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動搖

——龍曆九三五年.春——

數日後。
黛露城內。

多數清輝民眾已化為焦炭。

倖存者之中,
有人倒斃街頭,
也有人為求活命,啃食屍塊。

路邊堆滿屍體,
黑煙與腐臭交雜。

老鼠在灰燼間竄行,
烏鴉停於斷垣上啄食焦肉。

士兵們用布蒙住口鼻,以免染病;
也有人跪在屍山前,雙手合十,祈求原諒。

風雲嘯將清輝民眾的眼眸,
與密信一併寄往四周領主。

此舉震懾四方。

三日內,
無數糧車入城。

風雲嘯踏過焦瓦與血水,
緩緩抬頭。

目光掠過火與煙的邊界,
像是在對某個不在場的人說話——

一身正氣……結果還不是逃離。

「江行,人們總說我殘忍——」
風雲嘯停頓,
喉間似有笑意,卻冷得滲骨。

「那為何,所謂的道德,在我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赫江行走近,低聲報告:
「附近的領主已經表態,願意提供糧食援助。」

風雲嘯沒有回頭。

火光映在他肩上,聲音溫柔:
「道德……
不過是基於自身利益而誕生的利他幻象。
只是另一種利己的算計。」

對於屠城,
他從不強迫士卒下手。
孩童碎餅的誓約,至今仍未兌現。

風雲嘯低聲喚道:
「江行。」

「在。」

「我要的,不只是糧。」

赫江行語氣無奈:
「這部分,領主們尚未表態。」

風雲嘯微笑,眼底卻無笑意。
「你可知為何?」

赫江行低頭,長歎:
「唉——」

——

輝之國。
維恩城,軍議廳。

燭火搖晃。
杜長宵攤開信件。
紙上墨跡未乾,卻如血般滲入掌心。

岑志遠低頭,聲音壓得極低:
「……似乎,不少領主送糧過去了。」

「該死!」
杜長宵猛地拍桌,兵圖散亂滑落。

微風捲入,
帶著遠處屍焰的氣味。

岑志遠試探道:
「不如……逃吧。」

杜長宵抬眼:
「逃?」

「你也知道,上頭這些天不停指責,說我們擋不住嶽玄軍。」
岑志遠苦笑,
「倒不如趁現在一走了之,山林、偏村……
隨便哪裡都比這裡好。
那群貪生怕死的王八領主們,早晚也得死得比我們難看。」

