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之國.莫雷村。
久違的溫馨,就這樣延續到第五日。
刀無鋒獨自汲來一盆井水,放在石階前。
俯身探去,水面搖曳,映出一張冷峻卻略顯憔悴的臉。
額前垂落的髮絲間,幾縷蒼白格外刺眼。
刀無鋒將髮束撥開,凝視:
「真的……越來越多了。」
微風吹過,水面蕩漾,倒影隨之扭曲。
恍若另一張陌生陰沉的面孔,正冷冷凝視著他。
竹林間傳來輕聲哼唱,小莫正忙著準備早膳。
笑容燦爛,溫和依舊,卻在此刻顯得遙遠。
刀無鋒靜靜看著,總覺得小莫的笑容裡,多了幾分勉強。
——
屋內炊煙細細升起。
灶火燒得正旺,鍋中湯水翻滾。
小莫站在灶前,袖口挽起,正低頭攪著湯。
「無鋒,來嘗一口。」
刀無鋒接過,嚐了口,點了點頭。
「……不錯。」
「小莫,你是不是有心事?」
小莫隨即搖頭,笑意更深:
「沒有啊……你想太多了。」
「倒是你,這陣子……有去見伯母嗎?」
刀無鋒望著灶火,語氣平靜:
「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莫雷村了。」
「離開之前,總說父親是個只顧練刀的笨蛋。」
刀無鋒反倒看向她,語氣放緩:
「妳父母近來可還安好?」
小莫回過神,點了點頭:
「嗯,他們都好。年紀大了,多在屋裡歇著,也不太管村裡的事。」
她低頭攪了攪湯,語氣隨意:
「自從小黑離開之後,黑龍桑也沒再出現過呢。」
刀無鋒微微抬眼。
「消失了嗎?真是個謎團。」
小莫望著鍋中翻滾的湯水,忽然輕聲:
「無鋒,你也是。」
「我?」
小莫抬頭,笑意仍在,眼底卻多了幾分擔憂。
「不要太執著比較好。」
刀無鋒望著小莫,心頭愈發沉重。
最終只是默默收聲,將疑問壓在心底。
——
深夜靜寂,月色如霜。
「霜憶」橫架在木架上,刃口沉靜。
月光自窗格斜灑而入,落在刀鋒之上,反射出異常明亮的寒芒。
自小黑被咒世擄走後,這把刀便一直留在這裡。
不曾散化,不曾隱沒,仍吐露著那份不屈與驕傲。
刀無鋒緩緩伸手,指尖輕觸刀脊。
細微的魔力,自刃身深處緩緩流過,像凍土之下仍未斷絕的水脈。
「你的主人已不在。」
「但你卻沒有隨之消散,而是留在了這裡。」
夜風掠過,燈影搖曳,霜憶寂然如舊。
刀無鋒心脈發緊,眸光幽暗:
「你的道……又在哪裡?」
——翌日——
晨曦微亮,市集人聲鼎沸。
刀無鋒隨人群緩步而行,忽聽前方嘈雜聲起。
街口聚滿了人,氣氛壓抑。
中央立著幾具刑具,血跡尚未乾涸,腥臭撲鼻。
倒懸的屍體被鐵鉤穿透肩骨,鮮血自裂口滴落,染紅腳邊的青石。
有的舌頭外伸、雙目翻白;有的眼皮半睜半閉,死不瞑目。
