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鵠鷺

風汐城戰役既往,
杜長宵以俘而返,活口只餘他。

「解放同胞」,盡成空話。

——龍曆九三四年.冬——

輝之國。
薩圖村。

兩軍廝殺。

刀兵交擊、
號角嘶鳴不斷。

卻在某個瞬間——
忽然失真。

像隔了一層厚重的霧。
金鐵之聲失了重量,
血濺塵揚,卻不再刺目。

杜長宵抬眼,
當日的火與哭號,完整回歸。

哀鳴是曲,血骨成畫;
仁者愛人,焚拳度人。

杜長宵怔怔望著那逼近的身影,
血色在瞳中擴散。

他能感受到遠方風雲嘯的視線,
那與記憶重疊的笑意。

——你還活著,我很欣慰。

鼓聲倏止,
呼嘯如潮。

烈焰挾風捲過山脊,
槍陣在火中斷裂,甲片焦糊飛散。

「快逃啊!」
「是火龍傳人!」

風雲嘯自煙霧中踏出。

雙掌纏焰,步伐平靜。
焚拳再現,戰場失色。

——

風汐城戰役之夜,
風雲嘯按樁點焚,
將戰俘逐個化作灰燼。

——杜士官!救我!
——我想回家!

如今夢魘襲來,
杜長宵跪地,
神情呆滯,聲光遠退。

「副輝將!請下指令!」

清輝士卒的喊聲,從霧火邊緣傳回。

要放棄嗎?
孤身歸國,為了什麼?
救國之志,止步於此?

不……還沒結束。

縱然結局是死,
也該由我先起!

——唰!

杜長宵再度握劍而起。
聲貫陣線:

「眾軍聽令——
犯我疆土者,皆為侵寇!
無需畏懼,月之光輝將賜福於我等!」

鼓心止亂,兵列再整。

潰者回位,
矛列前推、盾列半跪。
弓手退三步,開弦。

「趕走外來者!」

恐懼未退,秩序已歸。

清輝軍,於灰燼邊緣重立。

——

遠處,
風雲嘯緩緩低喃:

「即使恐懼侵骨,仍強撐而立。
如同當年的我。呵……
原來,這就是回憶的滋味。」

——轟!

焚拳鬼號所過之處,
屍橫遍地。

甲裂如紙,兵敗山倒。
儘管清輝軍強撐陣列,仍無力回天。

杜長宵提劍疾進,怒喝:

「可惡!」

繞至風雲嘯身後,
順勢斬向其肩。

鏘!

劍光落下,
卻是毫髮無傷。

或許,焚拳鬼號早已預見這一劍。

風雲嘯反手扣住劍身,
緩緩轉身,動作遲穩:

「許久不見了,杜長宵。」

杜長宵欲抽劍,
卻被死死制住。

風雲嘯目光平靜:
「久違的重逢。」

杜長宵咬聲:
「你該死!」

風雲嘯淡聲回應:

「我曾問過你——
在熟悉的土壤裡當奴隸,就能心安嗎?
如今看來,答案已明。」

杜長宵怒喝:
「帶著你的士兵離開輝之國!」

風雲嘯目光落在杜長宵的領口,
唇角微揚,笑意平靜:

「上次沒讓你死,
今日再會,你倒升官了。
你說,這樣的國家,值得拯救?」

風雲嘯鬆手。

杜長宵抽劍後退數步,
喘息未定。

「你……真的是惡魔。」

風雲嘯淡聲回道:

「是嗎?我殺了不少敵人。
倒是你——夾尾逃生,
踩著同袍的屍體升官,誰才更像惡魔?」

杜長宵語塞,
喪失戰意,低頭:
「我……」

風雲嘯緩步逼近。

「弱者無論身在何處,皆為弱者。
在故鄉是,
在他鄉亦然——不會有任何改變。」

唰!

風雲嘯話音未落,
側方忽閃寒光。

鏡殿殿主赫江行持劍突至,
直刺杜長宵!

但——

風雲嘯竟揮掌橫擋,
將那劍生生格開,火星四散。

赫江行冷聲喝道:

「士可殺,不可辱!」

杜長宵怔然:「啊……?」

赫江行轉首:

「你已成他的玩具。
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崩潰。
不如死在這裡。」

風雲嘯微笑:

「呵……江行。舊友重逢,
壞人興致,可不妙啊。」

見杜長宵神色已然混濁,
風雲嘯緩緩抬手。

火焰於掌中綻起。
龍紋自臂上浮現,金色瞳光乍裂。

焰環擴散,
旌旗盡數後仰,氣勢震蕩天地。

「既然這麼想死——我成全你。」

火光映面,
焚拳鬼號語氣近乎悲憫:

「同伴的死亡,不該讓你憤慨嗎?
或者——
你只是借那份憤慨,替自己逐往高位?」

低聲補上:

「你……也是惡魔。」

杜長宵望著那雙金瞳。
身軀僵硬,
神情漸漸麻木。

——不管再爬起多少次,
終究會被擊倒。
這就是現實。

人,怎麼可能贏得了龍。

風雲嘯掌中焰光聚起,
氣息暴漲。

即將了結杜長宵性命之際——

咻!

一道刃氣自遠方橫空襲來。

風雲嘯反掌格擋,
氣刃炸散,
衣角破裂。

赫江行急忙蹲身:
「這是……劍氣?那麼遠的距離?」

風雲嘯神情微變:
「江行,退開。」

話音未落——
一道人影疾馳而至。

長刀掠空,一斬破風!

焚拳鬼號神色首見凝重。
旋身避開,炎拳反擊——

雙方交擊!

轟!

氣浪翻湧,碎石崩空。

——

莫雷村。
無極道場。

整理好的貨物堆滿牆角。

十一正持刀練習。
氣息微亂,卻專注。

小莫抱著食盒走來,笑道:
「十一,該吃飯囉。」

十一不抬頭:
「等等吃。」

小莫歎氣:
「也該休息一下了。」

十一停下動作,望向一旁堆疊的包裹:
「師母,我們……要離開了嗎?」

小莫點頭:
「是啊。聽說碧黎軍在附近,可能要撤村了。」

十一沉默片刻:
「……那師父呢?」

小莫笑著安撫:
「不用擔心。無鋒他很厲害的,肯定沒事。」

十一低下頭。
記憶在腦海裡緩緩浮現——

那日在荒野,
被劫匪圍困。

白髮的男人,
一刀斬斷死局,改變了他的一生。

十一抬眼,
望向道場盡頭。
牆架上橫放著一柄長刀——

霜憶。

刀鋒冷冽,
連光影,都不敢近前。

——好像……有人在呼喚你。

小莫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輕聲說:
「那是你師父當年的好朋友留下的。」

十一凝視良久,喃喃道:
「戰爭……」

窗外,遠雷低鳴。
誰在遙遠的戰場,再度拔刀。

——

輝之國。
薩圖村。

塵霧散開。

來者白髮高束,
神情冷峻。
藍白素袍隨風獵獵。

左手持刀,
立於風煙之間。

——嘶。

和光微鳴。
日照蒼松,正氣凜然。
鵠鷺之氣,再現塵寰!

兩人相隔數丈,
氣息對撞如潮。

風雲嘯低頭撥袖,嘴角微勾:
「以氣聚刃——名字?」

來者開口,聲若刀鋒:

「刀——無——鋒。」

焰起蒼穹悲骨舞,焚身求理葬名華;
蒼松映日斷浮名,白髮藏鋒入寂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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