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魄璃大陸南方——

古老森林終年籠罩白霧。
是惡魔族的發源之地。
傳說神魔之戰的災厄神，仍被封鎖其中。

三禍孽主。

在災厄神被鎖入地脈深淵之前，惡魔的瘟影曾席捲整個人界。
沒有國度願宣稱那是己土，沒有族群敢為其立名。

世人稱之——詛咒之森。

《碧黎的老農民》

——龍曆九三零年．春——

玄武城街道。

民眾早已聚滿，香案自屋內搬出，木雕神像被捧至街旁。
眾人仰首望天，神色既敬且惶，等待傳說中的費羅大神現身。 

「我家供的是雷龍大神……這樣沒關係吧？」
「誰知道，說不定祂見了會動怒……」
「龍神喜歡雞肉嗎？」

「別說了，快看天上！」

驚呼聲驟起，眾人齊齊抬首。
只見天際盡頭，赤色雲霞緩緩漫開，染紅半邊穹頂。

玄武城南門城牆上，一道身影巍然佇立。
蒼弦巨擎燕宇凡，手中雷槍「萬象氏」微微震鳴。

火雲自天際壓來，城頭之上，雷雲亦悄然沉聚。

天空一分為二——赤龍、雷獅。
雷雲與火雲在兩端對峙，截然不同的元素之力，無聲較量。

城牆側樓。
韜玄無望著翻湧火雲，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龍神從不刻意襲擊人類。」
「史書記載，黑陽蝕日之役，龍神更曾與人類並肩，共抗災厄。」

律鳳韻凝視天際，赤焰翻騰不止。
「但這次的氣氛……似乎不對勁。」

「龍之傳人。」
韜玄無目光落向那道持槍而立的身影。
「力量來自龍神的祝福，承天命而立於人世之巔。」

他停了片刻，聲音沉下。
「若是反過來呢？」

律鳳韻望向天穹深處，龍影越來越近。
「要接觸了。」 

韜玄無抬頭呢喃：
「龍之傳人……擋得住龍神嗎——」

話音未落，只見天穹火雲驟然裂開。
熾烈火球自雲層深處墜落，拖曳長長焰尾，往玄武城南門直衝而下。

——轟！

巨響震天，南門城牆轟然炸開，火浪沿著城頭走道瘋狂翻捲。
木欄、鼓架、旗桿瞬間焚毀，只餘殘布與火屑四散飛舞。 

方才喧囂不止的街道，此刻驟然失聲。
香火停在半空，祈禱凝在唇邊。

滿城百姓睜大雙眼，呆呆望著那片吞沒南門的烈火。 
「你……看到了嗎？」
「剛才……是龍神……」
「……龍神怎會傷人？」
「是……碧黎人吧？」

前一刻還在高喊迎神的人，嘴巴半張，再吐不出字。
香火仍在指間燃燒，白煙顫顫上升，與南門黑煙遙遙相對。

喀。喀。

細碎裂聲自高處傳來，比龍吼更令人心寒。
眾目睽睽之下，南門城樓的梁柱在烈焰中寸寸崩裂。

瓦片崩飛，木樑傾倒。
整座樓體再也承受不住，挾著漫天碎瓦與焰塵，轟然塌落。

轟隆！

煙塵暴起，火光亂竄，整片南門都被震得顫了顫。
蒼弦南境的門面，當場遭神威撕開裂口。 

……

短暫死寂後，尖叫聲撕裂街道。
「快逃啊！」
「跑啊，神生氣了！」
「別踩我！」

人群潰散。
香案被撞翻，供果滾落，線香折斷。
方才被高舉過額的木雕神像摔入塵中，龍首裂開缺口。

城中秩序徹底崩裂。
再無半分迎神的虔誠，只剩魂飛魄散的恐懼。

——城牆側樓——

律鳳韻望著南門火光，臉色驟變。
「燕大人！」

「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
韜玄無強壓心神，轉身厲聲下令：
「其餘城門保持暢通，疏散百姓，維持秩序！
備水滅火，通知城內術師，立刻趕往南門！」