蒼蠅盤旋嗡鳴,蛆蟲已在傷口蠕動,惡臭隨風四散。
幾名村外軍士持戟而立,甲冑映著冷光,高聲宣告:
「此等人犯,圖謀不軌,罪有應得!凡心懷異志者,皆當如是!」
話聲方止,四下寂然。
「把人吊在這裡,是想嚇唬我們嗎?」
「死了就死了,為什麼還要給孩子看?」
刀無鋒視線抬過人牆與鐵鉤,淡淡吐出:
「……錯既成形,便當示人——知其可怖,人才會收手。」
此言方出,周圍人群齊齊側目。
「不要犯錯?你說得輕巧!」
「王死了,內地一團亂,誰還分得清真罪假罪!」
「前陣子還有人被抓去當苦工!我們哪裡有選擇!」
氛圍逐漸壓抑。
「有罪的人受罰,我們不反對!」
「但擺在這裡示眾——是把我們也當成犯人嗎?!」
這句話,如同火星落入乾柴,人群情緒瞬間被點燃,低聲附和四起。
刀無鋒眉頭微蹙,聲音冷冽:
「……錯就是錯。若這樣能減少罪犯,就沒有問題。」
人群一陣譁然,恐懼、憤懣與不解交疊在空氣裡。
有年長村民忍不住喝道:
「你跟你父親……差得太遠!」
刀無鋒怔住,臉色倏然陰沉。
「父親就是能力不夠。」
語調像利刃。
「別把我和他相提並論。」
說罷,冷冷掃視人群,衣袖一拂,大步離去。
背後低語聲此起彼落:
「連親父都被他嫌棄……」
「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回來?」
沒有讚許,沒有感激,只有冷漠與疏離,甚至帶著排斥。
小莫站在人群邊緣,指尖攥著衣袖,一句話也說不出。
——無極道場——
道場空蕩,燈火昏黃。
木地板仍留著多年踩踏的磨痕。
牆邊木刀整齊排列,卻已許久無人取用。
小莫端著食物走來,輕聲道:
「今天鬧得沸沸揚揚呢……感覺你和大家處得很不愉快……不像以前了。」
刀無鋒眉頭緊鎖,低聲回道:
「我沒有錯。」
小莫輕輕放下碗盤,眼底裡帶著憂色:
「無鋒……你現在真的覺得,那樣就是對的嗎?」
刀無鋒聲音冷硬:
「罪與罰,本來就有必要。這是為了秩序,為了社會不至於亂。」
小莫沉默片刻,低聲道:
「這樣也許沒錯……但你剛剛,把無刃叔叔說成那樣……」
「若是他聽見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怒氣翻湧。
刀無鋒猛地揮手,聲音激烈顫抖:
「我沒有錯!父親就是能力不夠,才會導致那種結局!」
啪——!
碗盤被手臂掃落。
湯汁四濺,飯菜灑了一地。
刀無鋒僵住,望著地上的狼藉。
「……抱歉……」
小莫抿著嘴唇,默默蹲下身去收拾殘渣。
她抬起頭,看著刀無鋒,眼神裡不僅有失望,還有陌生。
轉身離去,背影決絕,只留下刀無鋒獨自一人在原地。
——片刻後——
砰!砰!
