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零年.春——
玄武城。
火雨墜城,無數火球自雲海深處砸落。
天怒傾盆,赤紅焰尾劃破長空,將整座玄武城盡數籠罩。
百姓抱頭奔逃,哭喊聲、驚叫聲交纏成片。
「快逃啊!」
「神罰來了!」
「孩子!孩子別亂跑!」
城主韜玄無逆著人潮衝入街中,抬手怒喝:
「所有人,準備!」
話音落下,韜玄無單膝跪地,雙手結印。
「我唯一會的術法,也只有這招了。」
火球墜落城中的瞬間。
「水龍吟!」
轟然水聲自地脈深處竄起。
巨大水龍破街而出,捲起滿地碎石與煙塵,直衝天上火球而去。
水火相撞,白霧瞬間爆開,滾燙氣浪向四方撲散。
同時,城中各處術師接連施法。
引水成幕,攔住墜向民宅的火星;
結出法障,護住擁擠人群;土牆封巷,隔斷巷口火勢。
雷獅騎士團亦在火雨下分頭行動。
有騎士擲出長槍,火球軌跡偏移,砸向空地;
也有人掀起浸水門板,並肩立成盾牆,護住躲入街角的百姓。
嘶——!
水火交擊,整座玄武城頓時白煙暴湧。
滾燙霧氣沿街巷灌開,嗆得百姓連連咳嗽。
捂住口鼻蹲伏在地,眼淚直流,只得扶著牆壁摸索前行。
然而術法與盾陣終究攔不住所有天火。
少數火球穿過防線,重重砸落屋舍。
轟!
屋瓦炸裂,木梁瞬間燃紅,房內頃刻化為灼熱煉獄。
橫梁墜落,士卒奔走呼喊。
「啊——!」
「好燙——!」
「快滅火!用沙、用水!」
血水沿石板縫隙流開,又被高溫蒸成暗紅霧氣。
哭喊與火聲交織,石地焦黑,殘柱倒塌,塵煙滾滾。
——天際上——
策馬臨權御風而立,俯瞰玄武城內外的戰局。
城中煙霧翻騰,白霧與黑煙交纏。
赤光映入碧綠眼底。
「守得不差。甚至,非常好。」
不依賴兵符,不仰仗陣法,單憑城防調度。
便能在龍火墜城之下拉回秩序。
玄武城城主——韜玄無。
這個名字,值得記下。
然而,真正讓碧黎軍神在意的,並非這座城,而是那道身影。
「戰錄,低估了他。」
當年碧黎所記,燕宇凡已是鎮國戰神,萬軍難越的蒼弦巨擎。
可眼前此人,絕非戰錄中那個守城名將而已。
策馬臨權低笑,笑意卻無半分輕鬆。
「若召集所有傳人與大將,未必不能硬吃。」
「但主力盡壓蒼弦,東方邊境門戶大開。」
「清輝若趁勢反撲,碧黎後方必亂。」
——玄武城外郊原——
天龍臨玄武,火神戰雷獅。
玄武城二十里之外。
火海翻野,焦煙衝天。
天上火球接連墜落,將整片荒原砸得坑痕遍佈。
燕宇凡背上「礻」字神印湛藍大盛,雷光流竄。
戰神身影在火雨間急掠閃轉,時而貼地疾行,時而縱身騰起。
不與龍神正面硬撼,在翻騰火幕間,尋找轉瞬即逝的空隙。
某刻,數顆火球交錯墜落,赤焰遮蔽視線。
費羅金色豎瞳微縮,萬象氏破空而至!
雷槍穿焰而出,槍鋒觸及龍鱗瞬間——
蹦!!
雷光以槍尖為心轟然撐開,化作近乎透明的球形雷爆。
球壁之上,電弧如裂紋疾走,中心熾白,外層湛藍。
雷球貼體爆裂,聲光交纏,顫鳴如鼓。
費羅痛吼震天,龍軀猛然翻轉。
赤紅鱗甲寸寸崩裂,碎鱗、火星、電芒同時四散。
下一瞬,赤影墜空。
龐大龍軀俯衝而下,焰風未至,地面焦土已被壓得向兩側翻捲。
燕宇凡眼神微凝,正欲抽身——龍爪已至。
轟!
巨爪橫掃而過,赤焰纏繞爪鋒,將戰神整個人挑飛出去。
燕宇凡身在半空,身形不及調整,火龍血口已然張開,焚天龍息轟然噴出。
避無可避,燕宇凡橫槍在前,被龍焰正面吞沒。
半空中劃出漫長火線,向後疾滑數十丈方才穩住身形 。
「咳、咳……」
戰神撐槍起身,嘴角血線溢出。
抬手拍去身上龍火,火星沿著結實臂膀散落。
遠方天穹,費羅再度盤旋長空,金眸狂躁,龍息在口中明滅不定。
燕宇凡抬眼望去,金色豎瞳微微收縮。
——這樣下去,連我也撐不住。
縱使能傷鱗甲,能短暫抗衡龍焰。
然每次正面交鋒,耗損仍不成對等。
心念甫定,萬象氏似有所感。
雷槍橫於身前,傳出低沉震鳴,浮現細密光痕。
喀。
萬象氏於雷光中裂解,一槍雙化。
左手短槍,名曰——短離。
右手短槍,名曰——分儀。
燕宇凡緩緩吐息,背脊神印湛藍如燈。
「賭賭看。」
話音未落,天穹赤光連閃。
數顆火球自雲海接連噴落,焰尾交錯,封住荒原四方退路。
燕宇凡身形拔地而起,短離、分儀分別斬開迎面火浪。
雷光左右交錯,將墜落火球硬生生撕出破口。
然而真正的殺機,亦隨之來到——
赤影破雲,龐大龍軀橫空撞來。
燕宇凡見狀,左手短離反握,刺入腳下焦土。
短離入地,槍身微震。
同時,右手分儀直斬,正面迎向撲面而來的龍首。
轟!
