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韜玄無)
知敵之可擊,知吾卒之可以擊,
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戰,勝之半也。
故知兵者,動而不迷,舉而不窮。
故曰:知彼知己,勝乃不殆。
——《孫子兵法》
——龍曆九三零年.冬——
碧黎入侵一月,焦原哭號未止。
不破神風領兵推進,廢墟屍橫,餘煙未散。
數十名戰俘衣衫破敗,被粗暴驅趕;有人跛行,倒入泥濘。
士兵圍成圈,嘲罵、戲弄;
有人扯髮,有人潑水:「起來!沒死就滾!」
年輕戰俘被踢翻,哀嚎:
「阿!好痛啊!不要……不要再打了!」
不破神風聞聲側目,揮手道:「喂,別玩了。」
他打呵欠,對副將擺手:「在這裡紮營吧。」
隊列哄笑未止;哭聲與笑聲交織,空曠營地壓抑得發悶。
——
數日後。
另一端荒城。
赤霄率天祿軍沿廢城邊緣推進。
難民成群,或扶老、或抱幼,不敢抬頭。
牆根下,十餘人跪地求饒;老者顫聲:
「將軍饒命,我等只是村民……」
赤霄神情冷峻,聲壓住鋒芒:
「服從,不會有人動你們。」
他掃視麾下:
「沒我命令,不得擅自出手。」
幾名士兵低聲附和,收束氣焰。
赤霄望向黑煙,無言,長歎。
——
玄武城。
策馬臨權立於主樓,俯瞰流動補給。
指尖敲沙盤與兵符:
「不到一月,推進近兩成。」
翻閱軍報,心中微喜又不敢鬆手:
「先選位布陣,朮國術師難有作為……真如此?」
腦海掠過玄武之役:
朱珺卿獨立焰與冰息之中——彼時親身領教,
若非赤霄救援,怕是被當場擊斃。
策馬臨權皺眉:「以她術法,足破山陣。
可數月來,前線未見朱雀;雷獅成員亦久未現身?」
風王將合上軍報,立於窗邊,目如鷹隼:
「我仗風之祝福可高空俯視,臨場佈陣,但肉眼有限,難覆全線。」
指節輕扣窗框,視線越過城垣。
「赤霄、不破神風各領一路,也僅在既定路徑推進。
大軍深入敵境,真正的難題,恐怕方始。」
策馬臨權復展軍報,眉峰漸蹙:
「司庫清冊潔過其常;糧袋與車轍近無所見。」
指尖頓了頓:「其中有異。」
就在此時,樓下忽起急促腳步聲。
咚!咚!
田昭成面色驚慌,氣喘衝入:
「急……急報!!」
策馬臨權驚然轉身:
「什麼?!」
——
碧黎補給站。
夜如水,帳間燈火明滅。
兩名黎兵靠車閒聊,腳下風陣符紋微光流轉,地面隱震。
新兵盯著陣心:「這就是風息陣?」
滿載糧械的馬車入陣,符紋微閃,車輪似輕;
離陣時速度驟增,駕駛亦驚呼連連。
黎兵長笑拍他肩:
「一定時間內減負,馬匹省力。」
他打哈欠:
「唉~還有好幾批,真鬧心。」
忽然——遠處黑影一掠,風聲如刀。
黎兵長神情大變:「敵襲!」
後方爆喝與兵刃巨響齊起,火光劇晃。
前鋒是披殘甲的義勇軍,緊隨長槍騎士,槍尖拖出淡藍芒痕,夜雨穿空。
黎兵驚恐高喊:「藍色的光!」
前鋒破風士被橫掃倒地翻滾,目光驚懼:「燕宇凡?!」
旁兵失聲糾正:「不對!是雷獅騎士團!」
碧黎士卒欲舉劍還擊,長槍已至,數人連人帶盾翻飛。
「喝!」律鳳韻披甲入陣,槍影如電,槍花綻放。
義勇軍士氣大振,補給點火光亂舞,帳倒車翻。
雷獅騎士團於藍光與亂軍間殺入,正規軍與義勇軍乘勢奪物。
沉寂已久的雷獅,竟在此地現身!
同時,後方多處補給線亦起火。
魏雨衡縱馬入倉外圍,槍尖挑旗,沉聲:
「找陣眼!先破!」
他帶隊繞開正面,直取核心;一擊,陣眼崩解。
司徒華攀牆怒吼:「為我弟報仇!」
槍影如雷,連斃數人,衝散敵陣;火光映出扭曲輪廓。
羅辰洲步伐穩,率數名老兵斷補給索道;
仰望夜空,低吟:
「夜裡高懸的不只月亮,還有蒼弦的反撲之火。」
背後符陣在烈焰中崩落。
黎軍驚潰,號令不及,陣腳大亂。
——
幽璇軍衡殿主蕭衡,
率部於丘陵紮營。
士卒抱拳而入:「殿主,物資皆清點完畢。」
蕭衡點點頭:「收陣吧。明日推進,別浪費陣。」
「是!」眾人應聲而退。
營帳漸靜。
蕭衡剛闔目,忽覺炙熱殺氣隨夜風滲骨。
猛睜,低語:「魔力波動……赤霄?」
旋即否定:「不太像。」
營外慘嚎驟起。
「哇——啊!」
「水!哪裡有水!救命!」
蕭衡色變,瞬息整裝,掀帳而出;
只見朱炎橫掃,將士倉皇逃竄。
——嗶!
