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城。
鼓聲低沉。
晨霧中,數名碧黎士兵推倒廣場雕像。
那是燕宇凡的青銅像——昔日昂然執槍,如今傾覆泥濘。
青銅四裂,臂膀與面容支離;
鐵鉤拖拽,錘擊砸毀,再以麻袋覆蓋。
火把投下,烈焰竄起。
火光映照扭曲銅塊,宛如吞噬榮光。
煙霧翻湧,只餘半截槍尖在灰燼中閃光。
非是單純毀壞,而是欲將整段歷史徹底抹殺。
風隨行向營門而去,腳步未停。
目光掠過煙霧,神色無波。
彷彿此刻,與他殘缺的身軀一樣——
無需言語,即是答案。
田昭成上前躬身:
「啟稟側風將,馬車已經準備妥當。」
風隨行淡道:
「嗯,多謝。」
田昭成猶豫低聲:
「那個……就這樣,真的夠了嗎?
畢竟大人戰功彪炳,若無送行,實在——」
風隨行搖頭:
「不用了。這樣,就好。」
營門大開,
晨霧未散。
風隨行獨自行至門外,戰袍微動。
鈍痛在體內擴散,卻始終未顯於步伐。
背脊挺直依舊。
道路兩側,
士兵未列隊,卻自發停工肅立。
無呼喊,無鼓譟,唯無數雙目送別。
此等肅立,便是最深的敬意。
田昭成凝望背影,右手五指併攏,
平舉至胸前,掌心向內——最標準的碧軍敬禮。
心潮翻湧:
自己並非赤霄等強大的龍之傳人,
也沒有軍神號令萬軍的天資。
或許……眼前此背影,便是凡人所能抵達的極限。
目光落在那空缺的右臂。
既是敬重,亦是恐懼。
——那會是我的未來嗎......?
——
玄武城門外,
晨風微冷。
策馬臨權倚牆靜候,
落葉在指尖旋轉。
風隨行至近,二人未即對視。
策馬臨權淡聲:
「這趟回去,就是碧風將了。」
風隨行唇角微勾,自嘲:
「提早退休,也算安穩。」
策馬臨權俯視掌中止住的落葉,似有預感:
「也許……不讓你離開——對你更好。」
風隨行回首,目光平靜而決絕:
「我已是廢將一名,留著只是累贅。
臨權,期待有朝一日,你能真正稱王。」
二人對望,無聲勝言語。
策馬臨權忽問,語帶懷念:
「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風隨行苦笑,目光回過去:
「怎會不記得。那日只是例行的王族儀式。
忽然起了陣風,落葉與雜物在你身邊旋轉,連儀式都被你攪斷。」
策馬臨權低笑,自嘲:
「哈……最後我被趕了出來。儀式後,便遇到你。」
思緒回到少年——
木椅旁,
二人四目相對。
策馬臨權抱拳低揖,語氣不羈:
「你就是風隨行?——在下,策馬臨權。」
風隨行平淡:「有何要事?」
策馬臨權笑意微挑,直言:
「聽聞你劍術高超,想與你請教一番。」
風隨行冷靜:
「策馬臨權——聽聞成績雖優,
卻屢屢頂撞教官,如今又攪亂王族儀式……」
頓了頓,目光如劍:「奇人一名。」
策馬臨權嘴角微揚,目光銳利:
「哈,怕與我扯上關係?」
風隨行神色如常:
「我無所謂。」
往事漸次展開——
風沙獵獵的演武場,
木劍交擊震耳。
策馬臨權氣息漸促,劍鋒遲緩,
最後一劍鋤地,汗水沿頰淌落。
在劍術造詣上,年少的軍神總難勝過風隨行。
對一向冷漠的風隨行而言,
看著這位傲氣未減卻狼狽的少年——
竟生出幾分說不清的趣味。
風隨行冷聲:
「該收手了。」
策馬臨權抹汗,咬牙苦笑:
「嘖……你確實有兩下子。」
風隨行挑眉淡語:
「今日的晚餐。」
策馬臨權翻白眼,悻然:
「我知道,願賭服輸。」
風隨行嘴角微勾,冷冷:
「你似乎總是在輸。」
策馬臨權目光一挑,倔強:
「那是因為,你不敢跟我賭別的。」
風隨行失笑,收劍轉身:
「哈,走吧。」
……
「喂!」
策馬臨權快步跟上,語氣不依不饒:
「再表演一次給我看。」
風隨行腳步未停:「不要。」
策馬臨權不死心:
「反正你一直背著暗風,不是嗎?」
風隨行側目,語氣平直:
「我背暗風,是為了訓練魔力的穩定。不是拿來炫耀。」
策馬臨權哼笑:
「怕我偷學?那我請你雙倍。」
風隨行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只能一次。」
演武場邊風聲驟起。
風隨行停步,左手劍指虛引。
背上暗風劍輕顫,隨即離鞘——
唰!
劍身懸空,寒光游走。
風隨行雙手捻指,
劍指起落如行雲。
暗風隨之翻轉、疾掠、回旋,
劍影在空中劃出連續的弧線。
最後——
「暗風,歸。」
右拳收緊,肩線微動。
唰。
暗風回鞘,聲止風歇。
策馬臨權怔了半拍,隨即眼神亮起:
「御劍術。難得一見。」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興奮:
「碧黎族裡,會的人恐怕也不多。」
風隨行低聲回道:
「據我所知,不超五個。」
語氣一轉,略顯冷淡:「吸引太多視線了……」
策馬臨權咧嘴:
「那你就是碧黎第一劍客了。」
風隨行搖頭:
「沒人勝得過劍中求師尊。」
策馬臨權不服氣:
「那——汐流兄弟?」
風隨行想了想:
「他們也不差。」
短暫的靜默落下。
風聲重新流動,
演武場恢復了原本的喧囂。
——
夜色沉靜,
營火搖曳。
火光圈住兩道身影,
四周空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