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焚拳

風汐城戰役尾聲。

碧黎前線方甫平定,
焦土尚帶餘熱。

二王子嵐禮秀在王族侍衛簇擁下抵達戰場,
神色陰冷,踏過斷槍碎盾。

——咚。

眾嶽玄士卒齊步肅立,
甲葉相擊,齊聲問安。

戰場殘煙中,
軍禮整齊而嚴肅。

最前方,
風雲嘯立於中央,只微微點頭。

嵐禮秀目光掠過滿地殘陣,
像在審視處置失當的政務,語調譏諷:

「聽聞龍之傳人天下無敵,怎會留下……如此景象?」

嵐禮秀搖頭嗤笑:

「看來策馬臨權的安排,也不怎麼樣啊。」

話音方落——
一道身影自王族侍衛之後竄出。

穗原城城主指著風雲嘯,聲音失控:

「是他!就是他!」

嵐禮秀與風雲嘯,同時轉頭。

穗原城城主顫聲怒吼:

「他強迫我們穗原城多運糧草,
私下支援策馬臨權那兔崽子!還威脅要殺了我!」

嵐禮秀輕咳,語調刻意放緩:

「咳。穗原城,可是我們碧國的糧倉。
刻意繞過王室——」

他回過頭,正欲開口:

「策馬臨權此番命令,分明是想造——」

話未說完。

風雲嘯已立於風之王嵐禮秀面前。
指節扣上喉頸,力道毫不掩飾。

同時望向穗原城城主。
空氣驟冷。

——蹦!

穗原城主雙腿發軟,徑直跌坐在地,
渾身顫抖如篩。

周遭侍衛慌張拔刃。
嶽玄士卒屏息。

燒焦的氣味,在風中散開。

風雲嘯直視嵐禮秀,語氣平直:

「是我拿多了?」

霎時——
金色豎瞳亮起,視線如同費羅審判。

「還是你們,給少了?」

嵐禮秀雙手死命掙扎,卻無法撼動分毫。

風雲嘯低聲貼近,語調玩味:

「我很好奇——
若把你燒得只剩骨血,
你的身體……會不會像那個人那樣,泛著金光?」

嵐禮秀被迫仰著脖子,氣息支離:

「你敢殺我……就是違抗正宗朝廷……」

下一瞬——
護衛汐流浮抬手示意,禮節周全:

「碧風將閣下。
此刻動粗,只會削弱風王將北伐的正名與士氣——
也是自毀立場。」

風雲嘯側目看了他一眼,
像是在辨認王城雙衛之一的膽色。

片刻。

風雲嘯只淡淡吐出:

「哦。」

指尖鬆開。

嵐禮秀被推向汐流浮,
踉蹌後退,死亡的恐懼仍壓在胸間,不敢再言。

跌坐在地的城主,褲檔早已濕透。

風雲嘯負手轉身,
踏過焦土,焚風隨步而起。

「這招——只能用一次。」

——龍曆九三四年.冬——

碧之國北伐總營。

赤霄與不破神風並肩而行,
行至主帳外,
見有人探頭向內偷看。

田昭成瞥見兩人,慌忙行禮:
「參見碧風將。」

不破神風擺手:
「怎麼了,小子?」

田昭成壓低聲音:
「王將最近狀態似乎不好。」

不破神風笑道:
「他是應該累。」

田昭成愣了愣:
「啊?」

赤霄沉聲道:
「近來補給稀缺,北線之外,
不只兩軍對峙,尚有孤城未降、盜匪盤踞,
戰線交錯難辨,諸多要素,王將連日操勞。」

田昭成苦笑:
「最近確實異常混亂……
有時候都分不清,到底是誰在打誰。」

不破神風哼笑:
「哈!那些麻煩事我可做不來,殺人反倒簡單些。」

田昭成狐疑:
「殺人……比較簡單嗎?」

不破神風道:
「物資分配、駐防、補給、戰術——樣樣頭疼。
相比之下,當個武夫,容易多了。」

赤霄眉色沉沉:
「身為武夫,當守克己、令行禁止;
立身為軍,以軀報國。
為萬家燈火鑄太平盛世,此乃吾輩之榮。」

不破神風斜眼微笑:
「戰爭不是結果,而是過程。
死傷難免;軍神身為領導,
便是讓武夫在過程中發揮價值。否則——」

他負手轉身,語氣淡然:
「我自己去殺人便是。」

老將神風頓了頓。
「所以說,累,是應該的。」

田昭成似懂非懂,
赤霄則緩緩點頭。

這些話,
像無形的尺,悄然量度著——
軍神的器量與沉重。

——

輝之國。
薩圖村。

彼時的薩圖村,
戰火仍未止歇。

刀者焚拳僵持。
身影交錯,
數招已過,
戰況,只在頃刻急變。

風雲嘯雙掌合印,低誦:

「無明無相.焚塵印——」

數條炎蛇自周身竄出,掠地而行。
所過之處,炊煙翻起;
草木俱燃;樑柱焦黑。

刀無鋒,刀無鋒,脫胎換骨的刀無鋒。

凝神戒備,氣納百川,
內息沉而不吐。

「玄影無極.月騰鋒!」

身形疾掠,踏牆而起。
牆灰飛散,火光映影。

如月下殘影穿梭蛇陣。
光刃交錯,
數息,便將炎蛇盡數斬首。

深知對手不容小覷,
刀無鋒縱身疾起,轉守為攻。

風雲嘯不疾不徐,
炎蛇纏臂,焚拳贊下——

——轟!