話音落下，側樓上下頓時騷動，傳令兵沿階飛馳。
被恐懼沖散的玄武城，在城主的命令下，拉回幾分秩序。

——玄武城郊原．天際上——

火雲邊緣，風流急轉。
策馬臨權御風而立，遙望玄武城南門，城樓崩塌，濃煙翻湧。
「此等破壞力……」

碧黎軍神額角冷汗滲出。
「若目標是碧黎，恐怕舉國之力，也難以抗衡。」

烈焰自殘垣間竄起，「天下第一關」的金字半沒於黑煙之中。

策馬臨權緩緩抬眼，看向玄武城上方的赤雲。
「王族、祭司，甚至赤霄等人，皆未曾真正與祂交談。
可此刻，卻選擇攻擊玄武城——為何？」

——城牆側樓——

韜玄無望著南門崩塌的城樓，臉色沉重。
「我從軍多年，自士卒晉至蒼鱗將。
可從未聽說有過什麼對龍戰法。」 

「燕大人……」
律鳳韻看著那片燃燒的南門，神色反倒冷靜下來。
「我先配合士卒去疏散民眾。」

她收回視線，語氣平穩。
「剩下的指揮，交給城主。」

韜玄無微怔。
「……好。」

律鳳韻轉身欲走。
卻在此時，南門濃煙深處，忽有冰藍雷芒驟然亮起。

遠遠望去，
天穹赤紅如血，火雲翻騰壓城；
地面人潮潰亂，哭喊奔逃交雜。

唯有南門崩塌的煙塵之中，藍色雷痕撕開火幕。
如一枚逆天而上的流星，拖曳刺目光尾，直射赤紅雲海。

混亂天地之間，那道藍光顯得如此微小。
卻又如此刺眼，逆著災難而去。

擲槍術——
能於百里之外，以一槍摧毀整列敵陣。
是戰神最為人所知的殺招。

「吼——！」

龍吟震天，城牆微顫，碎石紛落。
雲層之中，金黃巨眸驟然睜開。

火龍——費羅。

神祇之怒自雲海深處垂落，威嚴、狂暴、古老。
粗壯火柱轟然噴出，瞬間將那道冰藍雷槍吞沒，轉眼湮滅。

城中眾人仰望天際，呼吸幾乎停滯。

同時，南門城牆的濃煙漸漸散開。
城樓瓦礫之上，燕宇凡獨自一人，仰望雲海深處。

金黃虹膜凝如琥珀，墨黑瞳孔筆直如刃——與火龍相同的金色豎瞳。

——城牆側樓——

韜玄無扶著城垛，凝視戰局，瞠目低語：
「心像武器由人體魔力所塑，與骨肉一體。」
「若毀，其身亦將受創。」

緩緩搖頭，語氣難掩驚異。
「方才雷槍沒入火海，卻非破損，而是消散於天地之中。」
「彷彿本就屬於此世間。」

——南門城牆——

燕宇凡右手微抬，低喃：「萬象氏。」
剎那間，冰藍雷芒自掌心迸開，流光交錯，雷槍再度凝成。

「喝！」
燕宇凡高高躍起，越過殘破城牆，直往城外草原疾掠而去。

天穹之上，火龍似有所感，金黃巨眸驟然收縮。
血盆大口張開，赤焰自喉間翻湧。

費羅身形驟然加速，龐大龍軀如赤紅流星，攜天火威壓，直墜而下。

——轟隆！

火龍墜地，地層下陷。
城外草原劇烈震盪，高溫衝擊橫掃荒野，氣浪鋪天蓋地壓下。
大片草木被硬生生壓伏，草莖貼地，轉瞬燃起。

原本翠綠的草色，頃刻化作焦黑與火光。

「地、地震——！」
震波傳入玄武城內，街巷轟然搖晃。
窗框劇震，木窗接連爆裂，碎片四散飛濺。

晾在屋外的衣布被吹上半空，亂舞翻捲，香案殘木沿石板路翻滾。
百姓驚叫跌倒，蒼衛扶牆穩住身形，傳令兵險些從石階上摔落。

——城外草原——

燕宇凡雙足一蹬，破風而下，直取龍首。
火龍巨爪橫掃，赤焰纏繞，爪影如山，天火隨勢崩落！

