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殊途

(十刃.和光)

龍之傳人——

自古以來,唯有極少數之人,能承龍神意志。
非是血肉凡軀,
而是神意的代行者;
是自然之鋒的山巔。
一息一息,皆與天地同律。

龍瞳映九垠,血脈燃萬象;
壽命悠遠,常人一世,不過夢中一瞬。
對凡人而言,那是永遠無法企及的存在——
只可仰望,不敢褻瀆。

唯有那位傳說中的白鬃王子——
負槍履淵,以血淬命,與傳人並肩而立;
在時代的殘響裡,留下最不該存在的足跡。

後世稱之——羝。

萬象既存,妄夢必生;
映天地是非,照人心浮夢。

——龍曆九二九年.冬——

莫雷村。
無極道場。

距離上次騷動,已過一年。
村子照常運作。

生火、取水、換柴,日子未曾停歇。
只是道場已不再復往昔的熱鬧。

那些曾經吵雜的聲音,
如今只剩風穿過空地時的回響。

刀無鋒獨坐於道場中央。
目光悠遠,凝在無人的場地上。

刀聲劈風的清響、父子的笑語、
與摯友爭論時不肯退讓的熱氣;
那些為夢而燃的身影,
如今只在記憶裡聚散。

身為守護莫雷村的英雄,
他在眾人面前依舊溫文儒雅;
私下裡,眉間卻添了幾分寂靜。

這段歲月,小莫始終陪伴在他身旁。

曾多次表示想學武,
卻總被刀無鋒婉拒。

也讓和光的鋒芒,
在無聲的克制裡,走向更冷的銳線。

小莫從旁走來:「再不吃飯要冷掉了喔。」
刀無鋒低聲道:「還不餓。」

小莫沉默地坐到刀無鋒身邊,
頭輕倚在他肩上,安心閉目。

小莫呢喃:
「冬天,快要來了呢。」

刀無鋒回道:「是啊。」

小莫微微蹙眉:
「他……會回來嗎?」

呼。
風聲吹過。

刀無鋒神色變得堅定:
「不管他回不回來,我都得繼續前進。」

小莫笑著戳他臉頰:
「你明明就一直在等他。」

刀無鋒略帶無奈地道:
「那是因為……若妳沒看錯,他身上還有許多未解的謎。」

——

數日後。
小莫獨自在商街採買。
莫雷村逐漸走出陰霾,街道上已可見幾名律巡維持治安。

此時的道場,空蕩依舊。
冷風挾著落葉自門縫灌入,空氣中滲出冬日的蕭索。

刀無鋒獨坐在中央,閉目養神。

吱呀——

門被推開的聲音,割裂了寂靜。
踏上木地板腳步聲,步步敲醒過往回憶。

只見一道人影披著厚重斗篷,帽兜壓低,露出輪廓分明的下顎。
沒有言語,靜望四周,邁步踏入場中。

咚。

布袋墜地,悶響回蕩。
為這場久別的重逢定下宣戰的節奏。

刀無鋒緩緩睜眼。
目光落在對方身上,嘴角微勾:

「我說啊……每次出現都這麼突然嗎?」

語氣既是懷念,也帶淡淡責怪。

來者不答,
徑直走向牆邊兵器架。
挑出兩把木刀——一把留手,一把拋去。

唰。
刀無鋒抬手接住,
接下某段未完的歲月,低聲笑道:
「這麼急著來輸給我?」

氣勁交纏,戰意已燃。

那人止步,解下斗篷,
露出熟悉的面孔——果然是他。

歲月未在臉上留下太多痕跡,
氣質卻比以往更冷冽、沉靜。

聲音藏著往常的倔強:
「這次我是來贏的,臭屁鬼。」

刀無鋒輕笑,握刀起身:
「那我可不能讓你失望。」

語畢——
兩人身影同時踏出。

咻!

刀無鋒先發制人,
左手橫刀掃落,氣韻凌厲。

小黑迎擊而上,
起初略顯僵硬,
隨著每次過招,漸入佳境。

空蕩道場中,
迴盪相擊的聲響——
舊日重現,卻早已不是昨日的兩人。

……

某瞬,
小黑低身斜刺,直取對手下盤。

刀無鋒橫刀格擋,連退兩步。
心中多了幾分慎重:
「此次回歸,你心境不同了……」

小黑未答,靜靜應戰。
節奏鮮明、氣勁貫注。

刀無鋒臨機變招,橫掃逼頸;
小黑一擋即應。

蹦!

雙刀交處,木身雖裂,
卻仍堅韌。

「……這樣的力道,竟還撐得住?」
刀無鋒一時看不透,
卻知那股氣息沉穩而堅定。

此刻的小黑,
再無浮躁,亦無逞強。

唰!