分儀抵住龍首,巨大衝擊瞬間貫入燕宇凡全身。
「呃——」鮮血自口鼻溢出。
費羅龍勢未停,竟頂著分儀,將燕宇凡整個人硬生生推向高空。
風聲倒灌,火雲急近。
燕宇凡雙臂青筋暴起,金色豎瞳死死盯住眼前龍首。
近在咫尺的龍口,再度亮起熾烈紅光。
龍焰在喉間翻湧,越聚越盛,欲在半空之中,將戰神焚成灰燼。
燕宇凡金瞳驟凜,右臂雷光驟聚。
「喝!」重拳砸下,正中龍口上顎。
藍白雷光炸開,拳勁貫入,卻只震得費羅龍首微偏。
龍神之軀,堅不可摧。
赤紅鱗甲未見半分裂痕,唯有拳落之處,殘留淡淡藍色粒子。
如雷塵附著,明滅不定。
轟——!
龍焰爆發,熾烈火柱近距離噴發。
同時,一道蒼藍落雷自九霄直貫而下,精準劈落在燕宇凡身上。
火雷交纏成扇形焰域,橫掃半空。
赤紅焰幕之中,湛藍光粒奔流交錯,如火海中的蒼藍川流。
——
玄武城外,律鳳韻方才策馬出城。
二十里外的天幕之上,赤焰如巨扇鋪開。
「燕大人……」
天際上,策馬臨權立於雲端。
望著那片橫掃半空的扇形焰域,碧綠眼底映滿赤火與蒼藍。
「……死了嗎?」
整片空域,只剩龍焰焚空的轟鳴。
霎時——
地面火焰被突來狂風壓低,焦黑草屑沿地翻飛。
狂風倒捲,殘焰伏地,塵煙橫散。
焦土之上,一道身影巍然現形。
燕宇凡雙手虛引,背脊「礻」印湛藍大盛。
短離,逆時旋轉,如潮水洶湧。
分儀,順時疾馳,似旋風猛湧。
兩道短槍一左一右,帶起截然相反的雷流。
燕宇凡看向短離殘留的湛藍粒子。
方才龍焰噴發瞬間,與插入地面的短離互換位置。
短離同時消散於天地之間,火海中的蒼藍川流,正是其散化之跡。
如今雙槍再聚,旋轉不止,正是反擊之刻!
短離逆旋,分儀順轉。
雙槍在身前高速交會,風雷共軋,萬象臨界。
縱是半神之軀,亦難承此等扭力。
肌肉崩張,骨脈齊鳴,猛然嘔血。
噗。
燕宇凡旋身疾起,右臂張弓,勁貫指端——
「疾燕奔雷點蒼鋒!」
咻!
雙槍疾射而出,摧枯拉朽,震盪四方。
兩道旋力在空中交纏,彼此撕扯、推擠,咬合成一線。
風眼成環,雷鳴內爆。
蒼白電焰纏絞翻捲,撕開氣流,吞沒聲響。
天地間,只餘那道高速旋轉的死線,直指龍神而去。
此招——誓抗龍神之威!
——
火龍金瞳驟縮,竟現遲疑。
昂首欲退。
這一擊——神,亦當退讓三分。
雙翼劇振,巨軀疾轉,動若潛魚。
體量萬鈞,卻靈巧異常。
硬生生避開抗神之招,險象橫生。
雙槍飛越天際,雷光未散,龍已回首。
金瞳暴張,喉間赤芒狂聚。
火息將吐,直指蒼弦戰神。
就在此時——變數驟生!
早前燕宇凡留於龍首的拳印,微光驟亮。
短離、分儀似受召回,忽地倒折回返。
自雲霄掠至龍背,勢同天罰,直刺其後。
火龍猝不及防,回首已晚。
唰!
雙槍破空,狠貫龍翼!
鱗甲四濺,血肉翻飛。
赤血自翼根迸散,混雜漆黑濁液,灼染荒野。
「吼——!」
火之神祇雙翼俱折,長嘯墜天。
巨軀砸地,地表陷落。
泥石翻飛,地層斷裂。
赤焰翻滾,龍血如雨。
腥熱龍血潑灑草原,焦灼與腐敗之氣直上雲端。
創世之焰,竟顯敗亡之痕。
湧血長雨,盡是神位崩裂的徵兆。
——
「……竟能招架至此。」
策馬臨權立於雲端,低聲道:
「難怪嵐稷衡當年寧肯低頭,也不願再戰。」
「燕宇凡,不愧戰神之名。」
話落,風王將目光微移,左手半握,指節輕抵唇前。
望向更遠處的清輝天際線,陷入更深的盤算。
——
疾燕奔雷點蒼鋒;神祇折翼震天碧。
蒼弦巨擎重創火之神祇,然自身傷勢已至極限。
血未止,氣難平,步履漸沉,視線漸糊。
迷濛之際,腦中浮現久遠回憶。
東陵山坡上,他曾與那人,於斷旗之下怒目對視——
一者王者之威,胤旗昭命,手握王劍,鎮萬物;
一者所向披靡,萬軍避易,身披蒼玄,踏軍威。
燕宇凡唇畔血痕,苦笑低語:
「咳……偏在此時,想起這種往事。」
王道誰應答?塵沙識舊名。
風起東陵,遠有人影,立於殘旗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