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獵手.傳人


和光同塵。

光芒不耀,因收斂而深沉;
塵世不拒,因同行而孤高。

挫其銳,解其紛,
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

——《老子》

——龍曆九二八年.夏——
莫雷村。
無極道場。

夜晚。
三人正在用餐。
刀無鋒與小黑相對而坐,小莫在中間。

餐桌上。
小黑雙臂抱胸,皺眉:
「無刃師傅講的東西有點難懂耶。什麼念起、千刃的。」

刀無鋒夾菜,低聲呢喃:
「那是叫你要尊重俠跟義,都沒在認真聽。」

小莫低頭看了眼小黑的碗:
「菠青……弄得不好吃嗎?」

小黑眼神飄忽:
「沒、沒有啊,怎麼會呢,呵呵。」

刀無鋒瞥他一眼:
「你看看你,整天只會吃甘藍,偏食嚴重。」
說完,大口悶下半碗菠青。

小黑瞇起眼:
「嘿~上次有個趁師弟們不注意,偷偷把番茄丟掉的俠義高手是誰?」

小莫微愣:「耶?」

刀無鋒動作一僵,碗停在臉前,低聲道:
「……不能在師弟們面前丟臉。」

小莫皺眉,看著他:
「無鋒……這樣不行喔。怎麼可以亂丟食物。」

小黑拖長語調,直擊心防:

「真——遜——」

刀無鋒額頭青筋浮起,仍強壓怒意,冷聲回道:
「是嗎……有個人的木刀,最近不知道被我砍掉幾把了。」

視線一偏,落在小黑身上。

「真——遜——」

嘶——

小莫對刀無鋒比了個手勢,壓低聲音:
「說得太重了。」

刀無鋒眼皮垂了垂,
只把碗往桌上放了放,不再說話。

……

卻見小黑默默抬起雙手,
在耳側各伸出食指,歪歪地朝前指了指。

「我是關鍵型選手。」

小黑神色若無其事:

「越危急的時刻,越能發揮我的潛力,簡單來說就是——」

他停了停。

「英雄。」

話落,刀無鋒的眼睛微微發亮。

小莫忍不住笑出聲:「哈哈。」

刀無鋒清了清喉嚨:

「……剛才是我言重了。抱歉。
你的堅毅,確實與父親有幾分神似。
這點,我能保證。」

——

黑龍在小黑肩上拍了拍肚皮:
「你比較像那種,最後一刻想投決殺,結果放屁跌倒的。」

小黑撇過頭:
「換成是我,那球肯定會進。超遠距離的決殺。」

黑龍翻過身,懶懶趴著:
「反正就是想靠我的力量作弊,對吧?」

說完,尾巴晃了晃。

「話說,我們這個時代背景,講這種比喻真的可以嗎?」

……

刀無鋒看著小黑對自己的肩膀鬥嘴,
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不該插話:「痾……」

小莫帶著慈愛的目光,
拉了拉刀無鋒衣角,小聲道:
「那個啊……小時候撞到頭,之後好像都會這樣……」

她兩手指尖彎起,在胸前比出貓爪,
壓低聲音,

「野獸!」

指尖又輕輕一抓。

「獵人!」

「也是。」刀無鋒點了點頭,
「畢竟連記憶都沒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

蹦!

「小黑!」
刀無鋒語氣端正,
「你以後想吃什麼,都別跟我們客氣。」

小莫連連點頭:
「對呀,有什麼煩心事,也可以跟我們說。」

小黑與黑龍同時一愣:
「耶?」

——

隨著日子流逝,
小黑的特製長刀越發靈巧;
刀無鋒的說教也愈加有板有眼。

連小莫都學會用溫和的方式插話,
巧妙化解某人的長篇大論。

日子安穩如常。

不知不覺間——
命運的暗流,已悄然逼近。

——

——龍曆九二八年.冬——

莫雷村。
無極道場。

晨霧覆滿山道,
寒風割面,連竹影也顯得瑟縮。
冷意滲進村莊,讓人忘了春天的模樣。

小黑走在道場外,打了個哆嗦:
「春天怎麼還不來?
今年冬天冷得要命……還好有雪山羊毛保暖。」

黑龍從領口探出腦袋:
「這品質不錯,本龍神認可的超絕羊毛啊!」

小黑白了白眼:「你又不怕冷,快點出去啦。」
黑龍理直氣壯:「可是這真的很軟欸,舒服~」

話音未落——

一道人影自遠處狂奔而來,
神色慌張,聲音破裂:

「不好了!
蒼弦軍來了!」

——

——咚!咚!

一群身披破舊盔甲的男子踏進村口。

甲片鏽斑,步伐散亂;
有人抓著半瓶酒,
有人拖著鈍刀。

與其說是士卒,
不如說是逃兵與盜匪。

「這些村民瘦得跟柴一樣,有什麼油水?」

轟!

酒瓶猛然摔碎。

同伴起鬨;
有人扯衣逼糧,
有人闖屋翻找。

人群四散潰逃。
哭聲卡在喉嚨裡,只剩恐懼蔓延。

——

小黑疾奔至道場入口,
撞見已整裝的刀無刃父子與眾弟子。

刀無刃面色凝重:
「情況不妙, 必須立刻應對。」

刀無鋒沉聲:
「至少要撐到村民撤離。 小莫,妳跟著他們先走。」

小莫眼圈泛紅:
「不要,我要留下來幫忙!」

刀無鋒將她攬入懷中,低聲道:
「聽話,保護自己,晚點見。」

小莫咬唇:「可是……如果這次……」

刀無鋒輕拍她背,語氣堅定:
「村民疏散也需要妳幫忙。我答應過的事,何曾食言?」

小莫終於點頭,
轉身離去,臨走前深深回望。

刀無刃父子各自喚出「和光」與「定風」,
領著弟子迎向前方。

小黑衝入堂中,取起架上的真刀——

這仗,不同以往。

——殺!

霎時,殺聲四起。
烽火卷過整座村莊。

刀無刃與流亡隊長對峙,怒斥:

「燕戰神多年未出國界,
你們披著蒼弦的盔甲,卻行盜匪之事!」

流亡隊長冷笑,語帶嘲弄:

「正因如此,他管不到這裡。
邊境缺糧,今年過冬……
只好借你們村的『幫忙』了!」

刀無刃怒斥:
「朮國軍紀……真是忍無可忍,毫無悔意!」

話音未落,刀勢已出。
鋒刃交錯,火星四濺。

村莊四處已成火海。
刀無刃於北巷抵住流亡士卒的主力,
刀光縱橫,聲聲怒喝,震得盜匪膽寒。

西側。
刀無鋒身形迅捷,刀勢凌厲。
與他交手的敵人,不過三個回合,
便被連人帶甲被劈開,幾乎無從反應。

平日溫文的身影,
此刻展現出教科書般的精準與壓迫。

——

另一側。
小黑衝入戰場,
身形頓止——

弟子們刀光拼命,
卻撼不動厚甲;
折刃聲中,長槍貫身;
血濺倒地,仍試圖爬起。

鐵響與哀號交疊,
生死在呼吸間傾覆。

小黑抬手按住額側:「……呃。」

剎那間,
數幅古老而殘缺的畫面,
如雷霆般撕裂腦海——

烈焰焚村,
哭聲在火舌裡化為灰燼;

惡魔踏過血河,獰笑扭曲。
騎士團列陣,銀槍直指黑暗。

盞盞香薰罐翻落於地。

不見哀憐,唯餘瘋狂。
聖歌低迴,輕頌祈詞。

銀狼旗幟仍在翻飛——

如同一輪輝月:
耀眼,卻冰冷;
凝淵,卻履夢。

狂亂深處,
有雙手——

揮劍、斬殺、浴血而行。
陌生,也熟悉。

——是我的手?

