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迦之炎——
非凡火,萬物終結之號角。
不止生命之息,亦指萬物歸墟。
傳說生命消逝之後,
靈魂必行至落迦迴廊,
黑炎之下,無垠為庭,審判為終。
對於生靈而言,
那是難以理解的存在。
——《某位古老祭司的手抄本》
莫雷村。
破碎的黑龍遺跡前。
沙。沙。
草叢深處,傳來低沉的騷動。
小黑表情瞬間收斂。
細長的眼神驟然銳利,掃過林緣。
「這裡不安全了。」
他把果籃交給小莫,語氣不容反駁:
「妳先走,我隨後跟上。」
小莫察覺到不對勁:
「……發生什麼事了嗎?」
視線越過小黑肩頭——
唰。
草叢分開。
一頭野狼踏出,
體型遠勝尋常獵犬,
肩背隆起,步伐低伏,利齒在陰影中泛著冷光。
——
小黑沒有回頭,目光盯著野狼:
「不只一隻,還有幾隻沒現身。」
他輕推小莫的肩:
「我來吸引牠們,妳快走。」
小莫既恐懼,又擔心:
「可是……你沒有武器,太危險了。」
狼影逐漸逼近,
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
小黑沉身屈膝,語氣異常平靜:
「我要是倒下了,就麻煩妳再撿我一次。快走!」
「我去找人!」
話落,小莫立刻轉身奔往道場方向。
小黑隨即踏前,
橫身擋住野狼的視線。
黑龍悠悠調侃:「你這小子,還真會耍帥。」
小黑嘴角微勾,帶著邪氣:
「你不是說了嗎?被龍神祝福意味著什麼。讓我見識見識吧。」
黑龍低聲笑了:「嘿。放手去幹吧,小子。」
「吼。」
野狼伏低身形,後腿驟然發力。
泥沙飛濺,
利口大張,直撲而來。
——唰。
狼勢兇猛,卻慢了半拍。
小黑瞬間側滑而出。
……
然而,手無寸鐵。
每次閃避都貼著牙尖擦過。
林間忽有黑影竄動。
兩側狼影交錯逼近,步步封路。
小黑掃視四周,
尋找空隙。
肩頭的黑龍忽然振翅:「動手吧。」
小黑苦笑:「真的?我可不想把拳頭塞進野狼嘴裡。」
「別廢話。」黑龍催促:「動手,相信我。」
小黑咬牙衝出。
吼。
狼口驟張。
他猛然收步,右拳直砸獸口。
左右兩狼同時撲至。
嚓——
尖牙入體。
狼齒死死咬住他的拳頭。
肩、頸、臂,同時被撕咬。
劇痛炸開,
血花濺起。
「糟了——」
瞬間——
黑炎自傷口竄起。
轟。
焰色幽冷,
無聲燃燒。
黑龍的聲音,如審判落下:
「神祇立於萬物之上。
受龍神祝福之人,將承載我們的意志與力量。
這便是——龍之傳人。」
黑炎沿著狼口蔓延。
狼齒寸寸崩裂。
狼瞳驟然放大。
恐懼壓過飢餓,
本能開始崩解。
牠們鬆口、翻退,
低吼變調,尾脊下壓,本能伏地。
彷彿在對某種不該直視的存在退讓。
……
低吼遠去。
狼影逐漸潰散,沒入林間。
小黑看著自己的手臂。
黑炎仍在燃燒,
冷得像鐵,卻與血肉同在。
「黑色的……火焰?」
黑龍低笑:
「怎麼樣?厲害吧。這東西,什麼都能燒。」
小黑怔怔望著指尖升起的黑煙。
失憶以來首次,
清楚感覺到——魔力,在體內流動。
他看向肩上的黑龍,滿眼困惑:
「我原本應該跟這個世界說再見的。」
黑龍輕哼:
「真不像話啊。
有本大爺的祝福,這程度算是馬馬虎虎。」
小黑不服:
「不夠厲害?剛才已經很驚人了吧!」
黑龍冷笑道:
「那是因為你的魔力弱得可憐。
像你那師兄——刀無鋒這種強者,隨便就能把野狼燒成灰燼。」
語氣轉冷:
「事實上,只要稍微散發我的氣息,野獸根本就不敢靠近。」
小黑臉色突變:
「原來……差距這麼大嗎?」
黑龍瞇起眼:
「無論體技上再怎麼接近,只要魔力差距過大,
對他而言,你就像那些野獸一樣——
毫無威脅。」
祂頓了頓,又道:
「只要他能抓到些許破綻,就能連人帶刀劈成兩半。」
嘶。
黑炎在傷口上緩緩收斂。
皮肉沒有焦痕,痛楚卻尚未散去。
短暫沉默後。
小黑起身,深吸口氣:
「走吧。回去了。」
——
夕陽斜下。
林間小路的盡頭,兩道人影浮現。
確認小黑無大礙,
刀無鋒鬆了口氣。
小莫顧不得形象,
快步跑來,滿臉擔憂。
她氣喘吁吁,在小黑身上來回查看: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小黑抓頭,語氣心虛:
「呃……勉強算是沒事了。」
刀無鋒若有所思:
「你一個人,趕走了那些野狼?」
小黑嘴角微勾:
「畢竟我以前是獵人嘛,對付野獸,還算在行。」
刀無鋒笑了笑,語氣肯定:
「挺能幹的。就知道你不簡單。」
小黑淡淡頂了句:
