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暗風

——龍曆九三一年.春——

蒼弦軍營內,晚點名。

朮國蒼牙士昂立軍前,
正對一眾即將上前線的士卒宣導:

「想必眾人已知——
玄武城、襄沿城等邊境重地,皆已失守!
此時此刻,碧國鐵蹄正踐踏我朮國山河!」

士卒低聲議論:

「該死的碧黎人,連龍神都敢利用……」
「他們必會遭報應!」
「火龍大神……我們真能贏嗎?」

蒼牙士振聲高喝:

「玄武城一役,碧國藉妖術惑火龍神攻我玄武,然——
我雷獅騎士團,燕宇凡大將軍,亦將受控火龍斬落!」

「哦!」

士卒齊聲驚嘆,交頭接耳。

蒼牙士再舉拳呼號:

「如今燕大人重傷調養,正是我等效命之時!
待大人痊癒再臨戰陣,必將再度橫掃戰場,帶我等走向勝利!」

「天佑蒼弦!」

士卒一同左拳擊胸,高呼回應:

「天佑蒼弦!」

蒼牙士目光掃過,喝令:

「留守者原地,其餘解散!」

——朮碧兩國邊境——

白日林深,
斑駁日影落在草地上。

花寄蜷在父親身側,
因連夜趕路,早已沉沉睡去。

風隨行倚靠樹根,
肩口斷痕隱隱作痛,仍強撐著不敢熟睡。
——白天易被發現;唯有黑夜,才容得下殘命之人。

午夜時分,
蟲聲低鳴。

父子並肩行於荒徑,腳步艱難。

花寄忍不住開口:
「爸爸……為什麼要晚上才趕路?」

風隨行望了眼四周,低聲答道:
「白天容易被斥候發現。」

花寄縮了縮身子,小聲喃喃:
「可……夜晚,好可怕……」

風隨行輕拍兒子的背:
「別怕,有爸爸在。」

話音未落,他忽然劇烈咳嗽。

咳、咳——

「爸爸!」花寄驚慌失措。

風隨行捂著滲血的右肩,喘息道:
「無妨……只是風寒而已。」

夜風微涼,林道間只餘父子腳步聲。

花寄抬頭,聲音膽怯:
「爸爸……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沉默數息。

風隨行低聲回應:
「去……找你媽媽的朋友。」

花寄眨了眨眼,半信半疑:
「真的嗎?」

風隨行摸了摸他的頭:
「真的。
媽媽的朋友們,眼睛和你一樣是藍色的……
那裡沒有人會欺負你。」

花寄終於點頭,露出微小的笑意:
「嗯!」

……

風隨行——碧國暗殺者。

年輕時便以高超劍法聞名軍中,
時常與汐流兄弟比武切磋,互有高下。

原為第一王子——
嵐晉陽的貼身護衛。

某次王子出巡途中,遭強盜突襲。
風隨行與策馬臨權並肩而戰,竭力抵抗,
卻未能守住王子性命。

嵐晉陽最終死於亂刀之下,
此役成為碧黎王室抹不去的暗痕。

此後,
風隨行轉侍策馬臨權麾下,
既是責任的延續,亦是命運的擺布。

當下,
父子在靜寂森林中緩緩前行,
朝蒼弦族邊界逼近。

然而他們未曾察覺,
陰影中,早有一雙目光冷冷注視。

風隨行凝目四周,低聲自語:
「看來今夜……不會有戰火。」

話音方落——

「誰在那裡!」

一名蒼弦斥候持槍疾喝,聲音劃破夜林。

「糟了!」

風隨行神色驟變,
猛地將花寄抱起,
腳步如風,直往蒼弦境內狂奔。

背後號角驟響,呼喊聲四起:

「敵襲——!」
「有敵襲!」

林間火光忽明忽暗,殺伐之氣迅速蔓延。

小道前方,
兩名蒼弦兵持槍攔路,厲聲喝道:

「站住!」

「爸爸!」花寄驚慌抓緊衣襟。

風隨行目光驟沉,低喝:

「我不想殺人!」

身影翻動,縱身躍起。
雙足如風,連環踢中二人胸口。

「呃!」
「哇啊——!」

鐵甲轟鳴,兩名兵士悶哼倒地。

夜風獵獵,
腳步聲與追喊聲在黑林間交錯回盪。

風隨行抱著花寄狂奔,
卻逐漸迷失方向:

「糟了……方向不對……」

——嚓!

