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之力——
天生或受外力牽引,其本質皆為天賦。
淬血者,以自身為祭,撼動身外之物;
祝福者,以自身為器,引動天地意志。
火因灼而畏,知其熱者方能御火;
雷因鳴而敬,通其律者方能召雷;
冰因刺而斂,悟其寒者方能喚冰。
承載山川風雷,理解元素流轉,是為祝福者。
——《朮國皇家術師學院》
——龍曆九二八年.冬——
雪山。
冰洞深處。
極寒的空氣灌入胸腔,
連呼吸都會疼痛。
此地的氣息,似乎拒絕一切外物。
小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裡也太冷了,
跟外頭相比更甚一籌。快出去吧。」
黑龍忽然制止:
「等等!這裡還不錯。」
小黑皺眉,忍著寒意:「什麼?」
黑龍眯起眼:
「你的魔力資質太差。
無法駕馭我的力量。
這裡的地勢能鎖住你的魔力。
其餘的,就得看你自己了。」
……
寒氣如針,
刺入肺腑。
冰壁上映出顫抖的微影。
小黑閉眼,伸手。
指節緊繃,
咬牙勾勒刀的形狀——
鋒刃、重量、
揮斬的角度與節奏,
盡在腦海錘鍊、塑形。
——唰。
再次睜眼,
掌中竟浮現粗重鐵棒。
冰冷、笨拙。
鐵棒沉伏掌心,
宛如命運留下的嘲弄。
「為什麼……」
小黑怔住。
指尖忽鬆——
——蹦!
鐵棒墜地,應聲碎裂。
人神對視。
氣氛僵冷。
黑龍挑眉:
「這……還真是意外啊。」
「咳咳……」
小黑抬頭,直視黑龍:
「沒關係,明天再來吧。」
黑龍低聲歎道:
「好啊,當然。」
——
白日裡。
小黑總會幫忙提水、搬柴,
與村民相處得有說有笑。
不變的,
只有那反覆進行的嘗試,
以及毫無例外的失敗。
十次、十五次、二十五次……
而小黑的神情,
卻日漸平靜。
不再皺眉,不再沮喪。
只是看著那失敗之物,
輕輕放下,像在執行某種日常。
——
某日清晨。
一名老婦人來到小黑暫住的屋前,
手中捧著折疊整齊的白布,神情哀戚卻恭敬。
「先生,村頭的老獵戶走了。」
老婦人深深鞠躬:
「能否請您……去送他最後一程?」
小黑微愣,下意識想拒絕:
「我不會法術,也不懂儀式……」
老婦人抬頭,眼中含著寄託:
「傳聞您是被龍神眷顧的人。
只要您在那裡,老頭子……就不會迷路。」
——
小黑被請到雪原邊緣。
沒有哭聲。
沒有誦詞。
屍身已被整理妥當,
覆布、封繩、定位。
乾燥的花草被固定在外側。
小黑站在一旁。
合掌、低頭、後退。
一切都按著既定的順序進行。
小黑對肩膀上的黑龍低聲問:
「你真的聽得見嗎?」
黑龍回答:
「隨時隨地都可以。」
小黑:「這樣啊……」
黑龍尾巴輕晃:「沒什麼,久了就習慣了。」
小黑側過頭:「畢竟,你現在這麼小一隻。」
黑龍連眼皮都沒抬:「你現在看到的,只是一部分的我。」
小黑目光又落回那具覆布的屍身。
「那個人……他說什麼?」
——嘶。
黑龍不答,只用鼻子吐氣。
小黑又問:
「有人死了你不開心嗎?感覺今天特別認真呢。」
黑龍平靜道:
「死亡是所有生命的終點。
早個三年,晚個五年,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小黑看著那具屍體:
「那為何……我會在這裡?」
黑龍回答:
「因為被需要。」
小黑沒有回頭。
「就算是假的?」
黑龍語氣冷漠:
「沒有任何人類能引領死者。
至少,他們相信是真的。
只要他們相信你是『死神』的代言人,這場葬禮就是完整的。」
短暫沉默。
「這樣就夠了嗎?」
小黑問。
黑龍笑了笑:
「不如——
你問問那個屍體的意見吧?」
……
儀式結束,
人群散去。
花草會枯。
布會被壓塌。
雪很快覆上原本的痕跡。
小黑靜靜佇立其中,
望著這場風雪,望向那座新墳。
死者無言。
風雪也無言。
——
數日後。
冰洞深處。
鐵棒再次於掌中顯現。
黑龍冷冷道:
「又是一樣的結果呢。」
「嘖。」小黑咬牙。
忽然想起——
有人曾站在道場裡,
以平等的目光等待自己出刀。
有人曾站在火光裡,
面對來勢洶洶的敵人,絲毫不退卻。
鐵棒沉伏掌心。
粗拙、冰冷。
與那一日的刀光,
毫無相似之處。
——蹦!
小黑突然倒地。
緊抱雙臂;
身軀劇顫,冷汗直落。
呼。呼。
胸口起伏失控。
極寒的空氣灌入肺中,
每口氣,都像刀刃掠過氣管。
黑龍垂眸旁觀。
身為神祇。
千百年來,生死更迭,規矩不過如此——
被老鷹吃掉的鳥兒,
本就沒有資格飛翔。
……
冰冷的地面貼著臉頰。
小黑試著撐起身體,
指尖卻先碰到那根鐵棒。
粗糙、沉重。
「傳聞您是被龍神眷顧的人……」
老婦人的聲音在腦海掠過。
「挺能幹的,就知道你不簡單。」
刀無鋒的笑容浮現,又很快被寒氣吞沒。
鐵棒仍在那裡。
沒有回應。
沒有變化。
只有這份重量,
貼在指尖。
——全部都是假的。
——
數息後。
黑龍正欲啟口:
「喂,要死——」
祂察覺小黑的呼吸逐漸放低。
意識回收至四肢末端,
心跳與呼吸,一同趨於平穩——
動作熟練,近乎本能。
黑龍眼眸微閃,低聲道:
「……看來是過去的經驗。」
小黑緩緩起身。
開口,毫無波瀾:
「心像武器,使用的是我的魔力吧?」
黑龍稍愣,沉聲回答:
「是的。如你的骨頭同樣,與你一體。」
短暫沉默。
只見小黑從袖口抽出小刀。
拇指按在刀刃上——
毫不遲疑地劃下。
血珠湧出。
滴滴落下。
染紅了掌中的「刀」。
小黑跪坐在地。
神情平淡若霜。
沾血的手指,
輕抹在鐵棒上,
反覆、來回地抹過那粗拙刀身。
和光——那把樸素的刀,
在此刻,卻堪比太陽般耀眼,熠熠生輝。
滴。
淚水悄然滑落。
像雪。
卻比雪更冷。
黑龍凝望著小黑右臂的傷痕,
視線停留了片刻。
「我想知道,契機是什麼。」
沾血的手指,停了一瞬。
「我曾問過你,關於記憶的事。你可還記得。」
黑龍垂眸:
「契約。」
這些時日——
是黑龍漫長歲月中,
從未體會過的生活。
祂終於理解,
為何那個久遠的「朋友」,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這段不長不短的相處裡,
象徵終焉與毀滅的神祇,心底浮現陌生的情緒。
不是憐憫,不是希望,
只是多停了一瞬。
試煉無歇,血染寒霜;
百貌無相,霜憶難成。
傷痕、幻影、舊友——
仍在齒輪深處緩緩轉動,靜候揭曉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