刀光閃動,
轉眼已連過數招。

一如吳代當風,式式飄舉,攻守兼具。
一如張顛草聖,進七屈三,看似亂,實有章。

招來招往之間,
各自截異的風采,
交織成幅——飄美如畫的刀者之決!

……

戰鬥愈趨白熱。
身上新添數道血痕,汗氣與殺意交融。
望著對手姿態,不服輸的鬥志更盛以往。

刀無鋒忽然開口:
「無極刀法的真諦,你可還記得?」

「我知曉師傅的教誨。」
小黑低聲道,神色不見波瀾:
「現在的我——只想證明我自己。」

這句話,陌生,卻又熟悉。

刀無鋒反身躍起,木刀化作疾風,心念湧動:
「當初你選擇特製長刀……
我曾以為那是偏執,直到——」

閃過小黑橫斬,
木刀劃出流水弧光。

「直到我親眼看著父親斷氣的那一刻。
一直以來我以為你太過偏執,現在我才明白……
為了破局,有時唯有劍走偏鋒,
方有一線生機。」

雙方拉開距離。

刀無鋒雙膝微曲,擺出無極刀法正統架式。
聲音沉穩如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都有自己活下去的方式。」

小黑喘著氣,低聲問:「你的道,是什麼?」

刀無鋒口氣不容置疑:

「我是無極刀法的唯一繼承人。
求無我之境,行俠義之道。
是我父親的遺志,也是我選擇的路。那你呢?」

小黑伏身,脊骨繃緊。
骨血湧出的殺意,架式更為極端。
冷冷吐出兩字:

「——勝利。」

……

人生首次,
刀無鋒在與摯友的對決中,
感受到真實的殺意。

黑龍在旁,眼眸凝重:

「兩人,在不知不覺中——
各自的『道』,已經錯開了。」

刀無鋒語氣堅定:

「但願有天,你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道。
就算你真是龍之傳人,我也不會輕易認輸!」

是宿敵,是摯友。
和光決霜憶,證道之路啟。

——咻。

雙方同時衝出。
聲震空堂,殺氣飆升。

刀無鋒傾盡全身魔力,斜斬而下——

唰!

小黑提刀硬接。
木刀瞬間斷裂,斷口熱氣蒸騰。

贏了!

就在刀無鋒念動剎那——
小黑左手扣住刀無鋒木刀,
右肘猛然反壓而下。

咚——!

一聲悶響,木刀崩碎!
小黑順勢翻身,橫掃而起——
踢中刀無鋒腹部,借力後撤。

「呃!」
刀無鋒連退數步,腳下塵沙翻滾。
單膝半跪,胸口起伏,怒氣翻湧。
看著小黑鮮血流淌的右臂——

直接用手肘?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你總是這樣……一直都是。
不守正統,偏要特立獨行。
你知道的吧?只要我認真起來……

——

小黑身軀微弓。
無視右臂灼痛,心中唯有——

求勝的執念。

刀無鋒終於壓抑不住怒火,大喝:
「小黑——!」

左手揮動,氣流激盪。
心像武器,應念而生,於半空旋轉數圈——
右手退鞘,左手穩握。

鋒寒三尺,和光出竅。

樸實無華,日照蒼松;
霎時整座道場氣脈歸正,
鵠鷺之氣隱隱散發,不動而威。

——

同時,
小黑連退數步。
腳尖一勾,足邊布袋翻起。
翻腕之間,白光乍閃——

霜憶首度現世!

光如雪崩,氣似冰瀑。
冷至骨髓,靜至極境。
高原萬嶺傾瀉而下的孤絕之氣,
獰鯊之勢已現初形。

一側澄然晨光,
一側冷若極夜,

為即來的終戰譜寫,染上逼命血紅。

觀戰的黑龍低語:

「……要決勝了。」

……

氣勢攀至頂點,
兩人勝負將分之際——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停!!!」

熟悉的聲音,帶著惱怒,令兩人同時一驚。

小莫氣沖沖地闖進道場,雙手叉腰,瞪著兩人:

「打什麼打!一見面就打架!」

她指著兩人身上的裝束,越說越氣:

「這些衣服都是我縫的,你們知不知道有多麻煩!」

「痾……」兩人尷尬地站定,誰也不敢出聲。

小莫上前,
一手揪一個耳朵,毫不留情:

「兩個幼稚鬼,就知道打架!」

看來無極道場真正頂點的存在,
不是刀無鋒,不是小黑——
而是誰都惹不起的小莫。

——

夜晚,星空照耀。

道場走廊被月光洗得銀白。
刀無鋒與小黑並肩而坐。

刀無鋒凝視小黑,語氣認真:

「小莫說,那時在你身上看見了鮮紅的眼,與黑色的火。」

他頓了頓:

「而且今天交手時,你的魔力確實有些不尋常。解釋一下吧?」

短暫沉默。

小黑語氣低沉:
「總有天得讓你們知道——傳說中的黑龍,
確實寄宿在我身上。」

刀無鋒驚訝地睜大雙眼:
「真的假的? 祂……就在這附近嗎?」

小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就在這裡啊。」

啵!