小黑佇在原地,
視線忽聚忽散。

黑龍在肩頭靜靜凝視。
沒有出聲。

——

「呀——!」

轉角處傳來小莫的尖叫。
小黑猛然回神。

「拜託,別出事啊!」

不得多想,
朝聲音來源飛奔而去。

轉過街角。

只見一名雪山商人倒在血泊中,
馬車傾翻,貨物散落。

街道上,
多輛馬車首尾相接,
馬匹躁動嘶鳴,無法前行半步。

流亡士卒高喊:「喂!這裡!」

小莫跌坐在地,
驚恐啞然,渾身無力。

——

小黑低聲喝道:「喂,要上了。」

黑龍在肩上振了下翅膀:「喔!」

小黑猛然衝上。
刀尖直指對方胸甲。

——鐺!

鋼鐵交擊。
刀刃僅淺淺陷入,未能刺穿。

小黑眉頭驟沉:「果然……」

制式鎧甲難以擊破。
流亡士卒冷笑,正欲反擊之際。

小黑再次抬眼。
灰白澄澈的虹膜,
頃刻間被血紅吞沒,瞳孔細長如刃。

凝視之下,
如同龍神俯瞰萬生的審視。

「啊?」

士卒怔然,
忽感胸前異變——

嘶。

刀尖顫動,
細小的黑炎自鋒端滲出。

無息、無熱,
抹去了甲胄的存在。

小黑發力,
筆直刺入,鋒刃深深貫穿胸膛。

鮮血迸濺。
敵軀僵立,
雙目圓睜,轉眼失去生機。

碰!
屍身傾倒。
小黑抽刀。

小莫與商人們怔怔望著——
纏於刀身的黑炎。

刀鋒如筆,黑炎如墨。
筆畫掃過,墨痕連綿。

小莫倒抽口氣,掩唇低語:
「你的眼睛……」

商人們臉色發白,喃喃低呼:
「好像毛筆……」
「那是……落、落迦之焰?」

小黑快步上前,帶著關切:
「為什麼不先逃?」

小莫垂下眼簾,語氣壓抑:
「因為……他們打算提早上山。
沒有糧食和棉布,冬天會死。」

小黑掃視商人們。
鮮紅眼眸更添凌厲。

商人們避開視線,
趕緊丟棄多餘物資,只留下乾糧與棉布。

忽然——

轟!

數名流亡士卒突襲馬車前段,
揮刀砍殺,縱火焚車。

殺!

火焰竄起,
驚呼與嘶吼同時炸開。

小黑猛然抬頭,
判斷聲音來源:「前面。」

即刻衝了出去。

——

刀光交錯間,
馬車後段——
又有兩名士卒疾逼而來,包抄之勢已成。

烈焰與煙霧,
橫在兩人之間。

小黑隔著翻騰的煙霧望去,
小莫的身影,在火海後模糊不清。

「小莫,可惡……」

萬念欲墜之際,
熟悉的身影逆光踏出。
隔絕了小莫與世界的殺意。

——唰!

和光閃動。
兩名士卒應聲斃落。

來者縱身落地,冷然無懼,
獨力抵住後方蜂擁而來的敵影。

「是他……」
小黑怔怔望著刀無鋒。

平日爭鋒相對,互為敵手;
此刻,他的出現,讓自己再無後顧之憂。

南轅北轍的兩人,
成為彼此最堅實的後盾。

……

激戰過後,
小黑渾身是傷。

傷口邊緣滲出黑色火焰,
將血肉重新縫合。

魔力點點流逝,
再也握不住刀柄。
瞳孔悄然褪回灰白。

刀鋒脫手。
雙膝發軟,跪倒在地。

耳畔傳來低沉嘶語: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黑龍的聲音,
不失冷冷的評價。

眼前景物逐漸模糊。
商人的呼喊,
小莫的腳步,紛紛遠去。

小黑意識渙散,
再也不醒。

——既為惡魔所狩;
——亦以自身為祭,
——化作獵手,背負深淵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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