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
因謀權而起,亦因權謀而終;
因時代而生,亦因時代而死。
強者能改變戰局,
唯有王者方能改變時代。
但有位王,
他的權謀,
他的時代,
在死後的世界——方才展開。
——
碧之國。
槐安村。
身陷詛咒摧殘的風隨行正欲返家——
小巷狹窄,日光斜落,
石牆映著淡淡青苔。
遠處傳來孩童喧笑,
隨風帶來幾分溫暖。
孩童們圍在槐樹下,
原本追逐玩鬧的笑聲,忽然變了調。
「走開啦!」
「不想跟你玩啦!」
話音落下,哭聲立刻響起。
「嗚嗚嗚嗚——」
風隨行心頭驟震,快步穿過小巷。
「花寄!」
花寄抬頭,淚痕斑斑,帶著委屈衝喊:
「嗚——爸爸!!!」
風隨行眼中怒意閃過,
直面那群孩子,聲音冷厲:
「為何要這樣!」
一名孩童縮了縮肩,卻仍倔強喊出:
「我爸爸說——
藍眼睛的蒼弦族,都是走狗!」
風隨行拳頭握緊,
青筋隱現。
怒火翻湧,卻終究化作低沉嘆息:
「唉……」
甫抬眼,
風隨行目光冷冽,
如刀刃般掠過孩童。
孩童們哪曾見過如此沉烈的氣息,
身軀僵硬,臉色慘白,
顫抖著步步後退。
「啊……」
「這個叔叔……好可怕……」
風隨行壓下心底的惡意與無奈,
對花寄道:
「我們回家。」
——
回程的石徑上,
黃昏的光,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風隨行牽著兒子的手,
沉默良久,
低聲問:
「為何要獨自出門?……奶奶可知道?」
花寄愣了愣,嘴唇動了動。
「我……」
聲音顫抖,
最終噎在喉中。
孩子心虛地垂下頭。
因為——他是偷跑出去的。
望著孩子的神情,
父親心口五味雜陳。
孩子渴望探索世界,
渴望朋友,這是最自然的本能。
只是這份單純,
在當下的時代,
卻顯得格外殘忍。
花寄掛著淚,小聲問道:
「爸爸……為什麼……
我的眼睛藍藍的,跟別人不一樣……?」
風隨行心口微緊:
「……你繼承了媽媽的眼睛。
很漂亮,像天空,像大海。並沒有不好。」
花寄聲音顫抖:
「可是大家都說……藍眼睛的是走狗……」
短暫沉默。
風隨行只能吐出低嘆:
「唉……」
望著兒子那雙藍眼,
心頭陣陣酸楚。
不由得憶起往昔。
花有情難產而逝,
留下孤零零的嬰孩——
花寄。
他哭聲清亮,
眼眸卻映著,
與碧黎族全然不同的藍。
風隨行每每望見,
心中便湧起複雜痛楚——
既是摯愛的遺痕,
亦是世人指責的標記。
——
推門入屋,
屋內燈火微暗。
花寄剛進門,
奶奶便快步迎上來,臉色急切:
「花寄!!怎麼又跑出去了?還哭成這樣……」
奶奶伸手,將孫子摟在懷裡,
心疼地替他拭去臉上的淚痕。
見到歸來的風隨行,
奶奶露出欣喜:
「回來啦……最近不是在打仗嗎?」
下一瞬——
目光落在風隨行的右肩。
臉色瞬間蒼白。
手指停在半空,
微微顫動:
「?!……這……這怎麼會這樣……」
屋內氣氛霎時沉重。
花寄帶著哭腔,抬起頭。
「爸爸……」
風隨行垂下眼簾,聲音低沉:
「沒事。這是武者的代價。
花寄平安就好。」
話音剛落——
奶奶忽然連續咳嗽起來。
「咳……咳咳……」
風隨行神色驟變,急聲道:「母親!」
奶奶以手掩口,
掌心卻染上斑斑血痕。
她勉強擠出少許笑意,氣息顫弱:
「年紀大了……上次那場風寒後,就一直如此。」
風隨行怔立原地。
心腔之中,
寒意緩緩瀰漫。
身為頂尖的暗殺者——
黑夜中,斬王子;
焦原上,刺戰神;
玄武林,鬥魔王。
一生舔血,暗風無痕;
劍鋒所指,無所畏懼。
然此刻——
面對母親掌心的血,
兒子眼中的淚,
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
這份親情,
非是敵人,
非是戰場,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膽寒。
即便是劍過無痕的暗殺者。
今夜,
也將做出令自己膽寒的抉擇。
——
一位刀者,
本欲以刀行義;
卻在血霧之中,
探詢道之所在。
輝之國。
莫雷村口。
黃昏的陣風,
帶著熟悉的草木香。
刀無鋒立於村道,
凝視遠方炊煙,神情透出難以言喻的複雜。
「好久沒回來了……」
村口,
兩名律巡上前。
驚訝出聲:
「刀無鋒!好久不見啊!」
「聽說你從軍去了,居然還有空回來?」
刀無鋒緩緩取出放行令,
遞了過去。
「最近村莊還好嗎?」
律巡笑著接過,隨口道:
「還好還好,上次的騷動之後——」
放行令上的烙印映入眼簾。
律巡神色瞬間劇變。
笑容僵住。
「?!……」
刀無鋒眉頭微皺:
「怎麼了嗎?」
律巡慌忙將放行令還回。
「沒事,沒事……
只是……這上面刻的卷宗印,是清輝王族的紋章……」
遲疑片刻,仍忍不住問出口:
「你現在……是咒世的直屬部下嗎?」
語氣逐漸生硬:
「回到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刀無鋒語氣帶著不解:
「我如今是自由之身了,有什麼問題?」
律巡連忙擺手:「沒……沒事……」
刀無鋒沉默。
收起放行令,轉身離去。
——
兩名律巡對視片刻。
「那個王族紋章……無鋒是王的代理人?