話聲未落,
黑龍的身影便在夜色中顯現——
這是祂首次,於小黑之外的人前現形。

刀無鋒霍然起身,轉為跪姿:
「參見黑龍大神!」

黑龍得意地點了點頭:
「嗯嗯,我早知道你是個有禮貌的孩子,不像這傢伙。」

說罷,瞇眼望向小黑。

小黑皺眉,語氣無奈:
「這傢伙……真的那麼偉大嗎?」

刀無鋒正經回答:

「那當然。
黑龍大神——落迦,
是傳說中吞噬太陽的存在。
黑陽蝕日,歷史仍記著祂的名號。」

黑龍更加得意,對小黑說:

「聽見沒?你該學學人家怎麼尊敬本龍神。」

小黑撇嘴:「噁~」

刀無鋒語氣轉為凝重:
「那你豈不是神明的使者?你們的出現……有什麼目的嗎?」

一人一龍同時回答:「沒有。」

小黑語氣平淡:
「我有記憶的時候,牠就在了。更早的事,我也不記得。」

黑龍懶洋洋地趴回他肩上:
「只是想效法以前的老朋友罷了,沒什麼大事。」

刀無鋒輕輕點頭:「原來如此……」

黑龍甩了甩尾巴,語氣輕佻:
「無妨,我對你們的成長還挺感興趣的。
無鋒啊,多幫我教訓這個死小鬼。」

小黑翻了個白眼,提起身旁的長布袋:
「說到這,我可沒打算靠祂的力量贏你。」

唰。
布袋解開。

雖然刀無鋒早已知曉那裡裝著什麼,
當霜憶再度顯露,
仍不禁讚嘆出聲。

灰白刀身,冷光含霜。

與他那內斂含蓄、
似流水的「和光」不同——

霜憶帶著孤傲的凜冽,
如冬日初雪,純粹而銳利。

刀無鋒細細端詳,露出欣慰的笑:
「很有你的風格。父親若看見,定會為你驕傲。」

小黑放下刀,聲音平靜:

「還不夠。這只是開始。總有一天,我會追上你。」

……

刀無鋒抬頭,
望向夜空的明月,語氣低沉:

「我們的交手越來越危險了。
最初還能收手……但下一次呢?」

他微微皺眉:

「雖然很不爽,但我也不想用和光對著你。」

沉默片刻。

小黑同樣抬頭望月,淡淡回道:
「是啊。再這樣下去,小莫可要生氣了。」

「道。」
刀無鋒起身,走出幾步,回頭看向小黑:

「我啊,還沒真正證明,能承繼父親的意志。
而你,也還在尋回自己的記憶,對吧?」

小黑點頭:
「是啊。我也有必須面對的事。」

刀無鋒眼神轉為堅定:

「那麼——下次交手,
就是我們『證道』之時。」

小黑沉思片刻,只淡淡應聲:

「哦。」

黑龍靜靜注視著兩人,心中暗想:

「真有趣。作為摯友與競敵,
期待那天,又害怕那天到來。
總有一天,這份執念,會要求代價吧。」

……

數刻後。

刀無鋒看著小黑手中的霜憶,眉頭微挑:

「那個……散不掉嗎?」

小黑尷尬地撓頭:
「呃……我一直都用布袋裝著的。怎麼讓它消失?」

刀無鋒半笑半嘆:
「理論上,可以憑意念收束。你整天扛著,也太顯眼了吧。」

黑龍笑得尾巴直抖:
「哈哈哈哈!果然這小子資質太差!連這都做不到,哈哈哈!」

小黑臉色發紅,惱羞成怒:「閉嘴啦!」

刀無鋒失笑,
心底卻暗暗思忖——無法消散的理由?

……

刀無鋒試探開口:「痾……刀鞘也沒有嗎?」
小黑沉默良久,低聲回道:「……沒有。」

——

幾週後的清晨。
曙光如薄紗透過屋簷,輕撫道場前的石階。
山間冷風帶著蕭索,滲入骨髓。

驀然,天際傳來低沉鼓聲——
有些事,終於開始無法回頭。

人之證,刀之道。
人之道,刀為證;
霜憶和光終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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