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戟.臨村

(霜憶)

腳程——

千里之行,始於足。
以氣灌足,縮地成寸; 
碎巨石者,亦難遠行。

凡卒掛槍日行五十,尚堪一戰;
精銳披甲強行百二,氣竭難兵。

以命相逼,二百六十里,方稱絕代。
受風眷顧、 承龍血者,亦徘徊於四百。

《碧黎族軍制總綱.行軍篇》

——龍曆九三零年.春——

莫雷村。

春意尚未真正站穩。
寒氣仍伏在土地深處,年節的氣息悄然浮起。
有人修補屋簷,有人翻出舊年的紅布,抖落塵灰,掛在門邊晾曬。

孩童被大人喚回家中,說是:
「快過年了,別添亂,會被年獸吃掉。」
他們聽不太懂,只覺得日子忽然多了規矩。

——無極道場——

小莫端著菜走進來,語氣帶笑:
「快要過年了呢。」

刀無鋒與小黑埋頭吃飯,筷子聲不斷,誰也沒抬頭。

刀無鋒嚼著菜,含糊開口:「你就是不吃菠青……只挑甘藍……」
他頓了下,又補上:「心像武器……才會收不起來。」

小黑正把飯往嘴裡塞,聞言立刻回嘴:「要你……管……」
話沒說完,被嗆得直咳:「這跟那個……沒關……咳、咳!」

小莫把盤子重重放下,瞪著兩人:「吃飯的時候不要講修行!」

……

餐桌上,小莫停下筷子。
視線落在小黑空蕩的肩膀上,停了片刻,歪頭問:
「黑龍……桑?」

小黑下意識跟著歪頭:「欸,在叫你啦。」

短暫沉默。

黑龍尾巴輕甩,身形顯現的同時——
三點黑炎輕輕落下,像指節敲在小黑的頭上。

啪、啪、啪。
「好痛!」小黑捂著頭。

小莫睜大眼睛,筷子差點掉進碗裡:
「哇啊——真的存在……」

小黑反射性伸手抓去,黑龍的頭被硬生生擠壓膨脹。
「喂!我要是禿頭怎麼辦?」

黑龍被掐得聲音變形:
「禿頭……是成為男人……的必要條件……」

祂想了想,又補句:
「還有……痔瘡。」

小莫摀著嘴巴,震驚地開口:
「黑龍大神?痔——」

「妳不要亂學。」
小黑立刻打斷,語氣不耐:「真沒水準。」

黑龍被掐得咳了兩聲,聲音還有些變形:
「咳咳……你不是想贏過無鋒嗎?這是必要條件。」

短暫安靜。

「嗯嗯。」  
刀無鋒聽了這話,竟一臉認真地閉眼點頭。

——莫雷村外——

咚。咚。

鐵靴踏地,震懾人心。
全村人不約而同聚集於外,神情交錯著好奇與焦慮。

遠方蜿蜒的山道上。
幾名衛兵近乎雕塑般立於兩側,臉上刻著宗教的肅穆。

——魔王駕到。

銀甲部隊如潮湧入村中。
甲光冷冽,宛若鋼鐵洪流。

隊伍中央,王者端坐於黑甲戰馬之上。
黑袍深邃,金紋流轉,無聲宣告威權。
白髮如瀑,在黑色披風間翻湧。
最醒目的,是那副狼形半臉面具——雙角微曲,幽光潛流。

目光自隊伍間掃過。
面具陰影之下,看不清眼神。

忽然,魔王開口。
聲音不高,卻字字入骨:

斷祀孤燈復明桑,
拋甲鑄血伊人冠,
覆面刻咒天地間,
笑看黃衡論蒼天。

風停,眾息。
詩號穿透山谷與歲月。
無須恫嚇,也無需出劍——存在本身,就是審判。

——市集廣場——

小黑、刀無鋒與小莫也在人群之中。
三人站在市集廣場邊緣,隔著村民與銀甲軍陣,望向那名端坐馬上的白髮王者。

刀無鋒低聲開口,語氣凝重:
「那個人……咒世。清輝族當今的掌權者。」
「據說他是十多年前,出自邊境的異人。」

他深吸口氣,壓下胸中的怒火:
「我也是首次親眼見到,這傳聞中的暴君。
今日親至此地——意欲何為?」

「他沒資格戴那張面具。」
他目光冷冽,語氣轉沉:
「那是白鬃的榮光,不是用來掩飾屠戮的遮羞布。」

小莫壓抑著驚惶,小聲問道:
「為什麼會突然來這裡……難道,是要抓人嗎?」

小黑望著那道黑影,心底湧起莫名的熟悉。

魔王子。

他抬手摸著額角,試圖捕捉那殘破的記憶。

黑龍的聲音響起,沉啞而警覺:
「他與你有相似的氣味……詛咒的氣味。」

小黑微怔:「什麼意思?」

黑龍緩緩道:
「初見你時,你幾乎已被詛咒吞噬,我費了很長時間才將它壓下。」
「而這個男人,似乎憑自身意志承受了整個詛咒。」

話聲未歇,魔王已行至市集廣場中央。
騎士雕像立於身後,長劍高舉,仍留著當年火災後未能洗淨的焦痕。

咒世停步於雕像之前。
舉手之間,空氣驟然下沉——霸氣長戟,於空中顯現。

惑世戟。

灰黑相間的戟身泛著陰光,矛尖直指蒼穹。

魔王以戟尾輕敲地面。
無形的魔力波動橫掃全村,禽畜啼聲戛然而止。

壓力之下,群眾本能地退後數步。
奇異的是,魔力波動雖壓迫,卻無人受傷。
刀無鋒與小黑同時心驚:這力量……強得近乎非人。

咻。

未及回神,魔王已至小黑眼前。
連刀無鋒也來不及出聲。

狼形面具反射冷光,幽影逼面,左手疾伸。
「抓到你了。」 

黑龍驚呼:「不妙!」
小黑反手撥開,迅速退後:「你想做什麼?」

四周村民驚呼:
「那是什麼?」
「他是犯人嗎?」

魔王不答,高舉惑世戟,猛然劈下!
情急之下,小黑以身後布袋抵擋。

砰——!

