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憶)
腳程——
千里之行,始於足。
以氣灌足,縮地成寸;
碎巨石者,亦難遠行。
凡卒掛槍日行五十,尚堪一戰;
精銳披甲強行百二,氣竭難兵。
以命相逼,二百六十里,方稱絕代。
受風眷顧、 承龍血者,亦徘徊於四百。
——《碧黎族軍制總綱.行軍篇》
——龍曆九三零年.春——
莫雷村。
春意尚未真正站穩。
寒氣仍伏在土地深處。
年節的氣息悄然浮起。
有人修補屋簷,
有人翻出舊年的紅布,
抖落塵灰,掛在門邊晾曬。
孩童被大人喚回家中,
說是「快過年了,別添亂,會被年獸吃掉。」
他們聽不太懂,
只覺得日子忽然多了規矩。
——
無極道場。
小莫端著菜走進來,語氣帶笑:
「快要過年了呢。」
桌邊,刀無鋒與小黑埋頭吃飯。
筷子聲不斷,誰也沒抬頭。
刀無鋒嚼著菜,含糊開口:
「你就是不吃菠青……只挑甘藍……」
他頓了下,又補上:
「心像武器……才會收不起來。」
小黑正把飯往嘴裡塞,聞言立刻回嘴:
「要你……管……」
話沒說完,被嗆得直咳:
「這跟那個……沒關……咳、咳!」
小莫把盤子重重放下,瞪著兩人:
「吃飯的時候不要講修行!」
……
餐桌上,小莫停下筷子。
視線落在小黑空蕩的肩膀上,
停了片刻,才歪頭問:
「黑龍……桑?」
小黑下意識跟著歪頭:
「欸,在叫你啦。為什麼不出現?」
空氣短暫沉默。
黑龍尾巴輕甩,身形顯現的同時——
三點黑炎輕輕落下,像指節敲在小黑的頭上。
啪、啪、啪。
「好痛!」小黑捂著頭。
小莫睜大眼睛,筷子差點掉進碗裡:
「哇啊……真的存在……」
小黑反射性伸手抓去,
黑龍的頭被硬生生擠壓膨脹了起來。
「喂!」小黑咬牙切齒,
「我要是禿頭怎麼辦?」
黑龍被掐得聲音變形:
「成為男人……的必要條件……」
祂想了想,又補句:
「禿頭,還有……痔瘡。」
小莫摀著嘴巴,震驚地開口:
「黑龍大神?痔——」
「妳不要亂學。」小黑立刻打斷,
語氣不耐:「真沒水準。」
黑龍被掐得咳了兩聲,聲音還有些變形:
「咳咳……你不是想贏過無鋒嗎?這是必要條件。」
短暫的安靜。
「嗯嗯。」
刀無鋒聽了,竟一臉認真地閉眼點頭。
——
莫雷村外。
咚。咚。
鐵靴踏地,震懾人心。
全村人不約而同聚集於外,
神情交錯著好奇與焦慮。
遠方蜿蜒的山道上,
幾名衛兵近乎雕塑般立於兩側,
臉上刻著宗教的肅穆。
——魔王駕到。
銀甲部隊如潮湧入村中。
甲光冷冽,宛若鋼鐵洪流。
隊伍中央,
王者端坐於黑甲戰馬之上。
黑袍深邃,金紋流轉。
無聲宣告威權。
白髮如瀑,
在黑色披風間翻湧。
最醒目的,
是那副狼形半臉面具——
雙角微曲,幽光潛流。
目光自隊伍間掃過。
面具陰影之下,看不清眼神,
卻能感受——
令眾生噤聲的冷。
人未到,威先至。
……
忽然,魔王開口。
聲音不高,卻字字入骨:
斷祀孤燈復明桑,
拋甲鑄血伊人冠,
覆面刻咒天地間,
笑看黃衡論蒼天。
風停。
眾息。
詩號穿透山谷與歲月。
無須恫嚇,也無需出劍——
存在本身,就是審判。
——
小黑三人也來到人群之中。
刀無鋒低聲開口,語氣凝重:
「那個人……咒世。
清輝族當今的掌權者。
據說他是十多年前,出自邊境的異人。」
他深吸口氣,壓下胸中的怒火:
「我也是首次親眼見到,這傳聞中的暴君。
今日親至此地——意欲何為?」
他目光冷冽,語氣轉沉:
「他沒資格戴那張面具。
那是白鬃的榮光,不是用來掩飾屠戮的遮羞布。」
小莫壓抑著驚惶,小聲問道:
「為什麼會突然來這裡……難道,是要抓人嗎?」
此時,小黑望著那道黑影,
心底湧起莫名的熟悉。
——魔王子。
他抬手摸著額角,
試圖捕捉那殘破的記憶。
黑龍的聲音響起,沉啞而警覺:
「他與你有相似的氣味……詛咒的氣味。」
小黑微怔:「什麼意思?」
黑龍緩緩道:
「初見你時,你幾乎已被詛咒吞噬,
我費了很長時間,才將它壓下。」
語氣微沉:
「而這個男人,似乎憑自身意志,承受了整個詛咒。」
話音未落,
魔王已步入村中。
舉手之間,
空氣驟然下沉——
霸氣長戟,於空中顯現。
——惑世戟。
灰黑相間的戟身泛著陰光,
矛尖直指蒼穹。
眾人屏息。
魔王以戟尾輕敲地面。
——轟。
無形的魔力波動橫掃全村。
禽畜啼聲戛然而止。
壓力之下,
群眾本能地退後數步。
刀無鋒與小黑同時心驚:
這力量……強得近乎非人。
奇異的是,
那股魔力雖壓迫,卻無人受傷。
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咻。
小黑尚未回神,魔王已至眼前。
左手疾伸,聲線發冷:
「抓到你了。」
黑龍驚呼:「不妙!」
唰。
小黑反手撥開,迅速退後:
「你想做什麼?」
魔王沒有回答。
高舉惑世戟——
毫無徵兆地,猛然劈下!
