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無相

自然之力——

天生或受外力牽引,其本質皆為天賦。

淬血者,以自身為祭,撼動身外之物;
祝福者,以自身為器,引動天地意志。

火因灼而畏,知其熱者方能御火;
雷因鳴而敬,通其律者方能召雷;
冰因刺而斂,悟其寒者方能喚冰。

承載山川風雷,理解元素流轉,是為祝福者。

——《朮國皇家術師學院》

——龍曆九二八年.冬——

雪山。
冰洞深處。

極寒的空氣灌入胸腔,
連呼吸都會疼痛。
此地的氣息,似乎拒絕一切外物。

小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裡也太冷了,
跟外頭相比更甚一籌。快出去吧。」

黑龍忽然制止:
「等等!這裡還不錯。」

小黑皺眉,忍著寒意:「什麼?」

黑龍眯起眼:

「你的魔力資質太差。
無法駕馭我的力量。
這裡的地勢能鎖住你的魔力。
其餘的,就得看你自己了。」

……

寒氣如針,
刺入肺腑。

冰壁上映出顫抖的微影。

小黑閉眼,伸手。

指節緊繃,
咬牙勾勒刀的形狀——

鋒刃、重量、
揮斬的角度與節奏,
盡在腦海錘鍊、塑形。

——唰。

再次睜眼,
掌中竟浮現粗重鐵棒。

冰冷、笨拙。

鐵棒沉伏掌心,
宛如命運留下的嘲弄。

「為什麼……」

小黑怔住。
指尖忽鬆——

——蹦!

鐵棒墜地,應聲碎裂。

人神對視。
氣氛僵冷。

黑龍挑眉:
「這……還真是意外啊。」

「咳咳……」
小黑抬頭,直視黑龍:
「沒關係,明天再來吧。」

黑龍低聲歎道:

「好啊,當然。」

——

白日裡。
小黑總會幫忙提水、搬柴,
與村民相處得有說有笑。

不變的,
只有那反覆進行的嘗試,
以及毫無例外的失敗。

十次、十五次、二十五次……

而小黑的神情,
卻日漸平靜。
不再皺眉,不再沮喪。

只是看著那失敗之物,
輕輕放下,像在執行某種日常。

——

某日清晨。

一名老婦人來到小黑暫住的屋前,
手中捧著折疊整齊的白布,神情哀戚卻恭敬。

「先生,村頭的老獵戶走了。」

老婦人深深鞠躬:
「能否請您……去送他最後一程?」

小黑微愣,下意識想拒絕:
「我不會法術,也不懂儀式……」

老婦人抬頭,眼中含著寄託:

「傳聞您是被龍神眷顧的人。
只要您在那裡,老頭子……就不會迷路。」

——

小黑被請到雪原邊緣。

沒有哭聲。
沒有誦詞。

屍身已被整理妥當,
覆布、封繩、定位。
乾燥的花草被固定在外側。

小黑站在一旁。
合掌、低頭、後退。

一切都按著既定的順序進行。

小黑對肩膀上的黑龍低聲問:
「你真的聽得見嗎?」

黑龍回答:
「隨時隨地都可以。」

小黑:「這樣啊……」

黑龍尾巴輕晃:「沒什麼,久了就習慣了。」

小黑側過頭:「畢竟,你現在這麼小一隻。」

黑龍連眼皮都沒抬:「你現在看到的,只是一部分的我。」

小黑目光又落回那具覆布的屍身。

「那個人……他說什麼?」

——嘶。

黑龍不答,只用鼻子吐氣。

小黑又問:
「有人死了你不開心嗎?感覺今天特別認真呢。」

黑龍平靜道:
「死亡是所有生命的終點。
早個三年,晚個五年,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小黑看著那具屍體:
「那為何……我會在這裡?」

黑龍回答:
「因為被需要。」

小黑沒有回頭。
「就算是假的?」

黑龍語氣冷漠:

「沒有任何人類能引領死者。
至少,他們相信是真的。
只要他們相信你是『死神』的代言人,這場葬禮就是完整的。」

短暫沉默。

「這樣就夠了嗎?」
小黑問。

黑龍笑了笑:

「不如——
你問問那個屍體的意見吧?」

……

儀式結束,
人群散去。

花草會枯。
布會被壓塌。
雪很快覆上原本的痕跡。

小黑靜靜佇立其中,
望著這場風雪,望向那座新墳。

死者無言。
風雪也無言。

——

數日後。
冰洞深處。

鐵棒再次於掌中顯現。

黑龍冷冷道:
「又是一樣的結果呢。」

「嘖。」小黑咬牙。

忽然想起——
有人曾站在道場裡,
以平等的目光等待自己出刀。

有人曾站在火光裡,
面對來勢洶洶的敵人,絲毫不退卻。

鐵棒沉伏掌心。
粗拙、冰冷。

與那一日的刀光,
毫無相似之處。

——蹦!

小黑突然倒地。

緊抱雙臂;
身軀劇顫,冷汗直落。

呼。呼。

胸口起伏失控。
極寒的空氣灌入肺中,
每口氣,都像刀刃掠過氣管。

黑龍垂眸旁觀。

身為神祇。
千百年來,生死更迭,規矩不過如此——

被老鷹吃掉的鳥兒,
本就沒有資格飛翔。

……

冰冷的地面貼著臉頰。

小黑試著撐起身體,
指尖卻先碰到那根鐵棒。

粗糙、沉重。

「傳聞您是被龍神眷顧的人……」
老婦人的聲音在腦海掠過。

「挺能幹的,就知道你不簡單。」
刀無鋒的笑容浮現,又很快被寒氣吞沒。

鐵棒仍在那裡。
沒有回應。
沒有變化。

只有這份重量,
貼在指尖。

——全部都是假的。

——

數息後。
黑龍正欲啟口:
「喂,要死——」

祂察覺小黑的呼吸逐漸放低。
意識回收至四肢末端,
心跳與呼吸,一同趨於平穩——

動作熟練,近乎本能。

黑龍眼眸微閃,低聲道:
「……看來是過去的經驗。」

小黑緩緩起身。
開口,毫無波瀾:

「心像武器,使用的是我的魔力吧?」

黑龍稍愣,沉聲回答:

「是的。如你的骨頭同樣,與你一體。」

短暫沉默。

只見小黑從袖口抽出小刀。
拇指按在刀刃上——
毫不遲疑地劃下。

血珠湧出。
滴滴落下。
染紅了掌中的「刀」。

小黑跪坐在地。
神情平淡若霜。

沾血的手指,
輕抹在鐵棒上,
反覆、來回地抹過那粗拙刀身。

和光——那把樸素的刀,
在此刻,卻堪比太陽般耀眼,熠熠生輝。

滴。

淚水悄然滑落。
像雪。
卻比雪更冷。

黑龍凝望著小黑右臂的傷痕,
視線停留了片刻。

「我想知道,契機是什麼。」

沾血的手指,停了一瞬。

「我曾問過你,關於記憶的事。你可還記得。」

黑龍垂眸:

「契約。」

這些時日——
是黑龍漫長歲月中,
從未體會過的生活。

祂終於理解,
為何那個久遠的「朋友」,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這段不長不短的相處裡,
象徵終焉與毀滅的神祇,心底浮現陌生的情緒。

不是憐憫,不是希望,
只是多停了一瞬。

試煉無歇,血染寒霜;
百貌無相,霜憶難成。

傷痕、幻影、舊友——
仍在齒輪深處緩緩轉動,靜候揭曉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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