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惑世戟）

——龍曆九三零年．春——

莫雷村。

空氣凝重得近乎窒息。
決戰，正待揭幕。

唰！
小黑如離弦之矢躍出。
霜憶劃出致命弧線，直取魔王要害。

咒世神色泰然，惑世戟斜劈迎上。

——轟！

相接之瞬——
黑炎自交點爆裂，將空氣染成不祥的漆黑。
燃燒、吞噬、侵蝕。

惑世戟抗拒被啃噬的命運，嗡鳴不止。

小黑化作灰影，直刺咽喉。
魔王早有預判，橫掃強逼。

不間斷的攻防，金鐵聲起伏，震蕩整個場地。

——

旁觀的黑龍，已然看穿實情——

小黑動用的龍之力，未滿三成；
而魔王，早將淬血之力磨至極致。

非是神賜的捷徑，
而是以無數磨礪換來的——冷酷實力。

這場決鬥，起手便向敗勢傾斜。

然而此刻，
神祇心中竟生出近乎人類的感性——

祂在期待。
期待那點，足以扭轉乾坤的火光。

……

戰至中盤。
小黑身法漸鈍。
魔王察覺，節奏驟變。
惑世戟走詭弧，直墜而下。

——鏘！

小黑抬刀格擋。
巨力透過霜憶全線貫體。
雙足拖地，拉出兩道深痕。

強弱差距，於此刻無所遁形。

魔王緩步而來，語氣平淡：
「你——讓我失望。」

小黑舌邊冷響：「嘖。」
欲再前探——

魔王忽然鬆開戟柄，
右掌微揚——
龐然魔力轟然外溢。

「可知我為何名『咒世』？」

冷笑尚在，
暗紅已自掌心旋起，直取小黑心窩。

「啊！」劇痛襲身，小黑悶哼。

魔王無視黑炎侵蝕，
再度灌注魔力，欲強行抽走小黑體內的非人魔力。

黑龍終於看清其真正意圖——
「糟了……他的目標，自始至終是我！」

小黑強忍錐心之痛，聲音破碎：
「笨蛋……快……走……」

霎時——
魔王神情驟然轉肅。

放開小黑，右手虛引。
惑世戟回手，橫檔突至的一擊。

——鏗！

一道身影闖入決鬥。
斬勢猛烈。
清脆巨響，劃破死局。

魔王連退兩步，眼中掠過訝色，
亦有讚賞，沉聲問：「你，名字。」

來者目光冷冽，聲若淬冰：
「刀無鋒。」

魔王豪笑，帶幾分戲謔。
戟尖直指忤逆王者之人：

「哈哈哈！
無鋒之刃，傷得了誰？又護得了誰？」

……

和光直進，流星劃空；
惑世橫掃，戟影縱橫。

就在眾人以為，
方才的一面倒將重演——

轟！

刀無鋒沉身斂勢。
硬吃驚人重擊，地面裂出數道長痕。

「有趣。」魔王嘴角微揚。
戟勢直刺其胸。

刀無鋒不退反進。
和光貼著戟桿切入。

——唰。
身形旋進，逼至近身。
看似平實，實藏殺機。

魔王收起玩心應對。
惑世戟鋼勁趨狠。

戟刃與刀鋒相觸。
火星四濺。

——無鋒之刃，能否傷人？

「嗯。」魔王低哼。
魔力奔湧入左掌。

鮮紅在掌心旋聚，化作不祥渦流；
連周遭空氣，都被扭曲。

「去！」厲喝墜地，掌力奔雷。

掌勁臨身剎那——
刀無鋒沉腰紮馬，左手斜舉。
精準斬下——

——鏗！

澎派掌力，被斬成兩股，
餘勁橫掃，石屑飛濺。

刀無鋒低聲斷喝：
「一斬無極任風歌。」

刀勢若江海會流，
樸素，至純。

魔王左掌翻轉：
「逆陽破軍式·掃！」

赤紅力場，化作半月狂潮。
驟然相擊——

蹦！

塵浪捲地，氣浪橫掃，
四野俱驚！

魔王對無鋒，惑世對和光——
驚心動魄的攻防，迸出耀目光華。

——

「真的假的……」
「竟有人能與王對招。」
「真是奇才。」

眾人面色失鎮，低聲交議。
從未有人，在魔王手下撐過十招。

魔王戰意漸濃。
久違的快意，漫上心頭。

暗讚：此人不若黑龍使者靈巧多變，
卻在魔力運用上更成熟、均衡、驚人。

小莫趁眾人目光盡落於場中，悄悄靠近重創的小黑。
她輕晃小黑，聲音發顫：

「小黑，小黑！」

小黑艱難睜目，聲線發乾：
「小莫……這裡危險……別靠近……」

小莫小心扶起小黑：
「你傷得太重，我們得立刻離開。」

——

激戰正酣。
平分秋色的戰鬥，終於出現變化。

縱使刀無鋒驍勇，
面對輝國當今最強，體力仍漸見吃緊。

刀無鋒悶哼，掌按肋側，
汗水沿頰滑落。

魔王凝視道：
「值得栽培——我讚賞你。」

話音未散，身形已轉。
視線落在小黑身上。

「但在此之前……」

腳步緩慢而確定，
像是在宣讀王的裁決。

刀無鋒起身欲攔：「等等！」

「遊戲結束了。」

魔王不回首，重踏地面。

——碰！

磅礡力浪橫掃。
刀無鋒猝不及防，
被震飛數丈，重墜在地。

……

魔王的步伐，已逼近十步。
步步，都是裁決的倒數。

小莫輕輕放下小黑。