火海中央,朱雀振翅長鳴。
營帳頃刻化為焦土。
蕭衡怒喝:「來者何人!」
火海中,朱珺卿步出,姿態優雅,聲線清冷:
「朱雀翎下,總有不見天日的灰燼。」
如赴宴問安,帶來的卻是焚盡之氣。
蕭衡提刃直撲:
「雖無山陣加持,白冶甲亦能撐數息。」
縱身而起,直衝朱珺卿。
朱雀俯衝,焰瀑傾下。
咻!
蕭衡後躍仍被熱流扯及,
白冶甲「滋滋」作響,竟慢慢融化。
蕭衡驚駭:「怎會?」
朱珺卿抬手,淡聲:
「即便有山陣,也擋不住朱雀之怒。」
朱雀再次俯衝,蕭衡被焰流吞噬。
「啊!」慘叫貫夜,只餘焦灰飄散。
——
玄武城主樓。
夜未央,火光照壁。
田昭成滿面驚惶,急報:
「多條補給線,同時遭毀!是雷獅騎士團!」
策馬臨權攥緊戰報:
「果然如此……」
田昭成急道:
「多地現身,並聯合當地義勇軍奇襲,後方大亂!」
——
蒼弦臨時軍帳。
燈影搖曳。
韜玄無立於主位,目冷如水,
竹籤輕敲沙盤,令出如流:
「第七小隊繞行水源,切斷糧道。」
「義勇軍記住:輔助正規軍破陣眼,不戀戰,不纏主力。」
「雷獅騎士團分批隱蔽,一擊即退。」
「即時回報赤霄與不破神風位置。」
燈火搖曳,
思緒飄回那場關乎國運的四司會議——
那日,四大氏族代表環立軍圖,
戰線盡展,各家目光交錯難合。
高家家主(後勤補給)低斥:
「別傻了?竟要主動內縮國境線?」
吳家家主(財政工坊)皺眉嘆息:
「這種話,我怎說服商家與百姓?」
陳家家主(正規軍首)始終沉默盯圖——
玄武城主之位由他所授,對此退讓行為,面色抑怒難平。
高家家主(後勤補給)目光落在軍圖上,語氣沉穩:
「主動退縮,還要多點打擊?
若彼長驅直抵首都,如何應對?」
吳家家主忙聲附和:
「是啊,不如死守邊疆!」
韜玄無搖頭:「不可能。我們當分兵據城,截其後援。
倘若碧黎一味直趨首都,能逼近者,
只剩赤霄與不破神風等少數奇將——策馬臨權不會走這步。」
陳家家主緩緩點頭,眼底掠過認同。
高家家主狐疑追問:
「憑什麼肯定?」
短暫沉默。
朱家家主歪嘴微笑:
「我反倒信玄無將軍的判斷。
策馬臨權要的不是速勝,
而是——土地,或者說,根據地。」
語氣驟轉,低聲補了句:
「跟我們一樣。」
三司相顧,神色各異。
朱家家主緩聲道:
「起於草莽,亡於腹地。」
指尖沙盤邊緣輕點,落在蒼弦內陸的要衝之上。
「手上有穩固的土地與根據地,方有資格稱王;
憑一紙詔命,孤軍直奔敵都,只會腹背受敵,死無葬身之地。」
指節微收。
「國爭縱使銳不可當,亦無孤注一擲之理。
唯根據地,乃生死底牌。」
他抬眼,目光在眾人間緩緩掠過:
「對雙方來說,都是賭注。」
此時,朱珺卿自韜玄無後方緩步而至。
「我贊成。」
吳家家主驚愕失語:「這、這……」
高家家主左右觀望,苦笑低語:「真難辦啊。」
朱珺卿道:「我軍對地形瞭若指掌,碧黎並非全然無懈可擊。」
陳家家主頷首:「夫地形者,兵之助也。」
眾人思索之際。
韜玄無打破沉默,聲音堅定:
「給我兩個月。若推測有誤,願受軍法處置。」
兩月的孤注一擲,終於壓住四司雜音。
——
夜色加深,沙盤旁已是另一個時辰。
雷獅士卒入帳:「報,蒼獅長周留影歸營。」
韜玄無側目:「這麼快?」
周留影拱手:「目標地僅廢棄物資與林陣陣眼,只是障眼法。」
韜玄無沉吟:「策馬果非易敵,無妨。
他處若順破,足以擾其後方。」
真正的拉鋸,才剛開始。
——
火光映天,殺聲撕野。
朮軍悍然衝擊補給點,劍與火交錯。
「殺啊!」
「滾出蒼弦!」
黎軍節節敗退,糧車焚毀。
忽有數騎藍光長槍破陣,雷獅戰旗高舉。
「是雷獅騎士團!」
「擋不住——」
槍影掃落,甲碎人仆,陣線崩裂。
黎軍失主心骨;棄甲、逃竄、跪地求饒。
修羅場裡,嘶喊、金鐵、焰響混雜。
蒼弦乘勢奪物;火焰照得如晝。
碧黎全線失序,四野皆似追兵。
而此時——三處戰場,三道不世身影,同時降臨。
烽火連天萬里愁,
王將對弈開新局。
炎熾破幽壓獅關,
長歌未竟血成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