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鋒城——
輝之國西境,平原延展,地勢開闊。
昔時白鬃騎士團長年遠征,
為免補給繞行王都,遂於此築城,作為西線要道。
倉廩、馬廄、水渠層層分置;糧秣、甲具、藥材日夜流轉。
規劃完整,道路筆直,凡白鬃親屬,皆可居於此地。
內城為家眷所居,外城納商旅與行販;
孩童在街巷奔跑,鐵匠日夜起火,藥肆人來人往,熱絡非常。
此城存在的理由,並非殺敵——而是讓出征者知道,後方仍有人活著。
凝淵城遠在西境之外,孤臨南森;此地燈火未熄,命脈所繫。
亦因其地理位置,遂稱——前鋒城。
直至某日。
補給未斷,城門未封,卻再無人回應。
家眷、商人、駐軍——無屍,無血,連逃亡的痕跡也未留下。
倉門半掩,街道如舊,城中再無任何生靈。
——《邊境森林的老獵人》
——龍曆九三四年.冬——
霧色未褪,焦原猶溫。
嶽玄後陣已潰,血氣與風交纏。
倒下的騎兵在馬腹下掙動,手指攀著破碎的旌旗——
旗上碧紋尚在抖動,尚未察覺主人的死。
銀狼旗幟翻飛,白鬃騎士列陣而行。
皮甲不對稱,右肩鎧片沉黯;左肩覆著單肩披風,隨風搖曳。
獸面隱於兜帽,驅邪辟己;香薰罐繫側腰,譫語歸宿。
嘶——
長劍拖地,劍尖映著暮紅。
「好久沒出來透透氣了。」
「速戰速決,我們時間不多。」
「看來我們的子孫不好過啊。」
遠方,碧黎士卒正收陣重整。
「該死,他們才不到一千人而已!」
「亡靈……傳說中的亡靈——」
旗影晃動,碧徽與狼紋在霧中對峙;
亡者無言,生者先潰。
——
山坡上。
風雲嘯俯瞰戰場,似笑非笑:
「江行,看來這次遇到大魚了。」
赫江行低聲應道:
「白鬃騎士……傳說中狩獵惡魔的軍團,還在運作嗎?」
風雲嘯踏入戰場。
足落之處,焦痕蔓延,火意隨行。
原本混戰的攻勢,竟在此刻收斂幾分。
火龍傳人——親自鎮場!
金瞳微啟,火紋自眸底流轉。
煙霧繚轉,血色逆燒;低誦——
哀鳴是曲,血骨成畫;
仁者愛人,焚拳度人。
霎時,三名白鬃騎士急掠而至,皮甲殘翼掠空。
劍光交錯,刺、斬、挑——連環逼命!
風雲嘯旋身而起,炎流護體,掌勢翻焚。
——唰!
百密一疏,銀芒劃過,肩頭開裂,血光驟閃。
烈焰順著傷口竄燃,火光扭曲。
風雲嘯低笑,指腹抹過裂口:
「真是不禮貌——你們的待客之道,還得加強。」
戰況僵持片刻。
白鬃騎士們並肩成陣,劍鋒交錯,動若流星;
步伐連環,攻勢銜接無隙,務求速勝。
風雲嘯面頰焰紋盪開,收起玩心,
拳勢翻灼,腿掃掌撥,守的滴水不漏。
幾番交錯,烈焰與鋼鳴錯落成曲。
就算是白鬃騎士,面對龍之傳人也顯力拙;雖無死傷,卻節節敗退。
白鬃披氅捲起灰燼,仿若下一息便會燃盡。
風雲嘯眯起金瞳,聲色低沉:
「白鬃,只有這樣而已嗎?」
他低頭,指尖撫過身上未癒的劍痕。
傷口焚燒,火光自皮下竄動,似在緩慢癒合。
「但也不差了。」
語落,焚焰翻湧。
風雲嘯猛踏半步,地面炸裂——拳勢橫掃,火流如獸,直噬敵陣。
一名白鬃戰士被焰浪吞噬,長劍崩裂,手甲灼紅。
「呃——好燙!」
就在即將被焚化之際,
後方狐面劍者縱身而上——披氅掠空,劍光疾若月虹。
兩人交錯,火花綻碎,熱浪倒卷。
負傷的白鬃騎士咳出血沫,艱聲道:
「小心……他很強。」
劍者無語,足下微旋,劍勢縱橫如潮;
焰浪迎面,被銀光寸寸壓回。
只一人,便止住焚拳鬼號的步伐。
風雲嘯笑意復起,語中帶讚:
「獵手的底蘊,殺人的劍招。你的劍,跟別人不太一樣。」
「多言。」
劍者翻身再斬——劍光破風,如霜掠火。
火焰亂舞間,兩人再度對峙,焦原重燃。
「是那傢伙?」
「好像是……」
「挺能幹的啊。」
狐面劍者劍鋒凌厲,挑落頓挫,冷鳴入耳;
焚拳鬼號拳腿並用,肘脅齊進,側鞭快擺。
兩者交擊,聲似龍吟,影若疾電。
風雲嘯笑道:「我感覺得出,你很憤怒。
是在氣我嗎?還是在氣你自己?」
劍者沉默,劍光忽合,氣勢陡轉。
一劍斬下,風雲嘯旋身避開;
正斬既收,翻腕再握——身形下沉,滑步逼側,旋身帶鋒,劃出冷弧。
——唰!
