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斯在「冰晶草」的强力干预和自身顽强的求生欲下,高烧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彻底退去。虽然依旧虚弱,咳嗽不止,浑身酸痛,但至少意识清晰,能够勉强坐起,喝下兔绒熬制的、用于恢复体力的稀薄肉汤。
营地里的情况却越发糟糕。死亡人数在增加,恐慌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在营地上空。兔绒忙得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常用的草药几乎耗尽,新采集回来的数量有限,且效果依旧不尽如人意。主帐方向传来的争吵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塞勒斯甚至听到裂齿那沙哑的、带着压抑怒火的声音,在质问药物分配和为何要浪费「冰晶草」在一个人类俘虏身上,虽然每次都被赫卡冰冷简短的话语压下去,但那股不满的情绪,如同地火,在营地之下奔涌。
时机到了。再等下去,也许就来不及了。
这天下午,兔绒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隔间,给塞勒斯更换胸口缓解咳嗽的膏药。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处理草药和病患而有些颤抖,脸色灰败,眼中是深深的无力感。
「又走了两个……都是没成年的小崽子。」兔绒低哑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倾诉,「高热,咳血,浑身疼得打滚……什么药灌下去,都像泥牛入海……难道真是祖灵降下的惩罚?」
塞勒斯看着她绝望的神情,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胸腔,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完后,他声音嘶哑地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犹豫、不确定,像是在病中胡思乱想。
「兔绒……这次的热症,是不是和以前的不太一样?」
兔绒疲惫地点头:「嗯。来势更凶,热得更深,咳血也多,常规退热清肺的药,好像……压不住那股邪火。」
「邪火……」塞勒斯重复这个词,斟酌着语句,「兔绒你说过,『灰叶草』性微寒,能清『湿热』。这次的『热』,是不是也带『湿毒』?光退热不够,还得……解毒?」
兔绒灰白的兔耳动了动,看向塞勒斯,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但很快又被疲惫掩盖:「解毒?你是说像『刺柏汁』那样?但那是对付外毒,这是体内的热毒……」
「那……『苦胆藤』呢?」塞勒斯小心翼翼地抛出这个名字,观察着兔绒的表情,「你说过,有些老药师用它对付特别顽固的『热毒恶疮』……这次的热症,在体内发作,咳血,疼痛,是不是也像一种『恶疮』?」
兔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塞勒斯,眼中那疲惫的灰暗被一种震惊和急剧的思考所取代。「苦胆藤……热毒恶疮……」 她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东西药性太烈,毒性也大,用量极难把握,稍有不慎就会加重病情甚至……而且,从没有人用它治过这种暴发的热症……」
「那如果……不用它做主药呢?」塞勒斯继续引导,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费力思考,「用它一点点,就像……就像在退热的药里,加一点能刺破『毒疮』的尖刺?再配上能清深热的『灰叶草』,或许……再加上一点能稳住心脉、不至于让药性太伤元气的温和药材?」
他说的这些,完全是他基于前世碎片化知识和这些日子观察的拼凑猜想,没有任何把握。但他必须说出来。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不同的思路。
兔绒沉默了,长久地沉默。她眉头紧锁,灰白色的兔耳不停抖动,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用「苦胆藤」治疗瘟疫?这想法太疯狂,太危险。但……常规手段已经失效,部落正在滑向深渊。或许,真的需要一点「疯狂」?
