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零年.秋——
朮國。
襄沿城。
初夏陽光本應炙烈,
朮國邊境卻被灰塵與戰火遮蔽。
焦原之地,旌旗綿延如林;
碧黎大軍自玄武城傾巢而出。
白冶甲在烈日下翻湧成潮,
步伐齊整,呼聲震天。
非是邊境衝突,
而是國度傾軋——
碧黎族的全面北伐,此刻展開。
不破神風,
幽璇軍碧風將,立於前鋒。
鐵灰戰袍獵獵作響,
手中「破幽劍」斜指前方,聲沉如雷:
「三息之內,破其城門!」
——咚。
鼓聲催擊。
騎兵出陣如矢,前沿陣地符光次第點亮;
白冶甲整列蓄勢,沉步逼城。
「殺!」
「衝啊!」
蒼弦守軍倉惶臨陣。
箭雨自城樓傾墜,卻被白冶甲硬撐而過。
喊殺與撞擊交雜,城牆震動,灰土飛散。
鼓聲震蕩,
石車碾地;烈焰如龍。
幽璇軍劍鋒直指襄沿城。
蒼弦軍箭雨與術法齊落:
火彈、冰刃交錯如瀑,城樓轟鳴不止。
白冶甲在山陣符紋加持下鐵壁般前推,
金鐵相擊的浪聲回蕩如雷,陣形不露縫隙。
鼓角再作,
火陣符光自碧黎軍列間燃起;
赤炎竄升,士氣驟拔,
呼喊震破天際——碧黎軍勢來如山火壓境。
——
幽璇軍主帳。
「啟稟碧風將!」
副將衝入抱拳高喊:「襄沿城不日當入我軍掌控!」
不破神風眉略挑,冷笑:
「嗯?何其容易?」
劍尖抬起,語帶譏意:
「玄武既破,蒼弦都嚇軟了不成?」
雲層翻湧。
策馬臨權立於高空,
天御劍環身,冷眼俯瞰沙場。
旌旗如潮,四象陣光隱現其間。
火之陣:赤紋燃起,兵刃炙烈,斬力倍增。
山之陣:符光護甲,白冶如鐵,箭火難侵。
林之陣:綠息縱橫,幻影叢生,敵陣失序。
風之陣:疾流穿營,糧秣隨行,補給即至。
此為碧黎符陣體系,攻守並施、奇正互轉。
其患亦明:
符眼脆弱,陣破則軍潰;
故碧黎素以守聞名,強固陣,弱攻伐。
策馬臨權雙瞳冰冷,心念旋轉:
「若能預測敵行,先以兵符布陣,導四陣齊發——」
指觸兵符,光紋躍動:
「——便可所向披靡。」
——
玄武城。
夜幕低垂。
火光搖曳,鼓聲已止。
唯餘遠處哭號與戰馬鼻息。
士卒入帳,跪呈戰報。
「啟稟王將!我軍壓至襄沿城心。其他邊線亦順利推進,敵軍潰散。」
不破神風朗笑:
「果不其然!戰神既死,蒼弦群龍無首。劈枯木耳!」
他收笑,補道:
「依計行事,赤霄仍在推進。」
策馬臨權沉聲:
「本估五年可取朮國。如今戰局如斯,
依我估算,不出三年,朮國首都,納入掌握。」
不破神風朗聲:
「軍神,期待那一天。」
策馬臨權收起戰報,心思冷然盤旋:
「有這麼容易嗎?」
夜風呼嘯,火光沖天。
遠處赤光撕裂天幕,火潮翻湧,龍嘯般震動大地。
——
另處戰場。
赤霄當先縱馬,炎熾橫空。
天祿軍怒號,鐵蹄震地;
火炬奔流若潮。
赤霄立於馬首,詩號震陣:
英名不逐天邊策,一怒橫刀問古今!
蒼弦守軍面如紙,城垛聲聲驚呼:
「是……是火龍傳人!!」
「那個就是傳說中的赤霄!」
「跑!快跑啊!」
喊聲未散,
炎熾大刀轟然落下。
烈焰如龍破城,石垣炸裂,火光四迸。
城門傾塌,士卒潰散,
兵器盡棄,哀號四起。
蒼弦側翼仍有小股苦撐,
火箭連發,欲焚白冶甲。
焰光在甲面流轉卻不燃,
反照蒼弦士卒驚懼神色。
碧黎騎兵回衝,
蒼弦新兵未及舉盾,首級已滾入泥。
夜空下,白冶甲冷光如繁星墜地,映血泊更寒。
——殺啊!
