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一年.春——
碧黎北伐持續進行。
夜風帶血,
遠方鼓聲與廝殺聲斷續傳來。
一支邊境蒼弦小商隊冒夜急馳。
馬蹄凌亂,孩子緊抓車沿。
鬍鬚斑白男子低罵:
「不是放棄我們了嗎?怎又打起來……」
懷嬰女子咬唇:
「我們往邊境走,這樣下去……」
年輕人握韁滿汗:
「不想被波及,只能先走!」
前方上坡,年輕人大喊:「抓穩!」
車隊顛簸,貨物撞擊作響。
馬車上金髮男童猛磕木箱:「好痛!」
瘦小黑髮男童急拉:「十一,抓好!」
十一抱住貨袋,小聲:「景安……謝謝。」
忽見前方道路橫陳數十具屍體,
盔甲破碎,血浸泥地。
馬車被迫放慢,
眾人被迫直視。
血腥撲鼻,孩子瞳孔顫抖。
有人屏息,有人嗚咽。
鬍鬚男子低沉如泣:
「打到這裡來了……」
景安臉色慘白,胃中翻湧,
忍不住撲向一旁,乾嘔出聲。
十一拍著他的背:「景安!沒事吧?」
景安熱淚滾落,哽咽:
「爸爸……媽媽……」
鬍鬚男子哀氣低罵:
「一下打仗,一下撤退……才有這下場。」
女子哽咽:「很多人被抓走了……」
年輕人望向孩子:
「有人父母被政府徵去未歸;
碧國軍隊到來後,又把更多人帶走……」
聽著這些話,
十一心口陡然收緊。
腦海浮現父母臨行前被徵召的背影。
他們擔心內地難民太多、資源不足,
便將十一託付給景安父母照看。
很快,碧國鐵蹄踏至,
景安父母亦不知所終。
兩個被遺落的孩子,
只能隨路過的商隊輾轉。
戰前,他們是最要好的朋友。
常常在村口追逐打鬧,
彼此慶祝生日,一同許願,分吃小小的糕點。
原以為那樣單純的日子,會一直延續下去。
但戰火從不給孩子選擇的餘地。
父母背影消失後,
他們能依靠的,只剩彼此。
商隊經過某處屍堆時,林間數道人影躍出:
幾名男子從陰影裡鑽出。
有的披著破敗的碧黎披肩,
有的掛著殘缺的蒼弦甲胄;
甚至有幾個乾脆赤著上身,
腰間綁著雜亂的布條,模樣更像是土匪。
盔甲殘破、衣衫參差,
全都手持染血的兵器。
碧黎逃兵盯向女子,神色猥瑣:
「喲,蒼弦女人……我還沒試過呢。」
旁邊蒼弦逃兵冷笑:
「這次算你的,下次換我。綠眼碧黎女人我也想試——」
鬍鬚男子臉色巨變,顫聲:
「你們不是敵人嗎?身為蒼弦士卒,怎會墮落至此。」
本應是敵對的兩國士卒,
或是遊走國境邊緣的強盜,
如今卻混雜成一群無所顧忌的掠食者。
在這裡,
蒼弦與碧黎、榮譽與道德,皆已無所謂——
只剩下為了苟活、為了欲望的獸性。
為首逃兵大笑,步步上前:
「誰還管這些?現在的時代,能活下去才算本事!」
身形肥碩的強盜頭子舔了舔嘴角,
盯著商隊裡的孩子們:
「呵……真是可愛的男孩子。」
十一、景安渾身發抖,只緊抓彼此衣角。
「——啊!」
慘叫與骨裂聲炸開。
車伕肩頭被長刀劈中,栽入血泥!
——嘶!
受驚的馬狂嘶,拖車衝入上坡。
車輪碾過血泥與石塊,刺耳轟鳴,
孩子們被甩得東倒西歪。
混亂中,肥碩的強盜頭子暴喝:
「追上去!!」
追殺的馬蹄聲震得夜林轟鳴。
兩個年幼的男孩只能無力地縮在貨架上。
景安嚎啕大哭,聲音嘶啞;
十一則緊緊抓著車沿,不斷呼喚:
「爸!媽!」
噠噠。
肥碩的強盜頭子策馬逼近,
透過火把的光亮,露出了汙穢的笑容:
「嘿嘿......」
驚嚇之際,
十一撿起木箱,朝強盜頭子砸去:
「景安!」
景安也哭喊著回應,
抓起破布與乾糧一併丟去:
「十一!」
在強盜頭子眼裡,
這點掙扎不過是螳臂當車,既可笑又無力。
他忽地催馬繞至前方,
將手中火把擲向馬匹!