箭矢破風而至,直釘入風隨行大腿!

「呃……」

他踉蹌倒地。

「啊!」花寄從懷中翻滾而出。

「花寄!」風隨行急聲呼喚。

黑林深處,追兵呼聲逼近:

「他中箭了!」
「就在前方!」

風隨行咬牙怒喝:

「該死!」

寒芒乍現,暗風劍上手。
在狹窄林道中,與蒼弦士卒短兵相接!

刀劍激撞,
火花四濺,
殺喊聲震得林葉亂顫。

花寄蜷縮在地,哭聲顫抖:

「嗚……哇啊……」

「好強!」
「別怕!包圍他!」

蒼弦士卒驚惶呼喊,仍硬著頭皮合圍上前。

風隨行不願殺人,
每一招皆留餘地,只傷不斬。

——我不能殺人。

斷臂之軀難以久持,
詛咒在體內蠶食,氣息急促紊亂。

血腥灌鼻,
鐵鏽味濃得發悶。

——我……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嗎?

花寄望著父親染紅的衣襟,哭聲顫抖:

「爸爸……你的肩膀……」

霎時。

——鏘!

金鐵輕響。

暗風劍斷裂,
斷鋒墜地,寒光黯滅。

風隨行單膝跪倒,斷劍柱地,
肩頭劇痛難支,嘔出鮮血。

「啊……噗!」

魔力潰散,連心像武器也無法凝聚。

視線渙散,
天地昏沉。

「花……寄……」

話未竟,氣息已盡。

斷劍斜插泥土,
暗殺者的身軀沉重倒下。

——

昏沉中,
風隨行意識墜入黑暗。

火光浮現——

碧黎軍營內,士兵圍毆蒼弦戰俘,
拳腳、鐵棍齊落,鮮血濺滿沙地。

哀求聲被踐踏,
歡呼與笑聲覆蓋慘叫。

「卑賤的藍眼!」
「該被焚盡的孽種!」

戰俘被拖行、挑起、折斷,
殘忍成了狂歡。

下一瞬——

那些蒼弦戰俘的臉,
驟然化作花寄!

滿臉鮮血,雙眼驚恐。

「花寄——!!!」

怒吼震碎幻象。
風隨行猛然驚醒,冷汗淋漓。
耳畔笑聲漸遠,只剩營帳的死寂。

……

燈火幽暗,
帆布潮濕。

「花寄……?花寄呢……」

傷口抽痛,悶哼不止。

片刻後——
帳幕掀起。

花寄跟在律鳳韻身後奔入:

「爸爸!」

他撲到床榻前,緊緊抓住父親的手。

律鳳韻隨後坐下,語氣沉重:

「你在我的小隊附近被發現。
我趕到時,你已昏迷不醒。
……我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心像武器斷裂。」

風隨行聲音沙啞:

「心像武器……如人之肋。若是斷裂——」

律鳳韻接道,神情冷峻:

「便代表你已完全喪失戰力。」

寂靜中,
燭火搖曳。

律鳳韻取出一枚染血的令牌,遞到他眼前。

「這是在你身旁找到的。」

殘缺令牌上,
「側風將」與碧黎軍徽依稀可辨。

她凝視著風隨行,語調漸冷:

「身為碧黎側風將,
帶著斷臂之軀,還挈著一名蒼弦幼童深入敵境——
到底意欲何為?」

花寄縮在父親身側,
怯怯望著令牌。

風隨行喉間帶血,聲音卻異常堅決:

「……他是我的骨肉。」

荒夜路,暗風斷;
血染荒途,名喚前行。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