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之國.火龍神殿。
劍者仰視天空,無言。
紅焰在身畔緩緩迴轉,猶如尚未熄滅的心火。
策馬臨權凝目開口:
「你終於現身了——劍仙,劍中求。」
劍中求負手而立,語氣平淡:
「看來,王將的野心落空了。」
策馬臨權目光仍追隨遠去的龍影,唇角微動:
「我看未必。」
赤霄上前半步,拱手進言:
「若是有你相助,碧黎族一統天下的大業,指日可待。」
劍中求輕輕搖頭,目光清澈:
「我不喜殺戮,也不願無辜之人受害。
此行來意,僅此而已。」
「天下間最悲哀之事,莫過於同類相殘。」
劍中求視線落回策馬臨權身上,語調依舊平靜:
「若你執念於稱王之路,終有一日,你會葬身於自己的野望。」
呼——。
冷風掠過,衣袍細響。
壓迫的沉默,在場中鋪展。
此刻,敢於直諫策馬臨權者——唯有劍仙。
方才那幕,以身擋下火龍息的可怕實力,更讓在場眾人噤若寒蟬。
「我不能坐視先王與蒼弦的契約。」
策馬臨權終於開口,語氣低沉:
「白冶礦是我族命脈。再如此下去,碧黎終將淪為他國的附庸。」
劍中求輕嘆:
「但願你在追逐霸業的路上,不至於迷失本心。
在我看來,真正的強大,不在於征服。」
話音落,他目光越過策馬臨權,望向旁側靜立的風隨行。
片刻靜默,風隨行垂下視線,吐出低沉嘆息。
劍中求眼睛微瞇,唇角浮起淡淡笑意,未再多言,轉身而去。
身影如晨霧般淡去,只餘下陣陣清風拂過,回盪著方才那悠長的叮嚀。
遠處天際,白雲悠悠飄過。
默默見證這場——註定被歷史記住的會面。
——碧之國北境——
龐然巨影破開雲海。
赤紅鱗片在日光下映出威嚴華芒,火龍軀殼遮去半個村莊的天色。
「天啊——」
「神……龍神。」
沿途村民望而失色,紛紛跪地。
孩童躲在母親身後,忍不住仰視那天際巨影,驚懼又著迷。
金紅長痕留在穹頂,久久不散。
火龍從不與凡人言語,存在本身便是神威——
可賜福,亦可降禍,萬千生靈,敬畏並存。
策馬臨權手持「天御劍」,憑風之祝福御風而行。
人影時隱時現,與火龍保持距離,靜靜追隨神祇的軌跡。
火雲鋪展天際,赤色陰影壓過山河。
龐大的龍軀穿行雲海,所過之處,萬物噤聲,連風都帶著焦味。
「知道我在跟著。」
策馬臨權凝望前方,心念沉沉流轉。
「與傳說相同,龍神幾乎不搭理人類。」
「但黑陽蝕日之後,沉眠碧黎十餘年。」
「此次甦醒,又挾這片火雲北行。」
遠方,蒼弦邊境已在雲下若隱若現。
「如今已行至朮國南境,靜觀其變,方是良策。」
——
北方,屬於蒼弦。
神木與榮耀交纏的國度。
他們的眼色如蒼穹般純藍,被視為蒼天遺澤的印記。
昔年,蒼弦仍陷於諸氏割據。
權臣爭勢,烽火不休。
亂世中,出一人——玉昭胤。
本為沒落的玉氏遺孤,幼時流落軍營,飽受欺壓。
卻憑驚人的意志與膽略,在權謀與血戰間,步步為自己鋪路。
曾於亂軍之中奪軍令,以無名小卒之姿,反轉戰局;
亦以自身智慧與手腕,聯合諸氏,平定亂世,一統蒼弦。