沒想到他居然……該不會是來抓人的吧?」
另一人臉色發白,聲音更低:
「前陣子在隔壁村落的街道上……
看到那些刑具,還有倒懸的屍體……
那畫面,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
刀無鋒的背影,漸行漸遠。
耳邊的低語,仍在迴盪。
沒有回頭,
只是沉默著,
任由腳步,將自己帶離眾人視線。
心臆沉若巨石。
直到——
熟悉的道場,浮現眼前。
——吱呀。
推門入內,道場院落依舊,竹影婆娑,石燈殘苔。
刀無鋒觀望四周,心底湧起久違的熟悉。
忽聽有人急聲驚呼,帶著抑不住的喜悅:
「無鋒!!」
小莫奔出廊下,滿是驚喜與激動。
刀無鋒微笑,眼神難得柔和:
「我回來了。」
兩人相擁。
心跳交疊,
似要沖淡身上殘留的殺伐與血霧。
……
小莫哼著小調,步子輕快。
「哼~哼~哼~」
她笑著捧來熱飯,又放上兩道熱菜——
是刀無鋒最愛的菠菜,
旁邊還多擺了盤甘藍。
她在他面前坐下,眼睛彎起:
「吃吧~今天特地多煮了一點。」
刀無鋒微怔。
鼻尖被熟悉的氣味撞得微酸:
「……謝謝。好懷念的味道。」
兩人視線同時落在那盤甘藍上。
小莫抿嘴笑了笑:
「好像……煮太多了,不自覺就……」
刀無鋒低聲道:
「記得那是他最喜歡的。
那個笨蛋在的話,早就掃得乾乾淨淨。」
刀無鋒望著小莫,心底殺伐之氣盡散,
只餘久違的安穩——
宛若家的形狀,又悄悄在此處聚起。
——
午後,廚房裡氤氳著米香。
小莫袖口挽起,專心切著蔬菜,哼著小調;
刀無鋒在旁生火煮湯,
冷峻的臉龐,竟添了幾分柔和。
「再多點鹽吧?」小莫探頭提醒。
刀無鋒沉思片刻,
笨拙地抓了一撮灑下去。
小莫看得直樂:
「真是的……得重新教你才行呢~」
刀無鋒愣住,隨即也露出難得的笑意。
「……嗯。」
小莫看著他,不再調笑。
她緩緩放下手中菜刀,抱住刀無鋒。
「你能回來……真的……真的太好了。」
——
夜幕低垂,蟲鳴漸起。
小莫點起油燈。
燈火在竹影間搖曳,
將屋內映得溫暖安靜。
刀無鋒倚在柱邊,
靜靜望著那團燈火。
小莫輕聲收拾碗盞,抬眼笑道:
「明天早上要去市集一趟,家裡就交給你了。」
刀無鋒低聲回道:「……嗯。」
燈火映著她的笑顏。
夜風吹過門縫,屋內燈焰微顫,
刀無鋒卻恍惚聽見壓抑的低語。
你可以嗎?
你允許自己就這樣嗎?
這種安定,
不知道何時會再次破碎……
小莫注意到他的神情,放下碗盞:
「怎麼了?」
刀無鋒喉結上下滑動,搖了搖頭:
「沒什麼。」
小莫凝視著他,
伸手撥開他額前的髮絲,低低笑道:
「你的白頭髮,好像變多了呢……」
刀無鋒眼中閃過陰影,
隨即收斂,卻沒有回話。
屋內溫暖,
燈火安靜依舊,
只是這份安寧,
已在不知不覺間,
被夜色悄然侵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