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碎片


刀無刃:
「我年少時,村莊被毀。」
「火光之中,有個男人獨自立於斷牆之前,迎著百軍。」

刀無鋒:
「後來呢?那位壯士……成仁了嗎?」

刀無刃搖頭:
「不知。他只留下一句話——」
「下一次,該換你了。」

那日後,他的刀,再也沒收過鋒。
只為抓住——那句話裡的「下一次」。

《某日的記憶碎片》

——龍曆九二七年.夏——

莫雷村。

市集沿街鋪展。
布棚高低錯落,邊角翻動。
叫賣聲、討價聲、孩童追跑聲混雜,空氣裡浮著熱氣與食物香味。

小莫提著果籃,走了幾步,終究忍不住回頭,神情有些微妙。
「不煮……也可以嗎?」

小黑跟在身後,懷裡抱著一顆高麗菜。
外層菜葉已被啃出半圈缺口。

聞言,只低頭又咬了一口。

喀嚓。

人群喧囂回蕩。
可那份喧鬧,仍散不去心底的困惑。

刀無鋒能以木刀斷石,切面平整如鏡;
館主能將魔力凝為定風,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換作自己,無論怎麼嘗試,魔力始終稀薄散亂,頂多停在普通人的程度。 

小黑抱著高麗菜,盯著上頭那圈凌亂齒痕,低喃: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做到呢?」

黑龍趴在他肩上,眼神早已飄到別處。
「每個人底子不同啦,你的魔力大概就到這了。」

小黑皺起眉,又低頭狠狠咬了一口。
「怎麼能就這樣放棄。」

黑龍打了個哈欠,晃了晃尾巴:
「嘛,你想太多了。休息休息嘛,別老想著修行。」

話音剛落——

咚。
咚、咚。

鼓聲忽然從市集另一頭傳來。
人群微微停滯,又很快聚攏過去。

戲台不高,紅布半舊。
台旁掛著褪色的月輪騎士徽,徽面斑駁,長槍與月輪的紋路仍依稀可辨。

這是清輝民間最常見的戲碼。
傳說神明若行走世間,便會化作騎士,懲罪護民。

戲子踏出,手持長槍。
臉上彩繪厚重,紅白交錯。
眉眼刻意拉長,近乎兇相。

台上戲子踩著鼓點轉身,聲音拖得又高又長——
「我——到——底——是——誰——?」

黑龍瞇眼,偏頭看去:
「你不跟他一樣大吼一下嗎?」

小黑微愣,隨即搖頭。
「不了,我不搞這種的……」

戲台上,鼓聲驟頓。

戲子高舉長槍,聲線變得粗啞:
「是誰讓我家破人亡!是誰——奪我信仰!」

槍尖重重敲地。
「蒼弦——殺我王子!」
「碧黎——奪我子民!」

——不遠處——

小黑停住腳步:「……碧黎?」
小莫看著戲台,微笑道:「他們戲裡的反派,常常是這樣安排的。」

小黑轉頭看她:「蒼弦?」
小莫點頭,溫和道:「是啊。蒼弦族的眼睛,像天空的藍,清澈。」

鏘啷!
鑼聲炸開。

小莫聲音放得更輕:
「碧黎族的眼睛是綠色的,像森林透過光的顏色。」

「而我們清輝族——」
她抬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睛:
「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月光一樣。」

戲台上,吶喊仍在持續。
兩名戲子踏步交錯,長槍對擊,木聲連震。
步伐急促,喝聲與兵器聲交纏。

戲子臉上藍色眼影厚重誇張,線條拉長至眼尾。
揮槍之間,那抹藍色在面具般的臉上反覆晃動。

小黑視線忽然被拉住,喉間發乾。
「……蒼弦族?藍眼?」

霎時——夜色自四周覆落,如幕布般隔斷了市集的喧囂。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遼闊草原。
風聲低伏,星光垂落在地平線上。

金髮軍官立在不遠處,夜色吞沒了他的輪廓。

肩甲上,獅子的符號低伏如影。
唯獨那雙眼,在黑暗中倒映出天空的蔚藍。

劍,緩緩出鞘。

再次睜眼——

石階上,坐著一名女子,年紀與小莫相仿。

唯獨右眼多了道顯眼的傷疤。
她低著頭,嘴唇微動,卻怎麼也聽不見聲音。

灰白的眼與那道傷疤,深深烙進腦海。
唯有聲音,被時間整段抹去。

——妳是誰?