「你说的……有道理。」兔绒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干涩,「热邪深伏,常规清解难入。或许……真的需要一味药性峻烈、能直折热毒的药作为先锋。苦胆藤……或许可以一试。但配伍、剂量、煎煮方法,都必须极其小心,稍有不慎就是催命符。」 她看向塞勒斯,眼神复杂,「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塞勒斯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波动:「病得难受的时候……胡乱想的。以前在人类那边,好像听人提过,有些特别顽固的热病,需要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也不知道对不对。」
兔绒没有深究。此刻,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都值得抓住。她站起身,在隔间里踱步,嘴里快速念叨着几种草药的名字和性味,思考着配伍的可能。「苦胆藤为君,直折热毒;灰叶草为臣,清解深热;辅以『石蜜』缓和苦胆藤的烈性,保护肠胃;再用一点『老参须』吊住元气……」 她越说越快,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医者的专注光芒。
「但这只是猜想!」 兔绒猛地停下,看向塞勒斯,脸色严肃得可怕,「没有验证过。用在谁身上?万一……」
「可以先用在症状最重、但体质相对最强的战士身上。」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帘幕外传来。
赫卡掀开帘幕,走了进来。她显然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的脸色依旧疲惫苍白,但那双漆黑的竖瞳,此刻却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在塞勒斯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病弱的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想法。
塞勒斯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要低头,但赫卡的目光如有实质,让他动弹不得。
「你提出的?」 赫卡问,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是胡乱想的。」 塞勒斯低声重复。
赫卡看了他几秒,又看向兔绒:「有几分把握?」
兔绒苦笑:「战首,医道之上,没有十成把握。这法子闻所未闻,是塞勒斯根据病情特点,提出的一个……不同思路。理论上,苦胆藤的峻烈药性,或许真能克制这种深伏的热毒,但风险和变数太大。」
赫卡沉默了片刻。帐篷外,隐约传来病患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试。」 她吐出一个字,「选两个症状最重、但原本身体最强健的战士。用最低剂量。兔绒,你亲自配药,亲自煎煮,亲自喂服。我守在旁边。」
「战首!」 兔绒惊道,「这太危险了!万一药不对症,或者剂量有误,那两名战士恐怕……」
「不试,她们也会死。」 赫卡的声音冷硬如铁,「试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止是她们,是整个部落。」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塞勒斯,那目光深沉难辨,「至于你提出的这个『想法』……如果有效,你就是救了整个部落的英雄。如果无效,或者害死了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寒意,让塞勒斯如坠冰窟。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两名战士的性命,是他在部落刚刚积累起的一点点微薄「价值」,甚至可能是他自己的命。而推动这场赌博的,是他那来自异世界的、模糊而危险的「灵感」。
「我……知道了。」 塞勒斯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兔绒不再犹豫,立刻去准备药材。赫卡就站在隔间里,背靠着冰冷的帐篷柱,闭目养神,但浑身散发出的那种紧绷的、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感,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煎熬的时间格外漫长。药味从临时架起的小药罐中飘出,苦涩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辛辣,甚至有些刺鼻。兔绒全神贯注,严格按照她推演出的最低剂量和特殊煎法操作,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
药煎好了,是浓黑如墨、气味呛人的一小碗。兔绒用颤抖的手,将药分装入两个小陶碗。
赫卡睁开眼,亲自端起其中一碗,对兔绒说:「带路。」
她们去了重症区。塞勒斯挣扎着爬起来,裹紧毯子,扶着帐篷壁,慢慢挪到隔间入口,透过帘幕缝隙,望向那边。他看到赫卡高大挺拔的背影,站在两个躺着的、不断痛苦呻吟抽搐的雌性战士身旁。兔绒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药液喂入其中一人口中。赫卡就站在旁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喂完药,赫卡和兔绒就守在旁边,寸步不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塞勒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恐惧、后悔、期待、绝望……各种情绪交织,几乎将他吞噬。
大约半个时辰后,第一个喝下药的战士,忽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呛咳,猛地侧身,呕出一大口暗红色、夹杂着黑色块状物的污血!紧接着,她开始浑身剧烈颤抖,脸色从潮红迅速转为骇人的青白,呼吸变得极其微弱!
兔绒脸色大变,扑上去急救。赫卡的身影瞬间绷紧,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失败了?!塞勒斯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他害死了人!他那些愚蠢的、自以为是的想法,害死了一个战士!
然而,就在兔绒准备采取更激烈措施时,那名战士的颤抖渐渐平息了。她呕出那口污血后,虽然气息微弱,但脸上的青白色竟然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但不再骇人的潮红褪去后的苍白。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原本滚烫的额头,温度似乎在下降!她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仿佛那折磨她许久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热度……退了点?」 兔绒不敢置信地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脉象虽然虚弱,但比之前那种躁急混乱,要平稳一些了!她……她好像挺过来了!至少,最凶险的那股热毒,被压下去了一些!」
几乎同时,另一名服药的战士,也出现了类似的反应——呕出少量污血,剧烈颤抖后,高热开始减退,痛苦的神色稍有缓和。
没有立刻好转,但最致命的、仿佛要烧穿五脏的高热,被强行遏制了!这新配的药方,真的起效了!至少,它似乎真的能克制那股常规药物无法对付的「深伏热毒」!
