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霧散時，群山換顏。
人來時，燈火闌珊。

時間——
它只會推著你前行，
無論是懵懂稚童，
抑或是未成之器。

若意志足以改變世界，那他一定是幸福之人。

——森林——

林地自低處緩緩抬升。

濕苔覆石，樹根盤出泥面。
陽光穿過密冠，在斜坡間留下零碎斑光。

死白人形伏地蠕動。
左掌抓住濕泥，寸寸往上拖行。

殘缺那側無力支撐，身體不時歪倒。
黑紅之液自斷口滲落，沿坡拖出蜿蜒冷痕。

血腥味引來飢瘦野豬。
牠低頭嗅過斷口，舌尖沾上黑紅黏液，便猛地後退，轉身鑽入林間。

枝頭烏鴉靜立不動，任由那具死白殘軀從樹下爬過。

人形拖著身體，繼續向坡上挪去。

——

前方，突起岩石橫臥坡間。

左手攀住石緣，腐敗之軀艱難撐起。
才翻過半身，掌下濕苔驟然滑脫。 

砰！
下顎重重撞上石面。

殘軀失去平衡，順著斜坡翻滾而下。
枯枝折斷，泥土飛濺，最終跌入坡側淺溪。 

冰冷溪水漫過面孔，灌入微張的嘴裡。
鮮血自唇間不斷溢出，在清水中暈成暗紅。

嗚——

喉間滲出低鳴。
片刻後，五指再次摳入溪底。

不隨水勢而下。
反倒迎著水流，緩慢爬向上游。

溪水拍打面孔，沖刷斷口。
身後暗紅蜿蜒，未及聚攏，便被流水扯散。

腐敗之軀似受無形之物牽引，始終不曾停下。
最終，連同逐漸淡去的血色，一併沒入林影深處。

——龍曆九二七年——

莫雷村。
無極道場．客室。

晨光自門縫滲入，木紋被光線勾出。
空氣寧靜，帶著熟悉卻莫名的氣息。

無名者靜坐在低榻上。

髮色深沉，輪廓俐落。
眼眸細長，灰白無波，不帶銳氣。
與周遭的安寧始終隔著距離，唯有右臂的灼熱提醒他仍活著。

唰。

紙門推開。
女子入內，端著熱氣騰起的藥湯。

稻穗般的金髮，灰白的雙眼，映著不加掩飾的關切。

她停在門側，語氣溫和：
「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嗎？」

無名者低聲：
「嗯……什麼都想不起來，很抱歉。」

金髮女子笑了笑：
「別擔心。這裡的人都很親切，你可以先在這裡休息。」
「不過，名字很重要呢。得幫你取個暫時的名字。」

無名者呢喃：
「名字……」

名字，代表一個人，一個身份。
而他，已把最重要的東西弄丟了。

——啵。

一聲輕響，宛若木塞鬆脫。

無名者低頭。
一條漆黑小龍，不知何時蜷在左肩。

漆黑鱗片，層層相疊。
頭上雙角，向後延展。

伏臥於肩，姿態近乎臥佛。
似乎忘了，自己是一條龍。

小黑龍打著呵欠，懶懶道：
「不如叫黑龍大神吧！」

無名者與小黑龍對視。

龍瞳微微收縮。
赤紅豎瞳，細長幽深。
非人的眼睛，隔出生與死的界線。

無名者驚愕：「黑——啥？」

他轉頭，視線在漆黑小龍與金髮女子之間來回。
最後，遲疑地指了指肩頭。

金髮女子看著他怪異舉動，歪了歪頭：「肩膀怎麼了嗎？」
無名者張嘴，話語卡在喉間：「黑……黑的。」

金髮女子眨了眨眼：「黑的？」
想了想，隨即笑道：
「那就叫你小黑吧，剛好是在黑龍遺跡附近發現你的。」

無名者頓時語塞：「啊？」

小黑龍在肩上得意大笑，龍尾輕拍他頸側：
「哈哈哈！真的變黑龍大神了！這下你跑不掉了。」

「莫清芩。」
金髮女子點頭：「叫我小莫就可以了。我先去忙，你多休息。」

門扇輕闔，靜謐回到房裡。

——

房間內。
小黑垂眼，望向肩頭的小黑龍，驚恐與好奇交織。

「祢是誰啊？」
從未見過這種生物，卻莫名地感到熟悉。

「落迦。」
小黑龍伸了個懶腰，露出尖牙，語氣自豪：
「黑龍落迦——代表終結的神祇。」

說完，張開小翅，昂首挺胸。
宛若壁畫裡的神祇，尾巴輕晃，等待信徒掌聲。

小黑喃喃：「落迦……」

破碎畫面在腦海翻湧——
高空之上，龐大龍影盤踞天際，巨翼遮蔽天光。
偉大的太陽在其背後急速黯淡，天地轉入昏沉，連白晝都被吞噬。

畫面消逝。

小黑猛地搖頭，眉心緊鎖，語氣轉急：