極招對擊,氣浪翻湧。

刀無鋒稍退數步,
虎口滲血,
但神情不變,毫無懼色。

觀戰的赫江行驚愕低語:
「那個白髮刀者……
竟能與龍之傳人正面交鋒。可是——」

風雲嘯掃腿近身:
「一身素衣——你並非軍職。」

刀無鋒側身閃避,斜劈肩頸:
「非也。守護國土,匹夫有責。」

風雲嘯翻掌格檔,語聲冷淡:
「非也。開疆拓土,光宗耀祖。」

刀無鋒後撤數步:
「盡是歪理。」

風雲嘯雙手負後,魏然而立:
「那——真理何在?」

刀無鋒架式再開:
「你話真多。」

風雲嘯眼神微斜,傲意盡現:
「反正你又打不贏我。」

話落,
先前炎蛇掠過之處,焰勢更甚。

轟!

瓦舍崩塌,梁柱傾倒;
哀鴻四野,整個薩圖村,瞬間化為火獄。

風雲嘯緩步逼近,
宛如地獄而來的佈道者:

「殺數十人,是冷血;
殺數百人,是地獄;
殺數萬、數十萬,便是英雄——是偉大的征服者。」

刀無鋒怒喝:
「以屍鑄功,非英雄好漢。」

風雲嘯吐出語句,聲若冷鐵:

「世間所有榮譽,皆由屍骨堆疊而成。
人們歌頌殺人者,只要立場對了,
殺戮,便成美德。」

最簡單的話語,
最直接的挑釁。

卻不覺間,
撥動了刀者心中,那根深藏的弦——

——世間每一種秩序,都是由屍骨堆疊。
——嘿~小哥,氣質翩翩——身上有些盤纏吧?
——是啊是啊,借些來花,不過分吧?
——不要,不要過來啊!!

「這……」

刀無鋒凝住。
刀柄低垂,呼吸絮亂。

風雲嘯語調像火中灰燼:
「這虛偽的世界,誰比我更清醒?」

刀無鋒把刀橫於胸:
「我不會輕易動搖。」

「我並非喜好殺戮。」
風雲嘯翻掌,氣勢驟起。
「可惜——這正是世人所歌頌。」

——熔漿竄流周身;
炎蛇於漿中如蛟龍翻湧。

「啊!」
「哇啊!」

樑牆傾圮,火舌舔地;
士卒驚散,敵我皆亂。

遠處,杜長宵失聲:
「地獄……是地獄。」

風雲嘯低誦,掌勢翻湧:

「天憫蒼生.如來同墮。」

憫者同墮,墮者方明。
烈焰吞風,焚雲捲地。

炎蛇噬萬物,神將降凡塵。

刀無鋒見勢,
和光刀鋒入地;手為刃指——

撥天常,黃道啓;
奏地律,變常終。

「風掃八方.夢返九地.十刃寒聲碎長空。」

清風驟起,八方嘯鳴;
地裂如夢,九地迴環;
十刃齊鳴,斬碎長空。

頓時四周炎獄,忽見幾分平靜。

面對焚拳鬼號強勢壓境,
刀無鋒體內淬血之力爆發;

此戰已無關勝負——
唯問:能否存活。

如來同墮,一會十刃寒聲。

雙勢交鋒——

——轟!

氣浪橫卷,山石盡碎;
火光刀氣綻成裂花。

「——呃啊!」

和光不敵炎蛇,刀無鋒重創墜地,
十刃寒聲——

敗!

……

數刻後。

薩圖村舊景盡滅,
火舌在廢墟間竄動。

黑煙翻湧,遮蔽天光。

將整座村莊吞入赤色深淵。
只餘勝者一人,踏焰而過。

風雲嘯收勢,
視線掠過焦黑的梁桁,低聲自語:

「白髮白瞳,接我此招未死……讓我想起了多年前的傳說。」

風雲嘯正欲尋刀無鋒下落,
忽聞遠處蹄聲踏火而來。

赫江行策馬近前,急報:

「大將!後陣遭襲!」

——

同一時分,
嶽玄軍後陣。

碧旗被破,軍鼓驟止;
灰塵似潮,亂兵潰走。

碧黎士卒四散奔逃,驚呼迭起:

「快退——」
「啊啊——」
「可惡……人數不多,卻這麼能打!」

來者披皮甲、戴獸面,
長劍流轉,步伐如風;
前後夾擊、斜切換位,殺招凌厲。

獵手之陣,靜殺無言;
踏鐵之聲,奏出狼嚎迴響。

灰霧隨劍氣滲出,
從死境歸來的幽魂。

比起正規軍,更像是——
獵人。

碧黎士卒瞠目:

「那……那個旗幟是——銀狼!」

霧光下,
白鬃翻動,殘火映旗;
被時代埋葬的名號,於灰燼中復甦。

——諸君,報恩的時候到了。

身入白霧,血為燈;
心繫霜月,骨繫城。

我等為繼,亦為終;
既為肉糜,亦為狩。

背劍凝淵,氣滿襟;
狼血誓言,恆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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