「對你來說,應該會更輕鬆吧?」
刀無鋒只是笑,沒有接話。
小莫長長吐了口氣:
「沒事就好。快回去吧,就算只有輕傷,也不能掉以輕心。」
夜色漸沉。
晚風穿過樹梢。
小黑偶爾回望遺跡,心底翻起說不出的波紋。
——
——龍曆九二八年.春——
莫雷村。
無極道場。
道場之中,
弟子分坐於兩側,屏息以待。
刀無鋒立於眾目之中。
雙臂交疊於胸,
氣息凝定,如刃入鞘。
自小黑到來的那天起,
這片靜謐的日常中,便潛伏著難以言喻的壓力。
刀無鋒閉目,沉思。
記憶裡——
眾徒正襟危坐,恭聽父親講解道義。
館主聲音低沉有力:
「刀,乃行兇之器;俠,乃行義之人。
無極刀法的真諦,便是將兩者合而為一。」
館主停頓片刻,
揮臂如風,繼續道:
「持刀者,掌握生死權柄。
心有義者,方能以行兇之器,行俠義之事。」
……
父親教誨猶在耳畔——
心有義者,方能以刀立身,
否則不過屠夫。
然此刻,胸中野火隱隱燃起,
燒灼著那層溫文儒雅的外衣。
——呼。
竹影沉沉,風聲低吟。
刀無鋒緩緩睜眼。
那個人,來了。
——
道場彼端,
小黑緩步而至。
眉宇深鎖,不見平日慵懶。
手中那柄特製木刀,
長度已越出尋常,顯然是為了壓制自身而來。
刀無鋒雖立於強者之位,
卻驚覺——
兩者之間的距離,正在急速縮短。
生平首次,
感到有人迎頭追趕。
武者的尊嚴,
不允許他僅憑魔力取勝。
真正的刀者之道,
不該如此廉價。
兩人對視。
戰意逼人,
道場氣氛凝固,靜待交鋒。
此刻,他們既是至交,卻也是——
彼此眼中,唯一的鋒刃。
——唰!
刀光未現,鋒意已至。
小黑率先出手,長刀筆直刺出。
刀無鋒錯步抬刀,
鋒影交纏,衣袍翻飛。
轉瞬之間,已過三招。
小黑心念電轉:
左撇子……基本功紮實,破綻難尋。
刀無鋒亦暗忖:
刀身已超二尺六。但只要逼近,終究難變。
雙方刀勢驟然加快,
如暴雨傾瀉。
刀鋒落下。
小黑俯身閃過斬線,
反握刀柄,橫擊迎上。
雙刀相撞,勁力炸開。
蹦!
刀無鋒身形微震,連退數步。
——居然能逼退我……
那微妙的變招。
為何總在某個瞬間出現?
刀無鋒望著小黑的身影。
氣息紊亂,姿態未復。
可過招時的氣勢,
卻像是早已習慣站在刀鋒之下。
——你的過去,到底是?
……
未及回神,
小黑已逼至身側,刀光疾掃。
不及多想,
刀無鋒魔力灌注左臂,反斬而出。
臨危的本能,
毫無保留的一斬。
刀鋒斜掠,
木刃斷裂,
冷光擦面。
——蹦!
碎片飛散,塵埃驟起。
小黑臉側,一道紅痕浮出。
比試,就此中止。
「哇喔——」
「好精準……」
「剛剛差點就——」
低低的驚嘆聲,
在道場兩側此起彼落。
刀無鋒神色微垂,低聲道:「這……抱歉。」
小黑望著斷裂的刀身,「嘖」了聲。
卻也清楚——
方才那瞬間,若在真正的戰場上,早已分出生死。
他低頭,
看向自己的右手。
意念猶在,魔力卻了無回應。
黑炎纏繞的畫面,一閃而逝。
——為何?
——
夜晚,
兩人立於道場後院。
小黑皺著眉頭抱怨:
「說好了喔,我的臉到現在還在痛。」
刀無鋒無奈回道:
「知道啦,下午是我不好。」
說著,他抬起左手,凝聚魔力。
唰。
光影驟閃,
一把樸素的刀在掌中顯現。
小黑眼睛驟亮,忍不住讚嘆:「哇……」
黑龍伏在他肩頭,低聲點評:
「這小子的能力,已經不遜於他的父親了,甚至更勝一籌。」
刀柄樸素無飾,穩如山石;
刀身寒光內斂,看似沉寂,
卻隱隱透出不凡之勢,彷彿能斬開紅塵。
側面刻著「和光」二字,字跡凜然,
宛如經亂世磨蝕,仍自持著不容褻瀆的威嚴。
刀無鋒將和光轉了轉,不耐地說:
「看夠了嗎?我要收起來了。」
小黑仍戀戀不捨,睜大雙眼:
「急什麼?這可是不得了的東西……
這刀是——和光?」
刀無鋒收刀入鞘,淡淡回道:
「有必要時才拿出來。這不是炫耀的。」
話鋒一轉,便開始訓話:
「倒是你,下午那個是什麼?
長刀用得不錯,但也太自我了#^%……」
話匣子一開,
叨叨絮絮如夏蟬鳴叫,沒完沒了。
小黑聽得愁眉苦臉,悄聲對黑龍抱怨:
「嗚啊,果然又開始了。」
黑龍頷首,壓低聲音:
「這傢伙不光天賦過人,說教的功力也不輸他阿爸。」
——呼。
微風吹過庭院,帶來些許涼意。
見刀無鋒仍低語沉思,
小黑便想悄悄溜走。
剛踏出半步,背後傳來低喝:
「回來!還沒完呢!」
刀技平分秋色,
卻因魔力傾斜。
那場比試,
究竟是勝負——還是生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