強大衝擊,布袋瞬裂,碎布飛散。
霜憶見鋒,寒光暴湧,與惑世戟正面衝擊!

咒世單手執戟,戟鋒壓下,似要將小黑連人帶刀一併釘入地面。
小黑雙手握刀,腳下石板龜裂,卻始終未退半步。 

鋒光交錯,震盪之氣席捲四野。
棚布翻飛,塵沙騰揚。

孩童跌坐於地,大人連忙將其抱離。
驚呼聲此起彼落,人群不由自主向外退開。
兩人周遭被硬生生震出一圈空地。

戟鋒壓下。
霜憶橫舉。
誰也不讓半步。 

刀無鋒神情驟變,立刻將小莫護在身後。
餘光掃過四周,警戒那些隨行士卒。

刀無鋒壓著聲線:「他動手了——親自動手。」
小莫攫住他衣袖:「為什麼是小黑……他認得他?」

刀無鋒喃聲:「那不是威嚇,是真正的殺意。」
小莫眼圈發熱:「這人到底來做什麼?」

刀無鋒低回:「來確認,或來處理。」

——

戟刀相抵,僵持未破。
霜憶寒光不斷震顫,惑世戟陰氣層層下壓。 

魔王未再進招,戟上魔力寸寸加重。
小黑雙臂微顫,膝骨漸沉:「呃。」

為了抵抗,黑龍傳人異變復起——
灰白的清輝之眼,再度被血色吞沒。
黑白雙龍俯瞰眾生時,才顯現的神祇之眼。

魔王見狀,戟鋒微撤,壓力驟散,嘴角冷勾:
「原以為只是流言,清輝竟真有龍之傳人。」

小黑踉蹌後退數步,雙方拉開數丈。
刀尖掠地,刺響如嘶。
「他的魔力——」 

「淬血之力,以人軀為爐淬鍊而成。」
黑龍少見地嚴肅道:
「嚴格來說,身為龍之傳人的你才稀有。
恐怕,他已翻過多處村莊。」

不等思索,魔王已再度逼近:
「龍之傳人,有何目的?」

小黑本能地後退半步,霜憶斜橫身前。
盯著那副狼形面具,握刀的手點點收緊。
「沒什麼目的。倒是你想做什麼?」 

「這種藉口就想搪塞?我最痛恨背叛者。」
魔王眉宇深鎖,殺意滲人:
「跟我走,否則——我將清除所有不安因素。」

黑龍的聲音再度響起:「走吧,先離開此地。」
小黑氣息仍未平復,低聲:「為何?」

黑龍陳述著天地鐵律:
「人類力量本能分途——其一,內煉己身;其二,牽引天地。」
「凡軀所至,多半止於心像武器,或施簡單術法。」
「若要再進,只兩策——以淬血逼脈,或承龍神祝福。」

祂目光落在魔王身上,語氣轉平:
「二端難以共存,一途有成,已是萬中求一。」
「你面前這人,已付出了許多代價。」

……

「快逃啊,小黑!」
刀無鋒的聲音劃破緊張,帶著焦急:
「他不是你能對付的對手——快逃!」

小黑低下頭,心中有太多聲音在拉扯。

為何自己是清輝中的異類?
為何戰場碎影總自深處翻湧?
為何魔王身上,有說不出的熟悉?

最終,陌生又本能的詞,不經意自口中滑出:
「——決鬥。」

魔王腳步驟停,臉上掠過意外:
「好久沒聽過這個詞了。好吧,我成全你。」

隨即收束成深不可測:
「贏過我,放你走;否則——我將奪取你體內的力量。」

語畢。
身軀筆直,雙手持戟。
莊嚴一鞠,宛若遠古塵封的儀典。

禮畢。
魔王戟柄翻轉。
腕骨推動,惑世戟劃出半輪死弧,無聲甩落。

身影在昏光中拔高,猩紅魔力盤結。
非是對手,而是俯視眾生的王,生死的裁決者。

「龍之傳人——你的命運,王來裁定。」

——

小黑深吸口氣,思緒忽地清澈:
「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笨蛋龍,這次……得靠你了。」

黑龍在身側浮動,沉默良久。
這些對祂而言太過陌生,第一次以近乎平等的姿態。
理解人類的脆弱,以及不肯低頭的堅強。

黑龍的聲音在腦海回盪,不再嬉戲:
「過去做的那些努力,都是為了現在,對吧?」

「是啊。」小黑腳步沉地。
箭步成形——千百次的練習,每個動作,都已刻進骨裡。

紅瞳如焰,映出死志與決命。
霜憶寒光斜照,刃指魔王。

黑戟臨莫村,霜刀映宿塵。
以血衡人道,以命論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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