火光驟然竄起,
烈焰舔舐鬃毛。
馬兒受驚狂嘶,
車輛失控,顛簸搖晃。
「啊——!」
十一一時抓不住,被狠狠甩離車廂!
身影在夜空中翻滾,
驚恐呼喊被風聲吞沒。
「十一!!」
景安拼命伸手,
指尖幾乎擦過,仍徒勞無功。
蹦!
十一重重摔進路旁的斜坡,
翻滾著跌入滿佈雜草的黑暗深處。
片刻後——
雜草與泥土卸去大半衝擊。
雖僥倖免於一死,
卻已滿身污泥擦傷,手臂小腿火辣作痛。
「好痛……」
十一顫抖低語,頭暈目眩。
「我的頭……」
金色短髮沾滿泥草,
獨自跌跌撞撞地走在夜色籠罩的草原上。
腦海不斷閃回剛才的畫面——
蒼弦與碧黎的殘兵,與強盜混雜的獰笑。
「爸爸說……碧黎才是壞人?
為什麼……蒼弦的大人也……」
「景安……還在車上……」
血光殘影、尖叫倒下在腦海翻湧。
「還有其他人……為什麼會這樣……」
聲音在夜風裡顫抖,
稚嫩卻充滿困惑。
尚未成熟的身影孤零零地搖晃著,
彷彿隨時會倒下。
「找——到——了——」
叢林忽來拖長戲謔聲。
兩名蒼弦壯漢踉蹌而出,
腰掛酒袋,醉意未消,手握染血長刀。
掠食者般的笑容,
鎖定了草叢中無力的小小身影。
十一渾身髒污,耳嗡作響。
再撐不住,雙膝發軟,跪陷泥地。
一人不耐:「我對小孩沒興趣。」
另一人眼亮:
「老大特別喜歡這種的……能換不少錢。到時再去買女人。」
「好啊——哈哈!」
兩人大笑,笑聲在黑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絕望——眼前只剩一片絕望。
視線模糊只餘兩個逼近黑影。
十一幾不可聞:
「死了嗎?……我要死了嗎?」
淚水模糊視線,心底呼喊:
「爸爸……媽媽……」
就在此時。
——唰!
冷風一颯,
刀光閃過。
壯漢未及反應,
頭顱已然噴飛。
鮮血在夜色中劃出弧線,重重濺落泥草。
那一斬——
力量、速度、精準,缺一不可。
連死者都不知自己已被斬落,
只留斷口兀自噴血。
「?!」
十一呆滯抬頭,
一道人影立於月色與血霧間。
只見那人微微回首,
眼眸映入月光,映照進男孩眼底——
「跟……月亮一樣的顏色……」
視線逐漸暗去。
最後的意識裡,
那雙瞳如圓月般清冷聖潔,
將血霧與黑夜全數掩沒,只餘銀白之光。
——
相同月色,
遙遠另一端。
一位斷臂武者背著孩子,步伐沉重。
「爸爸……我們要去哪?」
膽怯聲黏在夜風,顫如細弦。
「再等一下,就到了。」
父親低應。
殘缺右肩火般作痛,
詛咒蠶食血肉。
「……咳咳……」
他猛咳,
掌心滿是鮮紅,月光冷映血跡。
一意孤行,
死死護住背上的孩子。
孩子探出半張臉,
月光映出一雙藍眸;
與父親的綠眼在夜色中短暫相觸——
一冷一暖,
一深一淺,只因血脈緊緊相連。
遠方空屋中,老邁的哭聲斷續:
「嗚……嗚嗚……真的沒辦法了嗎……」
血灑荒途,月色如冰;
殘軀未止,唯背影行。
綠眼如殘燼,藍瞳似新星,
注定的悲哀,仍以親情緊繫。
風隨行抬首,遙望遠方。
戰火仍滾,低吐:
「策馬臨權……看來我是等不到了……」
縱血脈異色,仍斬不斷父子;
即便命運殘酷,也必須背負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