「她……那個金頭髮的女孩看不見祢？」
「而且，我為什麼在這裡……腦袋一片空白。」

他拉起衣袖，試著握拳。
右上臂處，環狀斷疤橫亙皮肉，繞臂成圓。
衣襟之下，舊痕縱橫，好似被歲月反覆刻過。

黑龍眯起眼，語氣低沉：
「讓其他人看到我，事情就會變得複雜了。」
「若是知道本龍神現身於此，騷動可不小。」

祂瞥向那條傷臂，神色帶著嫌棄：
「我看到你的時候——噁，整個人軟軟爛爛的。」
「臨機一動，本龍神只好大發慈悲幫了你一下。」

黑龍甩了甩尾巴：
「至於你的記憶——就是代價。」

聽罷，小黑背脊發冷：「代價？我……？」

黑龍冷笑：
「很久以前，也有個朋友做過類似的事。」
「或許，我只是想模仿他罷了。」

語氣轉冷：
「身為象徵萬物終結的神。」
「我不能隨意傷害或結束生命——這是我的法則。」

小黑沉默，把黑龍的話在心裡反覆過了一遍。

片刻後，拿起藥碗旁的湯匙。
匙柄抵住胸前一處凹疤，緩慢往下壓。

皮肉傳來疼痛，卻沒有任何記憶隨之浮現。
湯匙沿著凹痕來回刮動，直到皮肉滲出血色。

黑龍在房中漫無目的地飄著，絲毫沒有理會小黑手上的動作。 
「這是我第一次和人類一起生活。」

祂翻過身，懶洋洋浮在半空，咧嘴露出尖牙。
「說不定，比我想像中更有趣。」

小黑停下動作，緩緩抬眼。
灰白眼眸對上鮮紅豎瞳。

——契約。

——無極道場．演武場內——

日光斜斜，木地斑駁。
刀聲起落，節奏分明。

場中弟子列陣操練，刀勢各異，有如微風過葉，亦有驟刃破空。

小黑倚邊觀望。
視線最終停在一位年紀相仿的人身上。

黑髮高束，身形沉穩。
灰白眼眸凝於刀鋒，冷靜而專注。

黑龍在耳邊低聲道：
「看來，他是這裡最優秀的徒弟。」

唰。

斬擊落下，利落無贅，快而不躁。
即便從未學過刀，小黑也明白那人——此生注定與刀合而為一。

……

「唷！恢復得不錯吧？」
那人注意到角落的小黑，邁步走來，語氣帶笑：
「第一次正式介紹。我是館主的長子——刀無鋒。你呢？」

小黑張口，卻答不上：「痾……」
莫清芩開口替他解圍：「他叫小黑，記憶還沒完全想起來。」

小黑目光仍停在場中。

刀鋒起落，步伐進退。
木刀幾次破風掠過眼前，那雙灰白眼眸始終未曾閃避。

沒有下意識後退，也沒有因鋒芒逼近而繃緊肩背。
彷彿這樣的距離與聲響，早已習以為常。

右手無聲抬起，五指虛握。
手腕隨著場中斬勢緩緩轉動，依樣劃過一道短弧。

動作生澀，甚至稱不上完整。
神情始終平靜，彷彿連自己也沒有察覺。

「哦？」

刀無鋒見狀，眉頭微挑。
片刻後，轉身取來一柄木刀，遞至小黑面前。

「試試看嗎？看得出來，你對刀有點興趣。」

小黑接過木刀，指節收緊。
木屑刺入掌心，視線驟然失焦。

濃霧遮天，火光搖曳。

戰士自混亂中衝出，披風破裂，皮甲染血。
劍鋒貫入與他相仿的身影，血光炸開。

兩人視線相接。
無言。無聲。

——

畫面斷裂。
演武場的日光重新落下，四周刀聲未止。

小黑僵立原地，心臟沉重撞擊胸腔。

木刀仍握在手中，指節越收越緊。
唇間無意識滲出兩字：
「……決鬥。」

刀無鋒微怔，旋即大笑：
「哈哈，沒那麼嚴肅。只是練習而已！」

他轉了轉木刀，語氣輕鬆：
「既然你這麼說，或許比試一下——真能讓你想起什麼。」

片刻後。
小黑抬眼，語氣平靜：「試試看吧。」

武決將起，徒弟們與莫清芩圍了上來。
好奇、期待，氣氛微微發熱。

刀無鋒抬手，示意眾人往後退開。
「如果受不了，隨時喊停，我不希望你受傷。」

話音落下，足步微沉，木刀斜提。
笑意斂去，眼神也隨之冷下。

刀無鋒語氣驟然加重：
「但既然要比武——你得做好基本的心理準備。」

無形壓迫迎面而來。

小黑握緊木刀，身勢隨之壓低。
沉寂氣息自周身漫開，毫不退讓地迎了上去。
「知道了，來吧。」

黑龍在小黑肩上嗤笑：
「有人要送頭囉。」

前身散盡，紅瞳伴身。
刀引殘夢，兵燹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