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一年.春——
朮國.前線指揮營。
夜幕沉沉,燈火搖曳。
主帳內,韜玄無正與朱珺卿討論著戰局的對策。
律鳳韻掀開軍帳,朗聲道:「報告。」
韜玄無抬眼:「來了嗎?」
風隨行隨之進入,步伐略顯沉重,在帳內一隅坐下。
朱珺卿側身望去,勾起淡笑,語帶調侃:
「韜玄無,你最近似乎很得碧黎人的青睞呢。」
「咳咳……」
韜玄無輕咳,目光轉向風隨行:
「風隨行將軍是吧?此番特意來此,是為何?」
風隨行沉聲道:
「我希望……你們能照顧我的兒子。」
韜玄無神色微變:
「那個孩子……是你的骨肉?」
風隨行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帶著決絕:
「是。我與一位蒼弦女子自幼相識,一同長大……
他,是我們的骨肉。」
話音落下,帳內空氣瞬間凝滯,只剩燈火輕響。
朱珺卿與律鳳韻同時抬眼,非是驚喜,是震駭。
在這個時代,碧黎軍仕與蒼弦通婚,等同背叛血脈與軍規。
此身分若傳出,足以令風隨行與其家族,都陷於萬劫不復。
律鳳韻神情微動,低聲問道:
「你……一直在護著那位女子嗎?」
風隨行點頭:
「是的。她的身分不便示人。」
韜玄無沉吟片刻,追問:
「那麼……她如今何在?」
「她……因難產而死。」
風隨行眼神黯淡,緩緩道:
「花寄自出生起,便從未見過母親的容顏。」
韜玄無抓了抓頭,帶著複雜的情緒:
「這……還真是……」
朱珺卿輕笑,掩不住眼底的冷意:
「你應當明白,不論如何,你都回不去了吧?」
呼。
風隨行深吸口氣,語調堅決:
「會親自來此……便是已有覺悟。」
朱珺卿語氣冷然:
「看得出來……你活不久了。」
風隨行摸了摸空蕩的右肩,神色未變。
「再過一陣,我便是碧風將。」
朱珺卿語帶探試:
「看樣子,你也方才歷經不少戰役。
那麼……能否告訴我,你殺過誰?」
風隨行沉默,雙唇抿緊,不願回答。
良久,他低下頭,緩緩道: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讓他能有個安穩的人生。
我願以我的人頭,換取我兒的未來。」
朱珺卿眯起眼,又問:
「策馬臨權……可知你今日會來此?」
風隨行搖頭:
「我不能讓他知道。」
帳內靜默。
「他沒有說謊。」
朱珺卿斜瞥韜玄無:
「就我所知……蒼弦族內,並無善於咒術之人。
他身上的傷——不像是與我軍交戰所致。」
冷風拂過軍帳,卻吹不散風隨行肩上——
身為父親,無可推卸的責任。
「唉——」
韜玄無低低嘆息,不再多言。
這一聲,已如同最後的判決。
——
軍營中央,士兵早已列陣。
長槍直立,鎧甲映著火光,無人發聲。
空氣沉悶,只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偶爾在夜裡炸裂。
風隨行被繩索束縛,在魏雨衡與律鳳韻的押解下,緩緩走向陣列中央。
每一步都異常沉重,踏在夜色與沉默之上,直面自己最後的命運。
魏雨衡側過身,壓低聲音:
「如果他真的升階為碧風將,那就是碧國最高階級了吧?」
律鳳韻凝視前方,冷靜回道:
「不管是碧風將,還是側風將……他終究只是個父親。」
低聲竊語,在士卒隊列間游移。
數十道、數百道視線,同時落在風隨行身上。
冷漠、迷惘、沉默。
在場眾人心裡清楚——
能以這般規格押赴軍陣者,必非常人,必非無名。
夜風,也屏住了呼吸。
……
一生習劍,有好友,有宿敵;
歷經陰謀,亦得情誼。
然而最放不下的,始終只有那份約定:
我會保護你。
往事悄悄浮現——
昏黃燭光下,花有情單手撫著隆起的腹部,
勉強露出笑容,冷汗沿額角滑落。
「好痛……這孩子……很有活力。」
風隨行俯身,將額頭貼上她的手背,回以安慰的笑。
花有情喘息顫抖:
「希望……他不要跟我一樣,是藍眼睛的。」
「只希望……他能自由地長大。」
風隨行握緊她的手,語氣堅定:
「不管是什麼顏色,不管是你還是他——我都會保護好你們。」
——唰。
鐵靴踏地的聲音驟然響起。
溫柔的記憶被硬生生拉斷。
——
軍陣中央。
韜玄無與朱珺卿等人已正裝而立,神色肅然。
雷獅騎士團韓戎上前,聲音鏗鏘,宣示軍法:
「碧國側風將——風隨行!
戰時潛入我境,擾亂軍心。
依軍法——立斬!」
風隨行被推至隊列前方,身影佝僂卻不屈。
所有視線凝為一點,壓在這位父親的背上。
韜玄無拔劍上前。
劍光映火,寒意如水。
韜玄無低聲開口,帶著承諾:
「花寄的事,我會以朮國戰死軍人遺子的名義安置。
他會在後方長大成人……你放心吧。」
風隨行好似解脫:「……多謝。」
韜玄無神情凝重:「最後,還有什麼遺言嗎?」
風隨行緩緩開口:
「沒有。我這一生——無悔。」
韜玄無輕聲低嘆,劍鋒緩緩舉起。
火光映在劍刃上,寒意瀰漫。
風隨行閉上雙眼:
「你要好好長大……花寄。」
——劍光驟落。
人頭滾落泥地,血濺火光。
軍陣仍舊肅靜,唯有夜風呼號,帶走最後的餘音。
——
遠在後營的花寄,並不知發生了什麼。
胸前那枚藍寶石墜飾。
母親生前所佩之物——在光澤深處,無聲裂開一道細痕。
他亦未曾聽見,父親以最後一息,留下的囑託。
——
碧黎軍營內——
黎兵正在搬運物資,腳步鬆散。
與往日相比,今夜格外冷清。
策馬臨權臨時下令,全軍行動推延一日。
黎兵長沉聲吩咐:
「王將有令,今夜不得妄動,早些休整。」
帳幕深處。
策馬臨權獨自一人。
仰躺在椅,戰報覆臉,似要遮掩眼底情緒,自語:
「我早說過……不讓你離開——更好。」
碧國暗殺者——風隨行。
身為時代背後的推手,
如今,他已盡完父親最後的使命。
霞血斷魂亡者泣,血灑長歌萬敵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