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銀狼

前鋒城——

輝之國西境。
平原延展,地勢開闊。

昔時白鬃騎士團長年遠征,
為免補給繞行王都,
遂於此築城,作為西線要道。

規劃完整,道路筆直,
倉廩、馬廄、水渠層層分置;
糧秣、甲具、藥材日夜流轉。

凡白鬃親屬,皆可居於此地。

內城為家眷所居,
外城納商旅與行販;
孩童在街巷奔跑,
鐵匠日夜起火,藥肆人來人往,熱絡非常。

此城存在的理由,
並非殺敵——
而是讓出征者知道,後方仍有人活著。

亦因其地理位置,
遂稱——前鋒城。

直至某日。
補給未斷,城門未封,卻再無人回應。

家眷、商人、駐軍——
無屍,無血,連逃亡的痕跡也未留下。

倉門半掩,
街道如舊,城中再無任何生靈。

後世稱此地為——鬼城。

——《邊境森林的老獵人》

——龍曆九三四年.冬——

霧色未褪,焦原猶溫。
嶽玄後陣已潰,
血氣與風交纏,吹出似哭似笑的樂聲。

倒下的騎兵在馬腹下掙動,
手指攀著破碎的旌旗——
旗上碧紋尚在抖動,尚未察覺主人的死。

無言、無息;
血滴沿鋼滑落,擊成沉節。

白鬃騎士列陣而行。

皮甲不對稱,
右肩鎧片沉黯;
左肩披掛長氅,隨風搖曳。

獸面隱於兜帽,驅邪辟己;
香薰罐繫側腰,譫語歸宿。

嘶——

長劍拖地,
劍尖映著暮紅。

「好久沒出來透透氣了。」
「速戰速決,我們時間不多。」
「看來我們的子孫不好過啊。」

聖歌祈詞盤桓,
銀狼旗幟翻飛。

遠方,
碧黎士卒正收陣重整。

「該死,他們才不到一千人而已!」
「亡靈……傳說中的亡靈——」

風起。

旗影晃動,
碧徽與狼紋在霧中對峙;

亡者無言,生者先潰。

——

山坡上。

風雲嘯俯瞰戰場,
似笑非笑:
「江行,看來這次遇到大魚了。」

赫江行低聲應道:
「白鬃騎士……傳說中狩獵惡魔的軍團,還在運作嗎?」

焚拳鬼號踏入戰場,
步步踏出火光。

金瞳微啟,
火紋自眸底流轉。

煙霧繚轉,血色逆燒;
低誦——

哀鳴是曲,血骨成畫;
仁者愛人,焚拳度人。

霎時,
三名白鬃騎士掠至,皮甲殘翼掠空。

劍光交錯——
刺、斬、挑——

風雲嘯旋身而起,
炎流護體,掌勢翻焚。

——唰!

百密一疏,
銀芒劃過。

焚拳鬼號肩頭開裂,血光驟閃。

風雲嘯低笑:
「真是不禮貌——
你們的待客之道,還得加強。」

烈焰順著傷口竄燃,火光扭曲。

戰況僵持片刻。

白鬃騎士們並肩成陣,
劍鋒交錯,動若流星;
步伐連環,攻勢銜接無隙,務求速勝。

風雲嘯面頰焰紋盪開。

拳勢翻灼,收起玩心,
腿掃掌撥,守的滴水不漏。

鏘——

幾番交錯,
烈焰與鋼鳴錯落成曲。

就算是白鬃騎士,
面對龍之傳人,也顯力拙;
雖無死傷,卻節節敗退。

白鬃披氅捲起灰燼,仿若下一息便會燃盡。

……

風雲嘯眯起金瞳,聲色低沉:

「白鬃,只有這樣而已嗎?」

他低頭,
指尖撫過身上焦裂的創口。

傷口焚燒,
火光自皮下竄動,似在緩慢癒合。

「但——也不差了。」

語落,
焚焰再燃。

烈火衝天,
化拳為刃,反擊如狂。

一名白鬃戰士被焰浪吞噬,
長劍崩裂,
手甲灼紅。

「呃——好燙!」

就在即將被焚化之際,
後方狐面劍者縱身而上——
披氅掠空,
劍光疾若月虹。

兩人交錯,
火花綻碎,熱浪倒卷。

負傷的白鬃騎士咳出血沫,艱聲道:
「小心……他很強。」

劍者無語。

足下微旋,
劍勢縱橫如潮;
焰浪迎面,被銀光寸寸壓回。

只一人,
便止住焚拳鬼號的步伐。

風雲嘯笑意復起,語中帶讚:

「獵手的底蘊,殺人的劍招。
你的劍,跟別人不太一樣。」

劍者低聲:
「多言。」

翻身再斬——
劍光破風,如霜掠火。

火焰亂舞間,
兩人再度對峙,焦原重燃。

「是那傢伙?」
「好像是……」
「挺能幹的啊。」

狐面劍者劍鋒凌厲,
挑落頓挫,
冷鳴入耳;

焚拳鬼號拳腿並用,
肘脅齊進,
側鞭快擺。

兩者交擊,
聲似龍吟,影若疾電。

風雲嘯笑道:
「我感覺得出,你很憤怒。
是在氣我嗎?還是在氣你自己?」

劍者沉默。
劍光忽合,氣勢陡轉。

一劍斬下,
風雲嘯旋身避開;

正斬既收,
翻腕再握——
身形下沉,滑步逼側,
旋身帶鋒,劃出冷弧。

——唰!

久戰未止的風雲嘯再添新創,
連退數步,
血線飛濺。

另一名白鬃騎士見狀,
縱身而上,狐面劍者亦隨之應合,背後突襲。

前後兩刃交錯,
直取風雲嘯心窩。

殊料——

焚拳鬼號金瞳再開,
全身魔力暴漲。

踏樁回身,手足定勢。
雙掌探出,直握劍刃,
硬生生封住兩道劍路,掌心血流不止。

火光映瞳,
龍紋燃起。

「有這麼輕易嗎?」

炎氣逆震,
火浪倒卷。

前方白鬃騎士瞬間被震退,
後方狐面劍者仍挺身堅持,
踏焰而進,
誓斬風雲。

旁側白鬃騎士驚呼:
「小心!」

風雲嘯淡聲回:
「慢了。」

長劍遭炎掌焚燒,
劍刃漸紅,金屬呻吟。

「呃啊——」

狐面劍者手甲焦黑,
烈焰沿腕而上。

龍炎翻卷,
氣浪如濤。

劍者強撐意志,
翻身後退,
雙手仍被龍炎纏繞不止。

轉瞬躍入旁側溪流——
蒸氣乍起,
水聲如嘯。

……

原本膠著的戰況,
因風雲嘯一人牽制,白鬃攻勢頓緩。

焦原烈焰間,
碧黎士卒逐漸穩住陣腳。

「大將太強了……!」
「誰還能擋得住他?」

煙霧翻湧,
呼聲連連。

嶽玄軍趁勢重整,鼓角再鳴。

風雲嘯立於火中,
目光橫掃戰線,
烈焰照亮背影,如煉獄之王。

就在此時——

「呃……」
「啊——!」

數名白鬃騎士忽然拄劍跪地,
痛呼不止。

獸面微顫,
眼縫間滲出黑紅之血。

「撐不住了……該死……」

聲音嘶啞,
帶著自咒的哀鳴。

更多白鬃騎士相繼踉蹌,
長劍失握,
香薰罐微顫作響。

白鬃騎士互相攙扶,
有人半跪,
有人強撐身軀;

「時間到了……撤。」

短促的命令,
在隊列間傳開。

背影逐漸隱入霧中,
未言敗,
也無勝。

風雲嘯收拳立定,
眉頭微皺。

其餘碧黎士卒,也無人敢追。

……

風雲嘯拍了拍赫江行的肩膀。
「你看起來很失望。」

赫江行搖頭:
「不。他們已經做得夠好了。」

風雲嘯微微一笑:
「同是天涯淪落人,何苦相逼。」

赫江行沉聲道:
「自從你反抗王室的那刻起,
整個嶽玄軍,就沒有退路了。」

風雲嘯語氣帶笑,卻毫無溫度:
「包容渴望上司死亡的下屬。
只有我,才有這個大度。」

沉默片刻。

赫江行開口:

「我希望你死,也希望你——
永遠不要死。」

焦原歸靜,
只餘鋼鐵微燙。

風過之處,
仍聞鎧甲的回響——
亡靈的呻吟,
是尚未安息的意志。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