宗耀祖。
以屍鑄功,非英雄好漢;
只要立場對了,殺戮,便是種美德。
非人的力量、迷惑的言語,
來自地獄的佈道者。
僅是短暫交鋒,
卻讓堅持俠義之道的刀者,在心中自問:
——為何我無法還口?
夜色深沉,火光搖曳。
在刀者的心中,
俠義與道德的界線,再次衝突。
——
翌日。
黛露的清晨帶著灰。
城垛在晨曦中傾斜。
刀無鋒整理完包裹,將盤纏系回腰間。
不遠處正在整軍的杜長宵上前:
「你真要走?」
刀無鋒輕答:
「我負傷在身,暫時無用。」
杜長宵沉默。
想挽留,卻找不到任何理由。
伸手拍上刀無鋒的肩,笑了一下,笑意乾澀。
「許多義勇軍死傷慘重。若是安全了,就別再回來。」
語畢,
把頭撇向身旁的馬車,
不讓刀無鋒看見眼神。
刀無鋒注視著他側臉,聲音低沉:
「現在的我,遇上他,太過無力。」
杜長宵目光移向刀無鋒身上滲血的繃帶,
又掃過道路兩側,那一排蓋滿白布的屍體。
雙手抱胸,喃喃道:
「對我們來說,也一樣……」
——
路邊有個小孩,
正把餅乾一塊塊分給路過的清輝士卒。
許多面色沉重的大人彎下腰,
笑著收下那份碎餅;
起身後,
笑意又隨著戰火與煙硝,一同垂了下去。
孩子用灰手捧著半塊餅乾,
怯怯走到兩人身旁。
杜長宵隨即蹲下,
接過餅乾,摸摸他的頭:
「謝謝。」
晨曦落在清輝軍徽上。
熠熠生輝,卻也離不開。
孩子抬頭,目光落在刀無鋒身上。
「律兵叔叔!」
刀無鋒俯身,微笑道:
「我只是個浪人……這餅,我不能收。」
孩子歪著頭,不明白。
杜長宵微笑道:
「你就收吧,對他而言,我們都是英雄。」
沉默良久。
刀無鋒終於伸手,接過那半塊餅乾。
指尖觸著碎屑,低聲道:
「正因如此……我更收不得。」
俠者緩緩起身,
收緊嘴唇,眉宇微皺。
轉身離去。
風,掠過街口。
吹動了街角那一排白布,
吹不散大人的責任與孩童的誤解。
……
嶽玄軍連日攻城,
有一家人來不及逃離,被反綁於廣場中央。
老人拖著斷步,
以額撞地,顫聲哀求:
「大人……放過小孫兒罷。」
碧黎士卒指著高懸的刑架,冷聲道:
「想活,就自己上去。」
老人呆坐許久,
踉蹌起身,
手腳顫抖,攀上刑具。
直至赫江行怒斥,
鬧劇才被迫收場。
本是清輝族用以維持秩序的鐵刑,
如今,卻成了馬戲團裡的鞦韆。
也許,不論統治者是誰,弱者皆為魚鱉。
然而在這慘痛的煙硝之中,
流傳著一個傳聞。
有位白髮刀者,
手持先王放行令,
獨行於各處零星戰場,
救助流民,與嶽玄為敵。
有人說,他是白鬃的亡靈;
也有傳聞,他是咒世的遺子。
真相莫辨,
只知他實力驚人,卻不與任何人為伍。
有人低語——
他害怕再次面對焚拳鬼號;
也有人認為,俠者的修行,仍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