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村。
無極道場。
刀無鋒與小黑,相對而立。
四周瞬間安靜。
徒弟們屏氣凝神。
低語在場邊起伏——
「新來的挺勇敢啊……」
「無鋒前輩穩了吧!」
「我壓五十,無鋒贏。」
——喝!
刀無鋒踏前。
木板作響,勢如猛獸出柙。
木刀成弧破空,直取胸口。
殺意逼近,意識尚未決定——
小黑的身體,已向右貼地滑出。
——唰。
刀鋒擦身而過,衣角飛散。
「剛才那是……閃掉了嗎?」
「好快的反應!」
場內只剩步伐與換氣聲。
刀無鋒每擊沉著,快而準;
小黑以本能閃讓,凌亂卻奏效。
汗落。
氣急。
忽地——
刀無鋒眼神倏冷,忽地變向。
角度刁鑽,直取空門。
小黑幾近失衡,猛然後傾——
唰。
刀鋒再度擦過下顎。
人群低聲再起:
「又閃過了……」
「這不是運氣吧?」
刀無鋒心思電轉。
速度明顯跟不上,
卻總能卡在那一線。
不是技巧。
是——野性?
——
一道低沉的聲音,
自人群外圈傳來:
「這個人之前是獵人吧?」
小莫回首。
來者,正是無極館主——
刀無刃。
壯年身形,肩背寬直,站姿如樁。
重心極低,卻不顯沉重。
長髮向後束起,線條俐落,
與刀無鋒如出一轍的輪廓。
眉目之間,鋒芒已收。
臉上留有細疤,
是歲月刻下的痕跡,
也是沉定與節制的證明。
少了幾分「利」的銳氣,
多了幾分「道」的厚重。
——
小莫隨即問道:
「為什麼這樣說?」
館主抱臂,語氣冷靜:
「出手不成章法,力道太死,甚至還用刀背。
明顯沒受過正規訓練。
但他的閃避很特別——步伐低,重心穩。」
刀無刃搓著下巴:
「不像村民,也不像學徒。
那種步伐……不像是用來對付人的。」
他停了一瞬。
「野獸?」
小莫點頭:
「對耶。確實是在森林邊緣發現他的。
當時他昏倒在路邊,
全身傷痕累累,衣服也破破爛爛。」
館主點頭,神情凝重:
「嗯……看來是和野獸搏鬥時受了重傷,
導致失去了記憶。
是個可塑之材。」
刀無刃目光仍停在場中。
記憶深處,某個殘影被輕輕撥動——
同樣的步伐,
同樣的孤絕。
——少見的戰法。
不知為何,總覺得……似曾見過。
——
終於,小黑體力耗盡。
刀無鋒逮住破綻,木刀橫斬——
「哇!」
小黑被斬中,跌倒在地。
——喔。
周圍驚呼四起。
刀無鋒語氣溫和,眼神多了幾分敬意:
「不錯。雖然沒用過刀,
但你的能力……的確不簡單。」
小黑還在喘氣,腦內卻先傳來調笑:
「要不是我知道這是在比武,
還以為你在跳什麼祭祀之舞。」
黑龍打了個呵欠:
「你閃來閃去的樣子,
真虧那個眼神兇巴巴的大叔沒笑場。」
小黑翻了個白眼,
擦去手臂上的血痕。
雖添了幾道新傷,
卻有什麼,自沉眠之中甦醒。
——
館主走到他面前。
氣勢沉穩,帶著分量。
稍停,開口:
「你叫小黑吧?
我是無極刀法的館主,刀無刃。
剛剛和你比試的,是我的兒子,無鋒。」
小黑不自覺挺直。
那份存在感,彷彿站在巍山之下。
館主語帶讚賞:
「身手不錯。少見的本能,也許是種天賦。」
他略頓:
「不如趁你還沒恢復記憶,
靜下心來修煉,也許會有所啟發。」
眼見小黑仍站在原地,
神情遲疑。
館主抬起右手至胸前,閉目。
空氣微黏,壓力自館主身上外擴。
小黑盯著,只覺得陌生:「這是……?」
霎時,
周遭氣流凝滯。
一股無形魔力,在館主掌中聚起。
咻!
睜眼瞬間——
一柄修長之刀,於掌心成形。
「哦哦哦~!」
小黑失聲驚呼,引來一陣低笑。
刀無鋒站在一旁,
為父親的修為感到自豪。
小黑瞪大雙眼,盯著那柄刀:
「怎麼做到的?」
……
館主雙手握刀,
視線停在刀身。
那姿態,
帶著近乎莊嚴的承接。
聲音低沉,卻清晰:
「定風。
這是只屬於我的刀刃。
是我意志所化,由魔力具現。」
刀鋒微弧,反射冷光。
定風所指,皆為裁決。
——
黑龍少見地正經,從肩頭抬首解說:
「心像武器——
將心中所想之物具現化。
看來這阿伯已修行多年,確實不簡單。」
小黑凝望那柄刀。
渴望,
在心底悄然生根——
也許有天,
他也能在命途上,
鑄出屬於自己的刀與道。
——
幾個月過去。
小黑的刀技,進步得出乎意料。
步伐更輕,
出刀更準,
成長速度叫人側目。
也許是獵人的本能,
也許,是失憶後的專注。
但魔力仍是瓶頸。
不論怎麼試,
都無法像刀無鋒那樣,
把魔力與刀技連成同一股勁。
頂多停在普通人的水平。
——
某次訓練午後。
小黑路過後院,
無意撞見刀無鋒私下修練——
刀無鋒獨立於石塊前。
雙眼微閉,神情如松。
左腳扎地,右足微撤。
雙手緊握,刀鋒高懸。
氣流無聲,院落沉寂。
小黑不敢作聲,
只得屏息靜觀。
過去只見刀無鋒授課,
從未見過這樣的專注。
石塊方正如樁,
長寬約莫一尺有餘,
紋理粗硬,重心死沉。
靜立在地,毫無退讓之意。
——
只見持刀者背影如松。
臂弓蓄滿。
刀氣未發,意志先凝。
咚!
沉悶短促的聲響。
石塊整齊分裂,
切面如鏡。
刀無鋒立於原地不動。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
雙手仍緊握刀柄,不容自己半分鬆懈。
……
不遠處的小黑瞪大雙眼:「哇……」
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這個總愛笑著說教的男人,
背後竟藏著如此力量。
當初的比試,
他根本沒有出全力。
原以為逐漸追上,
此刻才明白——
真正的距離,比想像更深。
斷石映幽夢,
前路萬骨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