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夢魘


王者之氣——

人類獨有的異質。
不屬自然天倫,只屬血肉意志。

擁王氣者,此生注定統御萬物。
無關善惡道德,無關世道興衰。

其道路終將導向權柄與號令。
只因王氣本身,就是統御的宿命。

老鷹嚮往天空,不論生死成敗。
王者嚮往權柄,亦不問生死成敗。

——《某位鄉間隱士》

——龍曆九三四年.春——

碧之國邊境.風汐城。

城牆橫亙東境,關道收束如喉;
重門鐵閂,烽臺高立,箭痕與焦痕交錯其上。

此地一失——碧黎東境洞開。

清輝隊伍如潮水般洶湧,踏破邊境焦土。
輝王.景暘高舉王旗,以「解放受役的同胞」為號召,號令全軍西征。

「衝啊!」
「把我們的同胞還來!」
「清輝必勝!」

還是士官的杜長宵,縱馬立於軍列中央,凝視前方的碧黎防線。
見敵軍列陣倉促,鎧甲鏽跡斑駁,兵刃寒光黯淡,
與往日聞名的「白冶甲」相去甚遠。

心中迅速推斷:
「果然……碧國本土的駐軍裝備並不精良。
此刻,正是進攻的良機!」

咚!咚!

鼓聲震天,清輝軍如箭矢般衝擊。
前排槍林刺破敵陣,後列刀盾隨之推進。

碧黎軍防線頓時崩裂,陣形後退。

慘叫聲與金戈之音交錯,火光在村落與田野間燃起,
血流混著泥土,蔓延成赤紅色的溪澗。

「給我衝!」
杜長宵手中長戟直指敵營。
「這裡沒有他們倚仗的白冶甲,碧國守不住!」

清輝士卒們嘶吼著,帶著狂烈的希望與憤恨,將矛頭狠狠扎入敵軍胸口。
「解放同胞」的信念,成為最高昂的戰歌。

……

杜長宵。

身為清輝貴族的後裔,自幼便背負著疑問。

貴族的責任究竟是什麼?
是為了權力明爭暗鬥?
還是為了苟延殘喘而互相阿諛奉承?

軍人的責任又是什麼?
是為了秩序,卻在民眾面前樹立刑具、公開行刑?

他不能接受鐵血鎮壓的統治方式,
亦不能接受自己的同胞,在權力的泥沼中爭鬥沉淪。

這些年來,他從未放棄。

當他注視著清輝軍逐步突破敵陣,
看著士卒的吶喊震動天地,心中泛起久違的堅定——

領導、戰術、經驗,終於能夠用在「正確的地方」。
或許——將國家導入正軌,並不是那麼遙不可及的夢想。

「守士官!」
律兵長上前稟報:「我方小隊已經突破敵軍前線,
但略有損傷,是否需要先行重整態勢?」

「不,還不能停下。」
杜長宵目光望向遠方燃燒的村落,語聲堅定:
「依據上級戰術,進入敵軍腹地後,還需要將被俘的同胞解救出來。
大家加緊腳步進攻!」

律兵長昂首應道:「是!」

就在杜長宵縱馬直奔前線,
心中燃起「或許國家真能改變」火苗之際——

轟!

大地忽然震顫。
前方焦土裂開,烈焰如蛇般竄升,血煙翻湧。
恐怖身影,自烈火中踏出,神情鄙夷,嘴角微勾。
雙拳纏火,脖頸與臉頰浮現盤錯的龍紋烙印,隱隱閃爍赤紅光芒。

從地獄走出的佈道者——準備向戰場宣告血與火的真理。

火龍傳人踏火而出,語氣溫和:
「為解救同胞遠來,我——歡迎你們。」

清輝士卒陣列前壓,槍尖齊舉。
寒光如林;盾面撞擊,聲聲相疊。
「還我同胞!」
「受死!」

只見火龍傳人雙掌合印,低誦:
「無明成慧,無相成身;
焚塵為道,滅念為真。」

話畢,焦土鼓脹,
無數火蛇自大地裂縫竄起,纏腕、咬膕,專挑筋節。
槍列尚未換形,木盾軟曲,鼓面凹塌——

「啊!好多火蛇!」
「救我!拜託!」

吶喊被熱浪掐斷,倒者跪泥,站者抽搐。
甲片融成黑邊,皮革黏住筋束。
救人者回身,被拖出血痕;逃跑者踝崩,人影直墜。

此招——正是焚拳鬼號風雲嘯成名之式。

無明無相.焚塵印。

風雲嘯步入戰圈,如臨祭台。
碧黎潰勢即止,清輝攻勢當場折斷。

——

杜長宵縱馬穿出陣線,高吼:
「換矛列!拉距——」

聲浪甫起——火蛇自馬腹下鑽出。
戰馬猛地仰首,嘶鳴炸開;前蹄亂踏,身軀橫甩。

杜長宵尚未收韁,已被掀離鞍背。
人影翻落,重重砸地。

蹦!