建立「朮之國」,世人尊稱——人皇。
——
其所創軍制,貫徹諸方。
蒼鱗將——統領大軍,承胤皇之旗;
次鱗將——分鎮要道,輔軍以勢;
蒼牙士、弦兵長——驅軍破陣,鎮守邊關。
尚設「蒼衛」體系,執行京畿巡防,並司內政警備。
軍中行禮——左手握拳,輕靠右胸。
以力奉心,示忠於榮。
另設「皇家術師院」。
編制於軍系之中——軍階嚴明,法印交錯。
術師與士卒並行,合稱「朮軍」。
如今人皇已逝。
黃金王座懸而未繼,朝野震懼,不敢登座。
——朮國南方——
邊疆要地——玄武城。
城垣高築,如山橫鎮。
城門深陷,關道筆直,鐵閘木梁交錯。
城樓連脊,箭孔密布,俯瞰原野。
牆痕縱橫,刀斫入骨,皆為舊戰遺痕,歲月無聲。
傳說此地曾有孤軍拒眾,碧羽折翼,萬軍俯首。
城門高懸「天下第一關」金字,朝陽照耀。
中央廣場。
青銅雕像巍然聳立,長槍斜握,目指南天。
基座古銘斑駁:
「蒼弦巨擎,萬軍辟易;一夫當關,萬夫莫敵。」
半神燕宇凡——人皇欽封之武統。
一文一武,一策一戰。
蒼弦據此而富強,城池因之而固。
——玄武城內——
城中人聲鼎沸。
街道以灰白石板鋪成,兩側樓閣高低錯落,簷角微翹,懸鈴輕響。
茶棚飄出熱氣,布幡在街口翻動,遠處可見玄武城牆巍然橫立。
孩童沿石板路追逐嬉鬧。
圓臉男孩揮舞木劍,挺起胸膛:「你敢打我?我是南風無疆,我最強!」
同伴不服,眸光炯然:「胡說!燕宇凡將軍才是最強的戰神!」
街角,蒼衛巡邏而過。
藍白長袍覆鎖子甲,靴聲清脆而齊整。
蒼衛長清喉,下令簡短有力:
「城主示下——稍後聽雷獅騎士團調度,先安置百姓。」
年輕蒼衛壓低聲線:
「聽說燕戰神到了……今早已有高官離城,莫非要有大事?」
「那個——!」
忽有童聲插入,眾人循聲望去。
騎士列隊穿過街道,甲片深藍如穹,金紋流轉。
無聲,卻清楚宣示其尊階。
為首金髮女騎士高挽單髮髻,端莊而威,神情端肅:
「請即刻返家,緊閉門窗。」
街上氣息隨之回收,行人逐漸散去。
茶客收錢起身;孩童仍想玩鬧,成人目光多了幾分凝重。
不遠處,蒼衛們此起彼落低聲議論:
「那就是雷獅騎士團啊,真是罕見。」
「聽說他們穿的是白冶甲。」
「金髮女騎士……真是美麗啊。」
蒼衛長斷然喝止:「好了!都回崗位。」
——
在蒼弦信仰中,傳說龍神化身為聖木「玄牝」。
矗立於北境深處,高聳入雲,象徵天命與庇佑。
「雷獅騎士團」便以此為試煉之地。
雷獅之名,不屬獨行之人。
唯能統眾、止亂、捨身者,方可列其階:
雷獅將、雷獅護、蒼獅長、蒼雷士。
非止於武藝,更在意志,與統御之道。
無引軍之膽、擎旗之心者——不得承名。
雷獅自有其誓——
不立於武勇之上,而植根於義道之中:
能勝不為勝,能戰亦不戰;
持義不負義,行義不逞義;
習武不崇武,惕武是真武。
此為雷獅之誓,亦是戰神之本初。
——玄武城南門——
城匾之上,一道身影如山矗立於風中。
蒼弦戰神、雷獅騎士團創始者——燕宇凡。
短髮微亂,黑中透鐵藍。
面容冷峻,輪廓如削。
傳聞已年過五旬,歲月卻未曾壓垮其身。
