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刃.和光)
龍之傳人——
自古以來,唯有極少數之人,能承龍神意志。
非是血肉凡軀,
而是神意的代行者;
是自然之鋒的山巔。
一息一息,皆與天地同律。
龍瞳映九垠,血脈燃萬象;
壽命悠遠,常人一世,不過夢中一瞬。
對凡人而言,那是永遠無法企及的存在——
只可仰望,不敢褻瀆。
唯有那位傳說中的白鬃王子——
負槍履淵,以血淬命,與傳人並肩而立;
在時代的殘響裡,留下最不該存在的足跡。
後世稱之——羝。
萬象既存,妄夢必生;
映天地是非,照人心浮夢。
——龍曆九二九年.冬——
莫雷村。
無極道場。
距離上次騷動,已過一年。
村子照常運作。
生火、取水、換柴,日子未曾停歇。
只是道場已不再復往昔的熱鬧。
那些曾經吵雜的聲音,
如今只剩風穿過空地時的回響。
刀無鋒獨坐於道場中央。
目光悠遠,凝在無人的場地上。
刀聲劈風的清響、父子的笑語、
與摯友爭論時不肯退讓的熱氣;
那些為夢而燃的身影,
如今只在記憶裡聚散。
身為守護莫雷村的英雄,
他在眾人面前依舊溫文儒雅;
私下裡,眉間卻添了幾分寂靜。
這段歲月,小莫始終陪伴在他身旁。
曾多次表示想學武,
卻總被刀無鋒婉拒。
也讓和光的鋒芒,
在無聲的克制裡,走向更冷的銳線。
小莫從旁走來:「再不吃飯要冷掉了喔。」
刀無鋒低聲道:「還不餓。」
小莫沉默地坐到刀無鋒身邊,
頭輕倚在他肩上,安心閉目。
小莫呢喃:
「冬天,快要來了呢。」
刀無鋒回道:「是啊。」
小莫微微蹙眉:
「他……會回來嗎?」
呼。
風聲吹過。
刀無鋒神色變得堅定:
「不管他回不回來,我都得繼續前進。」
小莫笑著戳他臉頰:
「你明明就一直在等他。」
刀無鋒略帶無奈地道:
「那是因為……若妳沒看錯,他身上還有許多未解的謎。」
——
數日後。
小莫獨自在商街採買。
莫雷村逐漸走出陰霾,街道上已可見幾名律巡維持治安。
此時的道場,空蕩依舊。
冷風挾著落葉自門縫灌入,空氣中滲出冬日的蕭索。
刀無鋒獨坐在中央,閉目養神。
吱呀——
門被推開的聲音,割裂了寂靜。
踏上木地板腳步聲,步步敲醒過往回憶。
只見一道人影披著厚重斗篷,帽兜壓低,露出輪廓分明的下顎。
沒有言語,靜望四周,邁步踏入場中。
咚。
布袋墜地,悶響回蕩。
為這場久別的重逢定下宣戰的節奏。
刀無鋒緩緩睜眼。
目光落在對方身上,嘴角微勾:
「我說啊……每次出現都這麼突然嗎?」
語氣既是懷念,也帶淡淡責怪。
來者不答,
徑直走向牆邊兵器架。
挑出兩把木刀——一把留手,一把拋去。
唰。
刀無鋒抬手接住,
接下某段未完的歲月,低聲笑道:
「這麼急著來輸給我?」
氣勁交纏,戰意已燃。
那人止步,解下斗篷,
露出熟悉的面孔——果然是他。
歲月未在臉上留下太多痕跡,
氣質卻比以往更冷冽、沉靜。
聲音藏著往常的倔強:
「這次我是來贏的,臭屁鬼。」
刀無鋒輕笑,握刀起身:
「那我可不能讓你失望。」
語畢——
兩人身影同時踏出。
咻!
刀無鋒先發制人,
左手橫刀掃落,氣韻凌厲。
小黑迎擊而上,
起初略顯僵硬,
隨著每次過招,漸入佳境。
空蕩道場中,
迴盪相擊的聲響——
舊日重現,卻早已不是昨日的兩人。
……
某瞬,
小黑低身斜刺,直取對手下盤。
刀無鋒橫刀格擋,連退兩步。
心中多了幾分慎重:
「此次回歸,你心境不同了……」
小黑未答,靜靜應戰。
節奏鮮明、氣勁貫注。
刀無鋒臨機變招,橫掃逼頸;
小黑一擋即應。
蹦!
雙刀交處,木身雖裂,
卻仍堅韌。
「……這樣的力道,竟還撐得住?」
刀無鋒一時看不透,
卻知那股氣息沉穩而堅定。
此刻的小黑,
再無浮躁,亦無逞強。
唰!