杜長宵按著額角,搖頭長歎:
「……還不到那個時候。」

聲音低沉,帶著疲意。
「再讓我想想吧。」

——

暗夜時分。
維恩城外。

風捲殘灰,
遠處傳來微弱腳步聲——
濕草上的聲響,沉緩、分明。

「……好像有人。」
城門衛兵凝神望去,舉起火把。

微光搖曳,
一道人影自夜霧中走出。

身披赤袍,脖頸隱現龍紋,
神色淡然,閒庭信步。

焚城者、火龍傳人——風雲嘯。

衛兵渾身驟震,手中火把幾乎脫落。
「是……誰……?」

風雲嘯停在門前,目光平靜,語聲低啞:
「讓我進城,好嗎?」

——而不遠處,夜色的另一端,
另一人,孤身而至。

——

維恩城內,
議事堂燭光搖晃,滿是爭吵。

「再撐有什麼用!誰還能打?」
「那就投降!」
「投降?你以為他會放過誰!」

桌上軍圖皺折,酒壺翻倒。

杜長宵坐在上首,手撫額角。
眾聲亂作一團,他卻沉默不語。

忽然,門外傳來異響。

衛兵衝入,臉色蒼白:
「報——有人孤身入城……」

話未說完。
風雲嘯步入殿中。

赤袍微動,火紋閃於光影之間。
環視眾人,語氣平靜從容:
「各位將士——晚上好。」

空氣驟冷。
所有聲音,瞬間止息。

杜長宵抬眼,額角微顫。

岑志遠率先回神,怒喝:
「……門衛在幹什麼?!」

風雲嘯邁步向前:
「特意來此,不為他事——只為答謝。」

岑志遠皺眉:
「答謝?」

風雲嘯微笑:
「答謝各方領主慷慨送糧,拯救嶽玄軍於水火之中。」

焚拳鬼號目光掠過眾人,
緩緩掃過牆上戰圖與旗幟。
「再過不久,月都也將淪陷。」

岑志遠忍不住開口:
「你真要一人攻下整個清輝?」

風雲嘯步至一尊騎士雕像前,指尖拂去積塵:
「對我而言,這一切——
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議堂靜得只剩呼吸聲。

火把的光影在牆上搖晃,
照出眾人緊繃的面孔。

杜長宵雙手捏揉著戰報,
紙邊被汗浸得皺裂。

風雲嘯負手轉身,面向眾人。

「投降吧。披上嶽玄的戰袍,
帶我去見輝王,我可保你們免死。」

岑志遠猛然抬頭,聲音顫抖:
「這怎麼可能……」

風雲嘯語氣平靜:
「懷著崇高理想殉身,或抱著恥辱活著,由你們自己選擇。」

——

遠處,
殘舊戲台孤立於城樓角落,
梁柱斑駁,紅漆剝落。

幾名戲子立在台下,神色沉靜。
粉墨未卸,彩衣未換,卻再無觀眾。

清輝樂師緩步登上戲台。

袖口垂落,
指尖抬起,空氣微顫。

長笛憑空凝現,
似從舊世殘夢裡被召回。

戲子低頭。
樂師闔眼。

幽長笛聲——
吹起亡國的前奏。

樂聲悲而不泣,
替這座城拉響命運的弔鐘。

議堂燈火將熄。

風雲嘯伸手接過衛兵遞來的新燭,
親自替眾人點亮。

火光再起,
映出一張張僵硬的臉。

清輝將士們彼此對視,誰也不敢先動。

誰該開口?
誰該承擔這個恥辱?
誰該說出那句——

「我們投降,帶你去見王。」

——

岑志遠看向杜長宵,眼中泛紅:
「副輝將,請下指示。」

其餘將士低聲附和:
「不少領主都已投降……」

杜長宵鬆開手,沉思不語。

過往戰役歷歷在目——

越來越少人敢衝鋒陷陣,
一直讓士卒去死,也失去了意義。

我們已經做得夠多,
別人都放棄了,我們是不是,也該放下?

也許,投降,
對所有的人都好。

——呼。

杜長宵深吸口氣,
起身,
剛欲開口——

吱呀。

門被推開。

刀無鋒——來了。

……

杜長宵身體驟僵,
喉間微顫:
「這……」

刀無鋒步入議堂,
環視眾人。

氣息無聲鋪開,
滿堂俱靜。

目光最後落在風雲嘯身上。

瞬間,
空氣被拉緊,
火光在兩人之間晃動。

刀無鋒輕歎,
擺了擺染血的衣袖。
「難怪附近領主都拒我入城……原來如此。」

風雲嘯微笑:
「刀者,你終於來了。」

隨後揮手,語調輕如談興:
「向你介紹——我的新部下。」

見刀無鋒衣袍染血、氣息森冷,
眾將士紛紛低頭避視,不敢出聲。

風雲嘯見狀,
眉角微挑,似笑非笑:
「真是耀眼——耀眼得令人痛心。」

刀無鋒側身,聲音冷靜:
「為何屠城?」

風雲嘯聳肩:
「重要嗎?」

刀無鋒閉眼,呼出一口氣:
「……算了。」

風雲嘯歪頭,語氣裡多了幾分玩味:
「這次會面,你不同了。」

刀無鋒不答。

岑志遠鼓起勇氣開口:
「……清輝若投降,你要做什麼?」

風雲嘯目光落在刀無鋒背影上,語氣隨意:
「還沒想好。先把一半的國民送回碧黎吧。」

頓了頓。

「反正——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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