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風.隨行

——龍曆九三一年.春——

朮國。
前線指揮營。

夜幕沉沉,
燈火搖曳。

主帳內,
韜玄無正與朱珺卿討論著戰局的對策。

律鳳韻掀開軍帳,朗聲道:
「報告。」

韜玄無抬眼:
「來了嗎?」

風隨行隨之進入,
步伐略顯沉重,
在帳內一隅坐下。

朱珺卿側身望去,
勾起淡笑,語帶調侃:
「韜玄無,你最近似乎很得碧黎人的青睞呢。」

「咳咳……」

韜玄無輕咳,目光轉向風隨行:
「……風隨行將軍,是吧?
此番特意來此,是為何?」

風隨行沉聲道:
「我希望……你們能照顧我的兒子。」

韜玄無神色微變:
「那個孩子……是你的骨肉?」

風隨行點了點頭,
聲音低沉,帶著決絕:
「是。我與一位蒼弦女子自幼相識,一同長大……
他,是我們的骨肉。」

話音落下,
帳內空氣瞬間凝滯,
只剩燈火輕響。

朱珺卿與律鳳韻同時抬眼。
不是驚喜,而是震駭。

在這個時代,
碧黎軍仕與蒼弦通婚,
等同背叛血脈與軍規。

此身分若傳出,
足以令風隨行與其家族,都陷於萬劫不復。

律鳳韻神情微動,低聲問道:
「你……一直在護著那位女子嗎?」

風隨行點頭:
「是的。她的身分不便示人。」

韜玄無沉吟片刻,追問:
「那麼……她如今何在?」

風隨行眼神黯淡,
緩緩道:
「她……因難產而死。
花寄自出生起,便從未見過母親的容顏。」

韜玄無抓了抓頭,
帶著複雜的情緒:
「這……還真是……」

朱珺卿輕笑,
卻掩不住眼底的冷意:
「你應當明白,
不論如何,你都回不去了吧?」

呼。

風隨行深吸口氣,語調堅決:
「會親自來此……便是已有覺悟。」

朱珺卿語氣冷然:
「看得出來……你活不久了。」

風隨行摸了摸空蕩的右肩。
神色未變,回應:
「再過一陣,我便是碧風將。」

朱珺卿語帶探試:
「看樣子,你也方才歷經不少戰役。
那麼……能否告訴我,你殺過誰?」

風隨行沉默。
雙唇抿緊,不願回答。

良久,
他低下頭,緩緩道: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
是讓他能有個安穩的人生。
我願以我的人頭,換取我兒的未來。」

朱珺卿眯起眼,又問:
「策馬臨權……可知你今日會來此?」

風隨行搖頭:
「我不能讓他知道。」

帳內靜默。

朱珺卿斜瞥韜玄無:
「他沒有說謊。
而且就我所知……蒼弦族內,
並無善於咒術之人。」

冷風拂過軍帳,
卻吹不散風隨行肩上——
身為父親,無可推卸的責任。

「唉——」

韜玄無低低嘆息。
聲音沉重,卻不再多言。

這一聲,
已如同最後的判決。

——

軍營中央,
士兵早已列陣。

長槍直立,
鎧甲映著火光,無人發聲。

空氣沉悶,
只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偶爾在夜裡炸裂。

風隨行被繩索束縛,
在魏雨衡與律鳳韻的押解下,
緩緩走向陣列中央。

每一步都異常沉重,
踏在夜色與沉默之上,直面自己最後的命運。

低聲竊語,
在士卒隊列間游移。

魏雨衡側過身,壓低聲音:
「如果他真的升階為碧風將,
那就是碧國最高階級了吧?」

律鳳韻凝視前方,冷靜回道:
「不管是碧風將,
還是側風將……他終究只是個父親。」

數十道、數百道視線,
同時落在風隨行身上。

冷漠、迷惘、沉默。

在場眾人心裡清楚——

能以這般規格押赴軍陣者,
必非常人,
必非無名。

夜風,
也屏住了呼吸。

……

一生習劍,
有好友,有宿敵;

歷經陰謀,
亦得情誼。
然而最放不下的,始終只有那份約定:

——我會保護你。

往事悄悄浮現。

昏黃燭光下,
花有情單手撫著隆起的腹部。

「好痛……這孩子……很有活力。」

她勉強露出笑容,
冷汗沿額角滑落。

風隨行俯身,
將額頭貼上她的手背,回以安慰的笑。

花有情喘息顫抖:
「希望……他不要跟我一樣,是藍眼睛的。」
「只希望……他能自由地長大。」

風隨行握緊她的手,
語氣堅定:
「不管是什麼顏色,
不管是你,還是他——我都會保護好你們。」

——唰。

鐵靴踏地的聲音驟然響起。
溫柔的記憶被硬生生拉斷。

——

軍陣中央,
韜玄無與朱珺卿等人已正裝而立,神色肅然。

雷獅騎士團韓戎上前,
聲音鏗鏘,宣示軍法:

「碧國側風將——風隨行!
戰時潛入我境,擾亂軍心。
依軍法——立斬!」

風隨行被推至隊列前方,
身影佝僂卻不屈。
所有視線凝為一點,壓在這位父親的背上。

韜玄無拔劍上前。

劍光映火,
寒意如水。

韜玄無低聲開口,帶著承諾:
「花寄的事,我會以朮國戰死軍人遺子的名義安置。
他會在後方長大成人……你放心吧。」

風隨行好似解脫:
「……多謝。」

韜玄無神情凝重:
「最後,還有什麼遺言嗎?」

風隨行緩緩開口:
「沒有。我這一生——無悔。」

韜玄無輕聲低嘆,
劍鋒緩緩舉起。

火光映在劍刃上,寒意瀰漫。

風隨行閉上雙眼:

「你要好好長大……花寄。」

——劍光驟落。

人頭滾落泥地,
血濺火光。

軍陣仍舊肅靜,
唯有夜風呼號,帶走最後的餘音。

——

遠在後營的花寄,
並不知發生了什麼。

胸前那枚藍寶石墜飾。
母親生前所佩之物——
在光澤深處,無聲裂開一道細痕。

他亦未曾聽見,
父親以最後一息,留下的囑託。

碧黎軍營內——

黎兵正在搬運物資,
腳步鬆散。
與往日相比,今夜格外冷清。

策馬臨權臨時下令,
全軍行動推延一日。

黎兵長沉聲吩咐:
「王將有令,今夜不得妄動,早些休整。」

帳幕深處。
策馬臨權獨自一人。

仰躺在椅,
戰報覆臉,
似要遮掩眼底情緒。

聲音低沉,自語:

「我早說過……不讓你離開——更好。」

碧國暗殺者——

風隨行。

一生浮沉,
傷戰神,斬魔王。
暗風在手,一往無悔。

霞血斷魂亡者泣,
血灑長歌萬敵嘆。

身為時代背後的推手,
如今,他已盡完父親最後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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