刀光閃動,
轉眼已連過數招。
一如吳代當風,式式飄舉,攻守兼具。
一如張顛草聖,進七屈三,看似亂,實有章。
招來招往之間,
各自截異的風采,
交織成幅——飄美如畫的刀者之決!
……
戰鬥愈趨白熱。
身上新添數道血痕,汗氣與殺意交融。
望著對手姿態,不服輸的鬥志更盛以往。
刀無鋒忽然開口:
「無極刀法的真諦,你可還記得?」
「我知曉師傅的教誨。」
小黑低聲道,神色不見波瀾:
「現在的我——只想證明我自己。」
這句話,陌生,卻又熟悉。
刀無鋒反身躍起,木刀化作疾風,心念湧動:
「當初你選擇特製長刀……
我曾以為那是偏執,直到——」
閃過小黑橫斬,
木刀劃出流水弧光。
「直到我親眼看著父親斷氣的那一刻。
一直以來我以為你太過偏執,現在我才明白……
為了破局,有時唯有劍走偏鋒,
方有一線生機。」
雙方拉開距離。
刀無鋒雙膝微曲,擺出無極刀法正統架式。
聲音沉穩如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都有自己活下去的方式。」
小黑喘著氣,低聲問:「你的道,是什麼?」
刀無鋒口氣不容置疑:
「我是無極刀法的唯一繼承人。
求無我之境,行俠義之道。
是我父親的遺志,也是我選擇的路。那你呢?」
小黑伏身,脊骨繃緊。
骨血湧出的殺意,架式更為極端。
冷冷吐出兩字:
「——勝利。」
……
人生首次,
刀無鋒在與摯友的對決中,
感受到真實的殺意。
黑龍在旁,眼眸凝重:
「兩人,在不知不覺中——
各自的『道』,已經錯開了。」
刀無鋒語氣堅定:
「但願有天,你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道。
就算你真是龍之傳人,我也不會輕易認輸!」
是宿敵,是摯友。
和光決霜憶,證道之路啟。
——咻。
雙方同時衝出。
聲震空堂,殺氣飆升。
刀無鋒傾盡全身魔力,斜斬而下——
唰!
小黑提刀硬接。
木刀瞬間斷裂,斷口熱氣蒸騰。
贏了!
就在刀無鋒念動剎那——
小黑左手扣住刀無鋒木刀,
右肘猛然反壓而下。
咚——!
一聲悶響,木刀崩碎!
小黑順勢翻身,橫掃而起——
踢中刀無鋒腹部,借力後撤。
「呃!」
刀無鋒連退數步,腳下塵沙翻滾。
單膝半跪,胸口起伏,怒氣翻湧。
看著小黑鮮血流淌的右臂——
直接用手肘?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你總是這樣……一直都是。
不守正統,偏要特立獨行。
你知道的吧?只要我認真起來……
——
小黑身軀微弓。
無視右臂灼痛,心中唯有——
求勝的執念。
刀無鋒終於壓抑不住怒火,大喝:
「小黑——!」
左手揮動,氣流激盪。
心像武器,應念而生,於半空旋轉數圈——
右手退鞘,左手穩握。
鋒寒三尺,和光出竅。
樸實無華,日照蒼松;
霎時整座道場氣脈歸正,
鵠鷺之氣隱隱散發,不動而威。
——
同時,
小黑連退數步。
腳尖一勾,足邊布袋翻起。
翻腕之間,白光乍閃——
霜憶首度現世!
光如雪崩,氣似冰瀑。
冷至骨髓,靜至極境。
高原萬嶺傾瀉而下的孤絕之氣,
獰鯊之勢已現初形。
一側澄然晨光,
一側冷若極夜,
為即來的終戰譜寫,染上逼命血紅。
觀戰的黑龍低語:
「……要決勝了。」
……
氣勢攀至頂點,
兩人勝負將分之際——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停!!!」
熟悉的聲音,帶著惱怒,令兩人同時一驚。
小莫氣沖沖地闖進道場,雙手叉腰,瞪著兩人:
「打什麼打!一見面就打架!」
她指著兩人身上的裝束,越說越氣:
「這些衣服都是我縫的,你們知不知道有多麻煩!」
「痾……」兩人尷尬地站定,誰也不敢出聲。
小莫上前,
一手揪一個耳朵,毫不留情:
「兩個幼稚鬼,就知道打架!」
看來無極道場真正頂點的存在,
不是刀無鋒,不是小黑——
而是誰都惹不起的小莫。
——
夜晚,星空照耀。
道場走廊被月光洗得銀白。
刀無鋒與小黑並肩而坐。
刀無鋒凝視小黑,語氣認真:
「小莫說,那時在你身上看見了鮮紅的眼,與黑色的火。」
他頓了頓:
「而且今天交手時,你的魔力確實有些不尋常。解釋一下吧?」
短暫沉默。
小黑語氣低沉:
「總有天得讓你們知道——傳說中的黑龍,
確實寄宿在我身上。」
刀無鋒驚訝地睜大雙眼:
「真的假的? 祂……就在這附近嗎?」
小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就在這裡啊。」
啵!