久戰未止的風雲嘯再添新創,連退數步,血線飛濺。
一名白鬃騎士踏地疾進,長劍直刺心口——
狐面劍者亦隨之應合,自後方掠至,前後兩刃交錯,直取風雲嘯心窩。
殊料——
焚拳鬼號金瞳再開,全身魔力暴漲。
踏樁回身,手足定勢,雙掌探出,直握劍刃,
硬生生封住兩道劍路,掌心血流不止。
炎氣逆震,龍紋燃起,火浪倒卷。
「有這麼輕易嗎?」
前方白鬃騎士瞬間被震退,
後方狐面劍者仍挺身堅持,踏焰而進,誓斬風雲。
旁側白鬃騎士驚呼:「小心!」
風雲嘯淡聲回:「慢了。」
長劍遭炎掌焚燒,劍刃漸紅,金屬呻吟。
狐面劍者手甲焦黑,烈焰沿腕而上。
「呃啊——」
龍炎翻卷,氣浪如濤。
劍者強撐意志,翻身後退,雙手仍被龍炎纏繞不止。
轉瞬躍入旁側溪流——蒸氣乍起,水聲如嘯。
……
原本膠著的戰況,因風雲嘯一人牽制,白鬃攻勢頓緩。
焦原烈焰間,碧黎士卒逐漸穩住陣腳。
「大將太強了……!」
「誰還能擋得住他?」
嶽玄軍趁勢重整,鼓角再鳴,呼聲連連。
風雲嘯立於火中,目光橫掃戰線,烈焰照亮背影,如煉獄之王。
就在此時——
數名白鬃騎士忽然拄劍跪地,痛呼不止。
獸面微顫,眼縫間滲出黑紅之血。
「呃……」
「啊——!」
聲音嘶啞,帶著自咒的哀鳴。
「撐不住了……該死……」
更多白鬃騎士相繼踉蹌,
長劍失握,香薰罐微顫作響。
騎士互相攙扶,有人半跪,有人強撐身軀;
「時間到了……撤。」
短促的命令,在隊列間傳開。
背影逐漸隱入霧中,未言敗,也無勝。
風雲嘯收拳立定,眉頭微皺。
其餘碧黎士卒,也無人敢追。
……
風雲嘯拍了拍赫江行的肩膀。
「你看起來很失望。」
赫江行搖頭:
「不。他們已經做得夠好了。」
風雲嘯微微一笑:
「同是天涯淪落人,何苦相逼。」
赫江行沉聲道:
「自從你反抗王室的那刻起,
整個嶽玄軍,就沒有退路了。」
風雲嘯語氣帶笑,卻毫無溫度:
「包容渴望上司死亡的下屬。
只有我,才有這個大度。」
沉默片刻。
赫江行開口:
「我希望你死,也希望你——永遠不要死。」
焦原歸靜,只餘鋼鐵微燙。
風過之處,仍聞鎧甲的回響——亡靈的呻吟,是尚未安息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