天祿軍如潮湧入,烈火照徹四野。
赤霄勢如破竹;
刀指之處,無人能當。
遠處襄沿已危,
邊線數郡相繼淪陷,
碧黎軍大勢如潮,所至之處,寸土皆驚。
自此夜起,
蒼弦國境,已無片刻安寧。
——
數日後。
玄武城。
夜深。
車轔不歇,鐵輪碾石;
糧袋、兵器、戰甲連夜分發。
昔日蒼弦要塞,
如今成碧黎補給樞紐;
萬馬奔騰,
哨聲四起,舊日榮光煙消雲散。
城西廣場角落。
蒼弦少年蹲在斷垣邊,
滿面汗水,雙手在沙土中掘找。
指尖觸到冰冷斷石——
燕宇凡雕像殘片,尚留淡藍與雕紋。
兩名碧黎兵巡過。
一人冷哼,一腳將少年踢翻:
「夜裡不睡,幹什麼鬼?」
「蒼弦猴子,聽不懂人話嗎?」
少年跌入沙土,
緊抱石片,直瞪巡兵,沉默。
——
翌日。
玄武城,軍議廳。
午後。
北伐會議結束,
策馬臨權轉身欲退,忽一聲急呼:
「報——!」
入內者,
非尋常斥候,
而是名聲赫赫——汐流雙衛。
兄汐流浮,神情如水,劍鋒泛藍;
弟汐流潮,步伐銳急,眼寒如刃。
士卒低聲竊語:
「王族雙環親衛……水與冰之祝福,與軍神並列的祝福者。」
策馬臨權沉聲:
「王族雙衛,有何要事?」
汐流浮抱拳:
「二、三王子奉來親筆書信,以賀將功。」
汐流潮倨傲冷笑:
「玄武也真讓你打下了,倒有些本事。」
汐流浮沉聲斥弟:
「流潮,不可無禮。」
汐流潮搔頭低哼:
「我們又非他部下,對吧?」
……
汐流浮奉上金絲封口密信,
火漆餘溫尚存,如未冷卻的命運印記。
策馬臨權接信。
汐流潮忽道,語帶譏刺:
「風隨行師兄……何在?」
話落,
燭焰微晃。
四座將士,心頭驟緊。
策馬臨權神色不悅,
視線鎖住王族雙衛,
如君臨之審;王氣外擴,逼人低首。
一方系王族親衛,背後連著王權;
一方為不世軍神,三軍兵柄在握。
咕嚕……
田昭成喉頭滾動,乾澀吞嚥。
沉默橫亙在三人之間。
眾人屏息不語,
唯有鐵靴聲細細作響;殺意凝重。
汐流浮低首行禮,打破沉默:
「使命既達,不再叨擾。」
汐流潮偏頭冷哼:「走吧。」
二人前後相繼,
踏出軍議廳,袖口皇紋赫赫。
夜風捲入,
門幔重重垂落。
……
策馬臨權方才展信:
奉賀風將策馬臨權——
玄武既破,襄沿再捷,王室振奮,百官稱頌。
二王子、三王子,謹以先王之靈,賀再捷振旅,以慰宗廟。
雖前此有違軍律,自號為王,名分未正;
然此番戰功,群情稱賀。功歸王室,賞繫朝章。
毋以私名冒社稷,毋以將權奪王命。
此旨共勉。
只見策馬臨權勾出冷笑:
「呵,有這麼容易嗎?」
不破神風側目開口:
「軍神,面色不豫,有何?」
策馬臨權遞信。
不破神風掃過,皺眉:
「這是……蝦米意思?看不大懂。好像是祝賀……又有點奇妙。」
「是祝賀,也是恐嚇。」
策馬臨權指尖輕敲案几:
「記得二、三王子的關係如何?」
不破神風:
「壞。非常壞……好,也只是好在表面。」
他頓了頓,搖頭道:
「第一王子死後,我便隨軍神,與他們少有往來。
但為王位,他們的感情應該從未真好過。」
策馬臨權冷笑:
「今日卻聯名祝賀,這代表——」
不破神風恍然:
「兩人立場重合了!」
策馬臨權補上:
「再加上,信內刻意提到我多年前違反軍紀的舊事。」
不破神風捶桌角:
「對啊!我也覺得奇怪。違反軍紀,自號為王……
但這『風王將』的稱呼,不正是順應先王遺詔特賜你的嗎?」
念頭掠過,
不破神風神色突變:
先王既逝,王位空懸;
國內早有議論,私相認為策馬臨權方是碧國新君。
有說:功勳卓著,威望足以立國;
亦有說:先王嵐稷衡政績可述,當循舊典,由王族正統承嗣。
兩端之論,
自始紛紜,褒貶難齊。
策馬臨權冷聲斷語:
「連最嫌惡的兄弟都能同聲,矛頭只餘我了。」
不破神風沉默半晌,低嘆:
「軍神啊……我看你這局,很難搞。」
——
夜風獵獵,
燈火漸熄。
策馬臨權獨行於街,喃喃:
「被察覺了?不,是否知情,已不重要。」
他望向遠方:
北伐漫長。
風雲嘯與嶽玄軍留駐境內,本為防腹背受敵。
二、三王子若強硬牽制……
不破神風與赤霄秉傳統軍職,對上王族名義,
終有掣肘,不得不讓。
唯有風雲嘯——
非傳統軍脈所出,血性剛烈,不向王庭低頭,
即便王子親臨,也未必讓他退縮。
思緒拉回多年前的宮廷。
二王子嵐禮秀持詔書宣示:
「碧風將策馬臨權——
因長王子嵐晉陽為人所害,兇手未明,國內外局勢動盪不安。
奉先王遺詔,特封汝為『風王將』。
望汝能戮力報國,不負先王遺志。」
昔日殿堂聲音迴盪,
如今卻顯得格外冰冷。
是賞封,亦是枷鎖;
先王賜將,王將非王。
諸般名號,如今皆成鎖鏈;
而鎖鏈,或正是成王必經之途。
策馬臨權抬首望夜,聲冷而定:
「我之天下,不止於小小碧國王室。
若能取下朮國,這一切,皆無所謂。」
策馬臨權忽喚:
「昭成。」
田昭成上前單膝跪地:
「在!」
策馬臨權道:
「會下棋嗎?」
營火跳動。
焦土餘溫未散。
戰場之外,棋局方啟。
軍令裂土闢疆圖,王命雙衛鎮蠻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