兔绒激动得几乎落泪,立刻开始为两名战士进行后续的清理和护理。赫卡依旧站在原地,但她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丝。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越混乱的重症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医疗隔间入口,那个扶着帐篷壁、脸色惨白如纸、正紧张地望着这边的纤细身影上。
隔得很远,塞勒斯看不清赫卡脸上的具体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再冰冷,不再仅仅是审视。那里面,似乎混杂了震惊、复杂的审视,以及一种……极其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凝重。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兔绒下达了新的命令:「立刻按照这个思路,调整药方,酌情加大剂量,给所有重症者用药。轻症者也可以用,但剂量再减半。集中所有能用的药材,优先保障制药。告诉所有人,药,有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了营地的恐慌和绝望,如同一剂强心针。
新的药方被迅速推广。虽然因为药材(尤其是苦胆藤)稀缺,无法立刻覆盖所有病患,但重症者们优先用上了药。效果是显著的。高热被不同程度地遏制,咳血症状减轻,最致命的痛苦得到缓解。虽然距离痊愈还很远,但死亡的阴影,被这剂猛药强行驱散了一大半。希望,重新回到了营地。
塞勒斯提出的「思路」,被证明是有效的。他不再是那个偶然发现「银晕藤」的幸运儿,不再是仅仅「学得还行」的俘虏。在这场席卷整个部落的生死危机中,他提供了一个关键的、打破僵局的「不同思路」,而这个思路,实实在在地,挽救了许多生命,也挽救了部落濒临崩溃的秩序。
接下来的几天,塞勒斯在兔绒的照料下,身体缓慢恢复。他不再被允许去重症区,但兔绒每次配药、调整方子时,都会下意识地跟他讨论几句——「这个剂量会不会太重?」「那个病患咳血少了,但气虚,要不要加点温和的补气药材?」
塞勒斯依旧谨慎,从不说「应该」或「必须」,只是提出「会不会」、「能不能」、「好像记得」之类的模糊建议。但兔绒显然已经开始重视他的意见。赫卡每天都会来医疗隔间,听取兔绒的汇报,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塞勒斯。她不再问他什么,但那种沉默的注视,本身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疫情终于被控制住了。虽然仍有零星病患,但大规模爆发的势头被遏制,新的死亡病例没有再增加。营地里开始恢复一些生气,幸存者们脸上重新有了光彩,看向医疗隔间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和好奇——他们知道,是战首带回来的那个人类俘虏,提供了一个奇特的药方思路。
这天傍晚,塞勒斯感觉好多了,正在隔间里慢慢走动,活动僵硬的身体。帘幕掀开,赫卡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依旧疲惫,但精神好了许多,旧伤的位置似乎也没再困扰她。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用兽皮包裹的物件。
「给你的。」 赫卡将东西递给他,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塞勒斯注意到,她的指尖在递出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塞勒斯接过,打开兽皮。里面是一把匕首。不是兽人常用的那种宽刃短刀,而是一把更加纤细、轻巧的匕首,长度约一掌,刃身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是经过精心锻造和淬火,锋利异常。刀柄是某种深色的硬木,缠着防滑的细皮绳,尾端镶嵌着一小块打磨光滑的、颜色暗沉的红色矿石,与赫卡手杖顶端的晶体有几分相似,但小得多。
这是一件真正的武器。小巧,但致命。远比之前她随手递给他的弯刀,要精致,也更私人。
「部落里的工匠,用边角料打的。轻,适合你用。」 赫卡解释道,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带在身上。以后,除了我,任何人想对你不利,你可以用它保护自己。」
塞勒斯握着那柄微凉的匕首,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不仅仅是武器,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比「不允许别人碰你」更加强烈、更加清晰的信号——她赋予了他保护自己的权利,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许可。
「谢……谢谢战首。」 他低声说,手指收紧,感受着刀柄上细密的纹路和那微凉的触感。
赫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帘幕前,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
「以后配药的事,兔绒会多跟你商量。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她说。」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你很好。比我想的,要好。」
说完,她掀开帘幕,离开了。
塞勒斯独自站在逐渐昏暗的隔间里,手里紧紧握着那柄匕首。刀身上,幽蓝的寒光映出他苍白却不再死寂的脸,和那双紫罗兰色眼眸中翻涌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赫卡说他「很好」。
她说,他比她想得「要好」。
她还给了他武器,让他保护自己。
这一切,都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美丽的、有用的战利品,一个可以分享的奖赏。他成了她需要、甚至开始……依赖的「智者」?一个能在危难时提供关键思路的、特殊的存在?
心底那冰冷的恨意,在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认可」和「馈赠」面前,似乎被冲击得摇晃了一下。他看着手中的匕首,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守在病患旁的身影,想起她刚才那句低沉的「你很好」。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却又令他无比恐慌的情绪,悄然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与那冰冷的恨意和复仇的执念,疯狂地纠缠在一起。
他赢了这场豪赌。他赢得了赫卡更深的重视,赢得了在部落生存的更稳固的基石,甚至赢得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危险的亲近。
但为什么,他感觉不到喜悦,只有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迷茫和……恐惧?
前路似乎清晰了一些,又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他握着匕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站在命运新的十字路口。而这一次,指引方向的,不再仅仅是恨意和求生欲,还有赫卡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和那句沉甸甸的——「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