道場門口傳來低沉悶重的聲響。
「?!」
小莫快步奔去,推開院門。
只見石台邊血跡斑斑,滿是碎痕。
刀無鋒臉色陰沉,雙手垂落在身側。
鮮血自指縫滴落,沒有魔力護身,血肉硬撼。
只留碎裂石痕與滿手鮮血,轉身走出道場。
小莫立在門口,想要喊他,卻止於唇間。
——後山石洞——
石洞幽深,滴水聲聲,如鐘如鼓。
刀無鋒獨坐於暗影之中,背脊緊繃,雙手鮮血不止。
滴落石地,與水聲交錯出斑駁的紅。
汗水自額角滑落,他卻一動不動,任由痛楚在體內積聚。
小莫的背影仍縈繞心底,她轉身時的哀傷與決絕。
對身經百戰的刀無鋒來說,比任何刀劍——更利。
刀無鋒低語:
「父親……當年守住了村莊,犧牲了自己,眾人敬他如俠。」
「而我,比他更強,也殺了更多的強盜……」
指縫鮮血淌落,卻只覺心口灼痛。
「但為何……為何我換來的,卻只是冷眼?」
「為何……連小莫,也因我而落淚?」
終於壓不住胸臆,化作錐心的嘶問:
「若要我殺人,讓我發瘋便可!為何要讓我受這錐心之痛!」
石壁回音低沉,似遠似近:
——「他們不理解你的痛苦,你沒有錯。」
刀無鋒抬首,喉嚨顫抖:
「若真是這樣,為何……我見不到他們的笑容?」
洞鳴幽幽傳來:
——「因為他們不懂。他們不理解守護秩序的責任與壓力。」
「只會自說自話,害怕受罰。」
回音猶在。
沉伏多時的魔力被觸動——
咒世賜下的魔酒,殘留的詛咒,自心脈間倒衝而上。
魔力絮亂奔騰,如百川逆流,衝擊四肢百骸。
刀無鋒再也壓抑不住,猛地扶額,低聲溢出:
「啊……!」
指尖顫抖,額角青筋暴起,汗水與鮮血一同滴落。
黑暗的石洞中,刀無鋒體內魔力不斷撕扯交纏,面容痛苦扭曲。
恍惚間,看見往昔道場的幻景。
父親的背影在燈火中顫動,正指點著年幼弟子們:
「刀在手,映在心,心若直,刀自正。」
「心若偏,刀必邪,不為權,不為利。」
父親抬手,輕輕按住手中的刀柄。
「惟願此生持刀,不負本心。」
「千刃不敵一義,萬敵不亂初心。」
語聲沉穩,帶著熟悉的溫度。
刀無鋒喃喃自語:
「千刃不敵一義……萬敵……」
幻影瞬轉——
摯友對決的往昔。
那日,兩人戰得淋漓,戰的昂然。
鮮血滴落的聲響,與木刀相擊的聲響重疊不清。
他,輸了,卻輸得泰然;
他,贏了,卻贏得躊躇。
不相似的至交,不服輸的對手。
若他尚在,又會以怎樣的心態論道?
又會用怎樣的方式,直視如今的自己?
在回憶的牽引下,刀無鋒心臆深處竟湧起莫名的昂揚。
一抹戰意如火苗竄升,在黑暗之中,燃得比痛苦更炙烈。
心聲與低語交錯,魔力逆衝五腑,氣血翻湧。
刀無鋒身軀劇顫,口中血霧迸散!
「嘔——」
洞聲沉沉,如父親當年的清音:
「俠行天地,難免孤獨。但問本心,無怨無悔。」
殊料,聲線突轉冷厲,帶著殺伐之氣:
「殺!只有殺!以殺止殺,以殺止戈!」
「世間一切秩序,皆是由無數屍骨堆砌!」
刀無鋒心口震顫,喃喃道:
「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了……」
就在此時,熟悉至交的執拗低語響起:
「現在的我,只想證明我自己。」
刀無鋒聲嘶力竭,痛苦哀號:
「呃……」
石洞嗡語再次壓下:
「你以信念挑戰我。那就以信念,作為籌碼——」
刀無鋒胸腔血氣翻湧,經脈似欲崩裂。
「——啊!!!!!!」
聲震石洞,迴響不絕;
岩壁微顫,細石落下。
刀無鋒,刀無鋒,至將癲狂的刀無鋒——
全身魔力逆衝,血氣在經脈間亂竄奔走,額角青筋暴起,雙眼泛紅。
父親的清音、魔王的殘笑、至友的執拗、伊人的眼淚。
化作一團混沌,在胸臆翻騰,在腦海轟鳴。
——這一刻,俠與魔、義與罪,界限全然模糊。
一念之差,或墮深淵,或登絕巔。
以殺定罪,以罪定殺;
善惡無章,誰來裁定?
王子之死,真相未揭;臨權之謀,暗線將牽。
隨行一念,家義必決;朮國戰策,燕後重編。
雷獅試陣,軍神對衡;輝國星火,入局待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