神色內斂不露鋒芒,壓迫靜伏其中。
直視此人,彷彿正與甦醒前的雄獅對望。
手中雷槍「萬象氏」直指青天。
冰藍電芒沿槍身游走,光紋如蛇,暗流潛伏。
微風忽止,燕宇凡低聲啟唇——
挈槍傲然睨天地,
燕命蒼弦逐九垠,
胤旗涓涓不屬君,
縱橫三界,神人唯吾,燕翱宇宙御不凡。
最後一字落地,萬籟俱寂。
「天下第一關」五字,在其足下熠熠生輝。
盤旋飛鳥不敢接近,衛兵不由自主垂首、屏息。
城主韜玄無自城樓側階緩步而來。
「燕大人,已派快馬將消息傳回王城。」
燕宇凡未曾回頭,只冷冷應道:
「是嗎?」
韜玄無走至城匾旁,抬首望向湛藍天際。
「費羅大神……不知是否長得跟老家龍神廟的雕像一樣。」
燕宇凡目光仍鎖住遠天。
「到時候就知道了。」
韜玄無沉默片刻,輕撫腰間長劍,語氣低了幾分:
「只希望與傳說相同,只是路過。」
燕宇凡眼神微沉。
「那樣最好,否則——」
——玄武城外.荒野草原——
蒼弦西南邊境,草色稀薄,土脈乾硬,遠處丘線起伏。
再往前數十里,便是兩境勢力交界處。
平日只見斥候往返,偶有商隊繞道而行。
玄武城背後連著蒼弦腹地,前方則對著碧黎風沙。
自惡魔之災止息以來,這片草原承受過無數次軍馬踏行,也吞下無數兩境屍骨。
此刻,春日高照,荒野卻靜得近乎無趣。
一名蒼弦斥候騎馬巡邏,打了長長的哈欠。
「啊~真無聊……說什麼碧之國要有大動作。
結果還不是曬太陽……回去吃飯好了。」
一邊抱怨,一邊伸手解開水囊。
「今天熱得怪怪的……」
水沒灌進嘴裡,直接潑濺在胸前。
斥候愣在原地,汗如雨下,低聲喃喃:
「……天……天燒起來了。」
——玄武城——
吼——!
龍吼劃破長空,如驚雷炸裂。
玄武城隨之微震,城中人心騷動。
街口行人僵在原地,幾名婦人拖著孩子奔入屋內。
「龍神……費羅大神顯靈了。」
「不可逃,這是神蹟……」
「快取上等香!迎費羅大神!」
奔逃的腳步逐漸慢下。
街心接連跪倒數道身影,胸前小龍神像被緊緊攥住。
甚至有人點燃線香,等待費羅龍神降臨城中,垂受香火。
雷獅騎士沉聲喝令:
「所有人退入屋內!不得停留街上!」
可聲音落入人群,卻被更低、更亂的祈禱吞沒。
——玄武城南門——
南門之外,天邊詭紅漸染,似黎明初光,卻帶著妖異色澤。
燕宇凡向身後眾人抬手示退。
「來了——都退下吧。」
「是!」
蒼衛應令撤離,不時回望,私語細碎:
「好高啊,真有氣勢。」
「沒有想像中暴躁。」
「帥!」
腳步聲逐漸遠去,只餘戰神獨立風中。
萬象氏斜指天際,冰藍電芒沿槍身細細游走。
火雲越壓越近,雲海翻騰,像有古老神祇正自天外俯瞰人間。
赤紅天幕下,城匾「天下第一關」五字被映得宛如染血。
燕宇凡抬眼,藍瞳映入焚天赤色。
「好久不見了。」
風聲驟止,萬象氏微微震鳴。
「費羅。」
挈槍睨天地,燕君會龍焰。
戰鼓沉雲起,孤城降天罰。
神子對龍神,碧黎對蒼弦。
多年積怨,將在此刻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