鏗！

交手剎那，槍鋒抵住龍爪，戰神卻忽然察覺異樣。
赤紅鱗甲之間，黑濕痕跡緩緩滲出，沿著鱗縫流淌而下。
帶著某種深埋地底的腐冷氣息。

——費羅，不該是這樣。 

念頭未落，龍爪之力驟然暴增。
燕宇凡足下發力，萬象氏雷芒暴亮，槍身卻仍在巨力之下寸寸下沉。

「呃——」
草地崩裂，泥土翻飛，整片地面向下凹陷。

火龍怒吼，赤焰沿著龍爪轟然爆開，天火與巨力同時壓落。
燕宇凡悶哼出聲，身形倒飛，重重撞上南門城牆。

戰神半跪在碎石之中，掌心扣住槍身，喉間血氣翻湧。
火龍再度盤旋長空，金眸冷睨伏地半神。

倏然—— 

「吼——吼——！」
費羅在雲海間猛然翻攪，龐大的龍軀在天穹上劇烈翻滾。

龍吟不再似方才威嚴，反倒夾雜難以忍受的痛楚與狂躁。
宛若有看不見的毒蟲正在神軀之內啃咬爬行。

——

碎石坑中，燕宇凡緩緩站起。
鼻息微動，金色豎瞳凝望天上火龍。
「龍的氣味裡，不該有這麼濃的血腥。」

話音落下，律鳳韻與韜玄無已趕至身旁。

律鳳韻望著翻滾雲海中的龍影，眉心緊鎖。
「費羅大神……看起來很痛苦？」

燕宇凡沒有回答，抬手拆下肩甲。
「城內情況？」

韜玄無拱手回道：
「百姓正往其餘城門分流，術師也緊急安排就位。
大人可有其他指示？」

燕宇凡將肩甲與外袍一併卸下，交給律鳳韻。
上身裸露，肌理結實，肩背線條沉穩而剛硬。

那副身軀久經沙場，卻不見任何刀疤箭痕。
唯獨背脊，烙著一道極為醒目的印記。

「礻」。

古老、簡潔，帶著難以言喻的神聖壓迫。

傳說所述——
燕宇凡乃雷龍與人類之子。
背上此印，正是神子血脈的無上明證。

韜玄無望見那道神印，呼吸微窒，語氣難掩敬畏。
「神子之印……今生首見。」

燕宇凡抬頭，看向更遠之處。
「注意碧之國的動向。」

微微側首，語氣沉冷。
「其餘的，不需要。」

韜玄無面色沉著，腦中快速盤算，隨即沉聲應道：
「知道了。」

律鳳韻眼神堅定。
「需要召集更多騎士團成員嗎？」

「嗯。」
燕宇凡望著天上翻滾的火龍，只回短短一字。
隨即躍上城牆，背影挺拔，神色成霜，直望天際。

——

天際上。
策馬臨權感受到那道穿透雲層的殺意。
輕撫腰間天御劍，低笑。
「哈，被獅子發現了嗎？」

火雲翻滾，赤光映入碧綠眼底。
「但——你過得了這關嗎？」

吼——！

驚天龍吼震裂雲海。
翻滾火雲之中，赤光接連亮起。
剎那間，無數火球自天穹墜落，宛如萬千隕星，直往玄武城內轟然砸下。

城中百姓仰頭望見漫天火雨，哭喊聲再度炸開。
「天塌了——！」
「快跑！」
「龍神降罰了！」

南門城牆上。
燕宇凡踏著焦黑碎瓦，金色豎瞳倒映滿天赤焰。
萬象氏槍尾輕輕敲地。

叩。

天際雷雲轟然應聲。
蒼藍電光從九霄深處直劈而下，重重落在燕宇凡身上。

雷光灌體，背上「礻」字神印驟然亮起。
湛藍光芒沿著肩背蔓延，如古老神紋復甦，與手中萬象氏相互呼應。

狂風倒捲，碎石懸浮。
戰神盯著那片墜向玄武城的漫天火雨。

「來吧。」

赤焰焚天穹，雷影立城隅。
雲未深，人未語；世間棋局，天意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