話聲未落,
黑龍的身影便在夜色中顯現——
這是祂首次,於小黑之外的人前現形。
刀無鋒霍然起身,轉為跪姿:
「參見黑龍大神!」
黑龍得意地點了點頭:
「嗯嗯,我早知道你是個有禮貌的孩子,不像這傢伙。」
說罷,瞇眼望向小黑。
小黑皺眉,語氣無奈:
「這傢伙……真的那麼偉大嗎?」
刀無鋒正經回答:
「那當然。
黑龍大神——落迦,
是傳說中吞噬太陽的存在。
黑陽蝕日,歷史仍記著祂的名號。」
黑龍更加得意,對小黑說:
「聽見沒?你該學學人家怎麼尊敬本龍神。」
小黑撇嘴:「噁~」
刀無鋒語氣轉為凝重:
「那你豈不是神明的使者?你們的出現……有什麼目的嗎?」
一人一龍同時回答:「沒有。」
小黑語氣平淡:
「我有記憶的時候,牠就在了。更早的事,我也不記得。」
黑龍懶洋洋地趴回他肩上:
「只是想效法以前的老朋友罷了,沒什麼大事。」
刀無鋒輕輕點頭:「原來如此……」
黑龍甩了甩尾巴,語氣輕佻:
「無妨,我對你們的成長還挺感興趣的。
無鋒啊,多幫我教訓這個死小鬼。」
小黑翻了個白眼,提起身旁的長布袋:
「說到這,我可沒打算靠祂的力量贏你。」
唰。
布袋解開。
雖然刀無鋒早已知曉那裡裝著什麼,
當霜憶再度顯露,
仍不禁讚嘆出聲。
灰白刀身,冷光含霜。
與他那內斂含蓄、
似流水的「和光」不同——
霜憶帶著孤傲的凜冽,
如冬日初雪,純粹而銳利。
刀無鋒細細端詳,露出欣慰的笑:
「很有你的風格。父親若看見,定會為你驕傲。」
小黑放下刀,聲音平靜:
「還不夠。這只是開始。總有一天,我會追上你。」
……
刀無鋒抬頭,
望向夜空的明月,語氣低沉:
「我們的交手越來越危險了。
最初還能收手……但下一次呢?」
他微微皺眉:
「雖然很不爽,但我也不想用和光對著你。」
沉默片刻。
小黑同樣抬頭望月,淡淡回道:
「是啊。再這樣下去,小莫可要生氣了。」
「道。」
刀無鋒起身,走出幾步,回頭看向小黑:
「我啊,還沒真正證明,能承繼父親的意志。
而你,也還在尋回自己的記憶,對吧?」
小黑點頭:
「是啊。我也有必須面對的事。」
刀無鋒眼神轉為堅定:
「那麼——下次交手,
就是我們『證道』之時。」
小黑沉思片刻,只淡淡應聲:
「哦。」
黑龍靜靜注視著兩人,心中暗想:
「真有趣。作為摯友與競敵,
期待那天,又害怕那天到來。
總有一天,這份執念,會要求代價吧。」
……
數刻後。
刀無鋒看著小黑手中的霜憶,眉頭微挑:
「那個……散不掉嗎?」
小黑尷尬地撓頭:
「呃……我一直都用布袋裝著的。怎麼讓它消失?」
刀無鋒半笑半嘆:
「理論上,可以憑意念收束。你整天扛著,也太顯眼了吧。」
黑龍笑得尾巴直抖:
「哈哈哈哈!果然這小子資質太差!連這都做不到,哈哈哈!」
小黑臉色發紅,惱羞成怒:「閉嘴啦!」
刀無鋒失笑,
心底卻暗暗思忖——無法消散的理由?
……
刀無鋒試探開口:「痾……刀鞘也沒有嗎?」
小黑沉默良久,低聲回道:「……沒有。」
——
幾週後的清晨。
曙光如薄紗透過屋簷,輕撫道場前的石階。
山間冷風帶著蕭索,滲入骨髓。
驀然,天際傳來低沉鼓聲——
有些事,終於開始無法回頭。
人之證,刀之道。
人之道,刀為證;
霜憶和光終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