砰——!
情急之下,
小黑以身後布袋抵擋。
強大衝擊下,
布袋瞬裂,碎布飛散。
霜憶——見鋒!
寒光暴湧,
與惑世戟正面衝擊!
轟!
鋒光交錯,
震盪之氣席捲四野。
村民驚呼:
「那是什麼?」
「他是犯人嗎?」
刀無鋒神情驟變,
立刻將小莫護在身後。
餘光掃過四周,警戒那些隨行士兵。
風卷塵揚,殺氣交纏。
……
空氣仍在發顫。
戟刀相擊的餘震未散,塵土浮沉。
圍觀眾人屏息,只餘低沉喘鳴。
刀無鋒壓著聲線:「他動手了——親自動手。」
小莫攫住他衣袖:「為什麼是小黑……他認得他?」
刀無鋒喃聲:「那不是威嚇,是真正的殺意。」
小莫眼圈發熱:「這人到底來做什麼?」
刀無鋒低回:「來確認,或來處理。」
話音未落。
魔王再催魔力,威壓捲地如風。
小黑異變復起——
灰白的清輝之眼,
再度被血色吞沒。
黑白雙龍俯瞰眾生時才顯現的——
神祇之眼。
在魔王的壓迫下,
龍之傳人的印記被強行喚醒。
龍目驚萬古,血光撼天罡。
魔王見狀,嘴角冷勾,攻勢緩收:
「原以為只是流言,清輝竟真有龍之傳人。」
唰。
小黑氣息紊亂,踉蹌退去。
刀尖掠地,刺響如嘶。
「他的魔力——」
黑龍少見地嚴肅道:
「淬血之力,以人軀為爐淬鍊而成。
嚴格來說,你才稀有。
恐怕,他已翻過多處村莊。」
不等小黑思索,魔王已然逼近:「龍之傳人,有何目的?」
小黑坦言:「沒什麼目的。你想做什麼?」
魔王眉宇深鎖,殺意滲人:
「這種藉口就想搪塞?
我最痛恨背叛者。跟我走,否則——
我將清除所有不安因素。」
黑龍的聲音再度響起:「走吧,先離開此地。」
小黑低聲:「為何?」
黑龍陳述著天地鐵律:
「人類力量本能分途——
其一,內煉己身;
其二,牽引天地。」
短暫靜默,語調轉寒:
「凡軀所至,多半止於心像武器,或施簡單術法。」
稍作停頓。
「若要再進,只兩策。
以淬血逼脈,或承龍之祝福。
二端難以共存。一途有成,已是萬中求一。」
語氣復歸平靜,如俯瞰凡路盡頭:
「淬血——
那是凡者以命換路。
非神祇,亦非使者所需。」
目光落在魔王身上。
「你面前這人,已在自己的路上,付出了許多代價。」
……
刀無鋒的聲音劃破緊張,帶著焦急:
「快逃啊,小黑!他不是你能對付的對手——快!」
小黑低下頭。
心中有太多聲音在拉扯。
為何自己是清輝中的異類?
為何戰場碎影總自深處翻湧?
為何魔王身上,有說不出的熟悉?
最終,陌生又本能的詞,不經意自口中滑出:
「——決鬥。」
魔王腳步驟停,臉上掠過意外:
「好久沒聽過這個詞了。好吧,我成全你。」
隨即收束成深不可測:
「贏過我,放你走;輸了——我將奪取你體內的力量。」
語畢。
身軀筆直,雙手持戟。
莊嚴一鞠。
宛若遠古塵封的儀典。
禮畢。
魔王戟柄翻轉。
腕骨推動,
惑世戟劃出半輪死弧,無聲甩落。
轟。
魔王淡聲開口:
「龍之傳人——你的命運,王來裁定。」
須臾間——
身影在昏光中拔高。
猩紅魔力盤結,幾近成形。
非是對手。
而是俯視眾生的王,生死的裁決者。
小黑深吸口氣。思緒忽地清澈:
「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笨蛋龍,這次……得靠你了。」
黑龍在身側浮動,沉默良久。
這些,對祂而言太過陌生——
如今卻近得像鏡面,如此真實。
第一次,
以近乎平等的姿態,
理解人類的脆弱,以及仍不肯低頭的堅強。
黑龍的聲音在腦海回盪,不再嬉戲:
「過去做的那些努力,都是為了現在,對吧?」
「是啊。」
小黑腳步沉地。
箭步成形——
千百次的練習,
每個動作,都已刻進骨裡。
紅瞳如焰,映出死志與決命。
霜憶寒光斜照,刃指魔王。
黑戟臨莫村,霜刀映宿塵。
以血衡人道,以命論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