頭也不回，向前走去。

張開雙臂，
站在兩人之間。

小黑氣息微弱：「小莫……離開……」

小莫神情堅定：
「我不會讓你傷害小黑！」

面對倔強的小女孩，
魔王罕見地露出敬重，淡淡道：

「女人於刀劍之道，或不及男人；
然所受之苦，未嘗少過。」

話盡。
他伸手將小莫移開。

力道不容抗拒，
卻出奇溫柔——
像對待易碎之物，
與方才的凌厲判若兩人。

魔王復步向前，冷聲落判：

「此人是異象。戰事將近。若不可用，便不能活。」

推開小莫剎那，視線回落。
那本該倒下的身影，已然站起。

——

小黑踉蹌著直起身子。
傷痕累累，衣襟浸血。

「咳……嘔。」
沒有黑炎。
沒有龍威。

只有凡人的肉身，
與勉力起身的意志。

褪回灰白的眼眸，
與魔王面具下的目光短暫交會。

魔王微頓，語氣帶著審視：
「哦……有此意志。」

小黑猛然吸氣，用盡殘存的力氣高喊：
「黑龍！」

話落瞬間。
霜憶被狠狠擲出——
破空而去，直指王者眉心。

鏘！

惑世戟橫掃而起，
輕易將投射而來的霜憶彈開。

刀身翻飛，向上旋起。

就在這瞬——

小黑縱身躍起。
撕裂的傷口，在空中不斷散落血珠。

空中的霜憶忽然偏斜，逆勢回旋。
小黑伸手接住。

黑炎驟然湧現，
烈焰包覆刀鋒，將霜憶整口吞沒。

小黑自空中俯衝而下——

斬擊劃出半月形的黑焰弧線，
撕裂空間，肉眼清晰可見。

這一斬，是黑龍傳人孤注的最後一擊。

魔王抬戟硬接。
黑焰斬痕正面撞上惑世戟，戟刃震鳴失衡。

咒世雙足陷土，地面炸裂。

轟！

魔王連退數步，單膝重重蹲下。

腥紅魔力自體內失控湧出，
如血潮翻捲，強行壓下那道黑焰。

旁觀者無不驚愕，無不訝異。

刀無鋒亦失聲低喃：
「……就連我，也做不到。」

魔王抬頭，
面具下的神情首次不再從容。
語氣沉啞，自面具下逸出：

「……這才是真正的『龍』。」

戟身仍在不斷顫抖。

——

「你這該死的……！」

小黑嘶聲怒吼，血從口中噴灑而出。

強撐抬頭，試圖站起。

再度握緊霜憶，
用盡最後力氣，向前拋出——

蹦！

霜憶重重落地，
僅停在身前數步之處。

小黑整個人向前撲倒，
額頭撞上冰冷的地面。

再也無力。

「小黑——！」

小莫終於失聲。
淚水奪眶而出，
她再也顧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撲上前去。

伸手——
就要碰觸到小黑的肩。

轟！

黑炎突然自小黑周身驟然噴涌。
猶如火山甦醒。
將小莫生生逼退。

黑炎層層翻覆，迅速擴展，
旋即拔地而起，直衝天穹。

翻湧的黑炎，
在空中盤旋、扭結，
勾勒出展翼與長尾的輪廓。

恍若上古巨龍凌空翔掠——
漆黑剪影，與蔚藍天幕形成刺目對比。

群眾伏地叩首。
驚懼低語蔓延：

「黑色的……龍影？」
「龍——是黑龍……」

虛影停駐半空，
天威覆下。
使人本能地心生敬畏。

——

地面上。
咒世仰首而立。
低聲自語，幾不可聞：

「傳聞言——自然之力，源於理解。
黑與白，卻不在其中。
生命的起始與終點，從來無人在場，也無人回望……」

語聲落下，未得答案。

幽深目光，
直視地面清輝之王。
非敵意，非憐憫。

跨越千年的審視——
自命運高處，俯瞰人間紛爭。

霎時。
壓力臨身。
然白鬃王座的桂冠，
不容王者露出半分懼色。

魔王仰首，與之對望良久。
四周只餘風聲與呼吸。

令人窒息的對峙中，
地上霜憶忽與天際龍影相鳴。

忽地升空而起。
隨龍影律動，翻飛盤旋。

最終與其一同沒入雲端，無影無蹤。

眾人仰望空盪的天際。
風靜。雲停。
無人敢語。

……

龍影散去數刻後，
魔王神情起了微妙變化。

他蹲身沾起地上的血跡，
低聲失色：「竟有此事……」

隨後竟溫和地覆掌於小黑胸口，緩緩灌注魔力。

波動溫和，
與先前的殺意判若兩人。

「那個……」小莫攙扶著刀無鋒。
兩人視線在魔王與小黑之間游移，顯然困惑。

咒世帶著少許懊悔，喃然自語：
「是我操之過甚了嗎……從未想過，會有這種情況。」

猛地抬頭，對侍衛厲聲道：「立刻備快馬！」

語氣急迫——
像要立刻將小黑送往某個至關重要之地。

氣氛詭譎。
眾人無從得知，
是何變故，令其態度驟轉。

龍影驚天地，
霜憶破雲飛。

魔王的真意為何？
又何因黑龍而改？

刀無鋒與小黑，兩人的道路，
已在此刻——分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