杜長宵額角見血,喉間擠出一聲悶哼,勉強起身。
視野晃動,耳鳴如潮;掌心撐地,卻只觸到灼燙與碎裂。
再抬眼時——戰場已然變樣。

哭號此起彼落。
有人拽甲求脫,指節焦黑;
有人背起同袍,被火蛇逼入槍陣——
哭號未斷,已被碧黎刀背劈翻,喉中熱血直噴。

杜長宵跪地望著四周,整個人愣住。

——我錯了?
——錯在哪?

敵軍裝備參差不齊,戰術也確實奏效。
原本還以為,真的能有改變——

「很不合理吧?」聲音自煙燼裡傳來。

杜長宵按著額角,血沿指縫滑落,隨著聲音側過頭去。
煙塵未散, 一道身影自殘火與灰燼間,緩步而出。

只見風雲嘯拖著清輝士卒屍身,血痕在地上拉出長線。
「明明想救人,卻葬身此地。這世間,很不合理吧。」

唰。

杜長宵拔出短劍,劍柄微顫,肩背緩緩沉下。
「我就算死在這裡,也會有人替我完成任務,帶同胞回家。」

風雲嘯側首:「拯救同胞,為何要救?」
杜長宵咬聲:「因為這裡不是他們的故鄉!」

風雲嘯淡笑:「回去了,又如何?只是換個地方被役使。」
「難道在熟悉的土壤裡當奴隸,就能心安?」

杜長宵語塞半息,怒吼頂上:「他們想回去,就要有人帶路!」

「情誼動人,我也想幫。」
風雲嘯點頭,語氣隨即轉冷:
「可惜——我是碧之國的碧風將,非輝之國的月輝將。」

風雲嘯反手一拋,屍體橫飛而出;
杜長宵抬臂格擋,視線瞬間被遮。

血影掠過——風雲嘯貼至身前,掌緣探出,直扣頸項。

杜長宵喉骨受制,聲音碎裂:
「放——咳!」

風雲嘯掐喉而笑:
「好美麗的眼睛,明亮如輝月。」

杜長宵頓時心灰意冷:

我……要死在這裡了嗎?

——

數個時辰後,風汐城外。
清輝戰役,已然潰敗。

殘存的號角聲早已遠去,主力部隊撤離,
只留下來不及撤走的傷兵、與被俘的清輝士卒。
黑煙未散,焦土氣味混雜,風中仍有哀號。

杜長宵被縛跪地,雙手反綁於後,頭低垂著。

碧黎士卒湊上前,一拳砸在他臉上。
「喂!醒來!」

杜長宵悶哼,眼皮顫動:
「呃……我還沒死?」

甫抬頭——前方一根根木樁立在焦土上。
清輝士卒被綁在樁前,目露驚懼。

風雲嘯站在木樁前,背影被夕陽拉長。
「你終於醒了。」

回過頭,笑意平靜:
「我很喜歡你的眼睛,喜歡你的意志。」

杜長宵喉間緊繃:
「你……你要幹嘛?」

風雲嘯走近,聲音低沉:「我不會殺你。
我想看看——你的眼睛,什麼時候會變得混濁。」

杜長宵怒聲道:
「把我們的子民當成奴隸,總有一天會遭報應!」

風雲嘯微笑:
「報應?那是弱者自我安慰的藉口。」

杜長宵掙扎:
「詭辯!快放開我!」

風雲嘯的笑意淡了幾分:
「我跟你講個笑話。」

語氣直平,像在閒談。
「你們的子民被抓來當奴隸。」
「反抗的時候,居然成了被懲罰的對象。」

風雲嘯微微側首。
「告訴我——為什麼是被強迫的奴隸被懲罰,
而不是抓他們為奴的我們被懲罰?」

焚拳鬼號停頓片刻,目光如刀。
「道德與報應——究竟建立在什麼之上?」

話落,風雲嘯伸手,指尖輕觸木樁。

啪。

火線自指尖竄起,瞬間點燃木樁。
火舌翻湧,皮革焦裂,哭號撕裂夜色。

「好燙!不要——不要啊!」

士卒弓起身軀,繩索勒入皮肉;
雙腿亂蹬,腳跟在地面刮出焦黑痕跡。

杜長宵猛地前傾,繩索繃緊入骨;
淚水混著煙灰,喉間聲音撕裂而出。
「不——!!」

清輝士卒的身影在火中扭曲,聲音被烈焰吞沒。
風雲嘯側首觀火,語氣幾近呢喃:
「呵……還有很多。」

救人者死救人志,
問道者敗問道途。

火不聞哀,權不審罪。
風雲照夜,長宵不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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