咚。

懷中的高麗菜脫手落地,小黑回過神來。

小莫側過頭,看向他。
「怎麼了?」

小黑連忙彎身撿起高麗菜。
「你以前……眼睛有受傷過嗎?」

小莫眨了眨眼。
「沒有呀,怎麼突然問這個?」

小黑只低頭拍去菜葉上的沙土。
「……沒事。」

小莫忽然笑了,伸手隨意地揉了揉小黑的頭。
「欸?該不會是想起媽媽了吧。」

小黑立刻偏頭躲開,抱緊高麗菜。
「我又不是小孩子!」

小莫笑意未退。
「那你緊張什麼?」

小黑悶不作聲。
低頭對著高麗菜,狠狠咬下去。

……

小黑看著戲台,又望向來往人群,低聲問:
「除了眼睛,我們三族還有什麼不同?」

「哼……讓我想想。」
黑龍紅色豎瞳掃過戲台上的月輪騎士徽,尾巴輕輕晃動。
「大概是——力量。」

小黑看向肩上的黑龍:「力量?」

黑龍懶懶道:
「蒼弦與碧黎,天生較接近自然。」
「也各自走出自己的方向。 」

咚。
戲台上鑼聲驟響。

扮作蒼弦族的戲子猛然踏步,仰首吐出火焰。
火舌捲過槍尖,照得藍色眼影格外刺目,引得台下孩童驚呼連連。

「風林火山,萬軍聽令!」
扮作碧黎族的戲子旋身而出,手中符樁重重釘落,另一手高舉刻滿紋路的石片。
鼓聲隨之急促,數名戲子齊步踏前,像真有千軍受令而動。

小黑看著戲台,忍不住低聲道:
「他們這麼厲害啊?」 

「少部分罷了。」
黑龍不以為意地哼了聲:
「大多數人類,終究只是人類,並無太多差距。」

祂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小莫,那雙灰白眼瞳映著戲台火光,安靜如月。
「倒是你們清輝——更接近原始的人類。」

戲台鼓聲再起。
清輝騎士高舉銀狼舊徽,長劍接連挑落火光與符樁。
台下頓時喝采如雷。 

市集的聲音重新湧上。
可那份困惑,仍壓在心底。

——回程路上——

市集的喧鬧逐漸落在身後,叫賣聲被風拉遠。

黃土路延伸而出,兩側草叢低伏。
右方接著連綿林地,樹影斜斜覆下,葉隙間漏出細碎日光。

小黑默默走在小莫身後。

兩人無語,只有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莫清芩的金髮隨步輕揚,映著斑駁光影,悄然流動,又歸於靜謐。

黑龍趴在小黑肩上,紅色豎瞳瞇起,尾巴甩來甩去。
湊近耳邊低語:
「確實啊。以人類來說,小莫算是很有魅力。」

語調刻意拉長:
「絲滑的金色長髮,慈和卻不顯老氣的眼神,朱唇粉面,身段也很不錯……」

小黑本不以為意,聽到後面,耳根竟莫名發熱。
視線不自覺往前飄去——

——嘶。

黑龍見狀,笑得更放肆:
「呵呵。你是不是想跟她造小孩?」

「哈哈哈!」
黑龍自己先笑出聲:
「記憶還沒找回來,就開始考慮繁殖了?」
「這就是人類所謂的向前邁進——啊啊啊啊!」

話音未落,小黑已經一把捏住小黑龍。
頭部瞬間膨脹,像麵團般失去形狀,尾巴在空中亂甩。
「神明都這麼白目嗎!?」

在旁人眼裡,小黑不過是握緊了拳頭。

黑龍在掌心哀嚎:
「我錯了我錯了!快放手,會被捏壞的!」

小黑這才不情願地鬆開。
偷瞄前方,確認小莫沒有回頭。

——片刻後——

兩人走向一條少有人踏足的林間小路。

落葉積厚,腳步帶著濕悶聲響。
枝影交錯,光線被層層吞沒,只剩零碎斑點落在地面。

小莫停下腳步,指向草叢邊:
「當初就是在這裡遇到你的,你昏倒在路旁。」

小黑抓了抓頭:
「是喔……附近還有什麼嗎?也許能找到些線索。」

兩人沿著小路深入。
樹影愈發濃密,光線逐漸稀薄。

小莫指向前方,語氣多了幾分敬畏:
「這附近,除了森林,就只剩這個地方了。」

穿過樹叢,一座破敗的石造遺跡,突兀地立在林間。

牆面仍留有雕琢的痕跡,邊角能看出曾經的工藝。
屋頂崩毀,巨石傾塌,刻痕斷裂在碎石之間,只剩被壓垮的輪廓。

小莫輕聲說:
「這是黑龍的遺跡,很少見的哦。」

小黑環顧四周,低聲道:
「龍的遺跡……可是村裡幾乎看不到龍的雕像。」

黑龍趴在他肩上,紅色豎瞳掃過斷裂石牆。
「清輝族信仰龍神的人本就不多。」

小黑皺眉:「怎麼會壞成這樣?」

小莫想了想:「大概有兩個說法,一是蒼弦族曾來攻打過這裡。」
小黑蹙眉,低聲問:「攻打過這裡?戰爭?」

小莫點了點頭,繼續道:
「二是傳說中的黑龍大神真的來過,親自把這裡壓毀。」

小黑側眼看向肩上的黑龍。
「自己壓的?」

「那時剛打完一場大仗,太累了。」
黑龍有些心虛,低聲嘟囔:
「想在這裡小睡一下……就、不小心壓壞了。」
「我又沒說不能修,哼!」

小黑忍不住笑出聲:
「大概是你的形象太可怕了。在別人眼裡,你跟死神差不多。」

黑龍挑眉,紅色豎瞳微微收縮。
「正因為我是『死神』,才不能隨便終結生命。」
「違反法則,是要付出代價的。」

小黑追問:「代價?什麼代價?」

黑龍冷哼:
「改變的現實越多,消耗的魔力就越大。」
「最糟的情況就是——我會徹底消散。」

祂瞥了瞥小黑,搖了搖頭: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一直跟著你這個菜雞?」
「唉,當初真是看走眼了。」

小黑眯起眼回嘴:
「那還真是抱歉,下次記得擦亮眼睛。黑龍大神。」

忽然——

黑龍抬起頭,語氣罕見地沉下:
「你知道嗎——被龍神祝福,代表的不只是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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