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暗流涌动中继续向前。赫卡开始定期使用以「石心花」为主药的新药膏,并配合兔绒调配的药浴和一种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的古老引导术。效果是缓慢但切实的。塞勒斯在深夜侍寝时,能感觉到赫卡按压左肋旧伤的频率在降低,她眉宇间那种因隐痛而生的疲惫戾气也淡去了些许,虽然她的脸色依旧偏于苍白,但眼底深处那点属于强者的锐利光泽,似乎更加凝聚了。
兔绒对塞勒斯的态度,在「石心花」事件后,发生了更加明显的变化。她开始允许塞勒斯在配制一些普通、不涉及核心秘方的药剂时,进行更独立的操作,甚至会在他完成某个步骤后,简短地评论一句「火候正好」或「研磨得够细了」。这种认可,对塞勒斯而言,是比赫卡赏赐的那些精美小物件更珍贵的东西——它代表着「价值」,一种可以依靠自身努力获取的、而非依附于他人喜怒的、更稳固的价值。
与此同时,塞勒斯关于肠衣薄套的「小实验」,也有了后续。
几天后,兔绒在制作一批新的薄套时,特意使用了那段「手感不同」的肠衣制成的成品。她没说什么,但塞勒斯注意到,她将那枚薄套单独放在了一个小皮囊里,而没有和其他成品混在一起。又过了几天,一次赫卡侍寝后,塞勒斯在清理时,无意中发现赫卡检查用过的薄套时,眉头似乎很轻微地挑了一下,指尖在那薄套上多摩挲了两下,低声自语:「这个……好像结实些?」
塞勒斯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低下头。他知道,那很可能就是他「不小心」多处理过的那段肠衣制成的。赫卡察觉到了不同。
几天后,兔绒在教塞勒斯处理另一批羊肠原料时,忽然说:「上次那段肠衣,战首用了,说感觉比之前的韧,没那么容易破。」 她灰白色的兔耳轻轻抖动,若有所思地看着浸泡药水的大罐子,「我检查了那段肠衣,好像……浸泡前的处理,和其他的有点不一样?你当时怎么洗的?」
塞勒斯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茫然的表情,努力回忆着说:「就是……先刮干净,用清水冲了好几遍,然后……好像不小心,在那边那个处理皮子的『软藤汁』里沾了一下手?」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小陶罐,「然后就赶紧泡进药水里了。是……弄错了吗?」
兔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她用来处理一些特殊药材容器、防止干裂的「软藤汁」,性质温和,有微弱的柔韧效果。她走过去,拿起小罐闻了闻,又看了看浸泡肠衣的药水罐,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
「软藤汁……沾到一点……」 她低声重复,目光在两种液体间来回移动,眼中闪烁着某种属于医者和工匠的探究光芒。「难道……这汁液里的某种成分,能和浸泡药水产生更好的反应?或者,只是偶然?」
她没有责怪塞勒斯,反而陷入了沉思。塞勒斯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以兔绒的严谨和对药理的熟悉,她很可能会去尝试、验证这个「偶然」。他不需要做更多,只需要等待。如果兔绒真的因此找到了改善肠衣质量的方法,那么这份「功劳」,最终也会在赫卡心中,为他增添一枚小小的、有分量的砝码。
然而,就在塞勒斯以为可以继续这样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积累资本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打乱了一切。
一场来势汹汹的、类似流感但症状更猛烈的「寒热症」,在部落里爆发了。起初只是几个体弱的幼崽和年老的兽人出现高热、咳嗽、浑身酸痛的症状,兔绒用了常用的退热草药,效果却不佳。很快,病情在营地内迅速扩散,连一些身体强健的成年雌性战士也接连中招,卧床不起。症状包括持续高烧、剧烈咳嗽带血丝、严重的肌肉和关节疼痛,以及快速的体力衰竭。
一时间,营地里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恐慌开始蔓延。原本就因雄性稀少而承担了几乎所有繁重劳作的雌性大规模病倒,严重影响了狩猎、巡逻、甚至基本的营地运转。储存的、治疗风寒和退热的草药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却收效甚微。兔绒忙得脚不沾地,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赫卡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阴沉。旧伤的缓解带来的短暂轻松,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彻底冲散。她强撑着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每天巡视营地,看望病患,与兔绒商讨对策,调配有限的人手。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深红色的长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随意地束在脑后。
塞勒斯也被这场瘟疫波及了。或许是因为体质本就比兽人脆弱,又或许是因为之前的创伤和持续的心理压力削弱了他的抵抗力,在疫情爆发的第四天,他也病倒了。高烧像烈火一样席卷了他,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咳嗽撕扯着喉咙和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
他被兔绒安置在医疗隔间一个相对独立的角落,用旧帘幕隔开。兔绒给他用了和其他兽人病患一样的退热草药,但效果同样微弱。塞勒斯躺在简陋的铺上,意识在高温和剧痛中浮浮沉沉。他感到冷,刺骨的冷,即使裹着所有能找到的兽皮和毯子,身体依然无法控制地颤抖。喉咙干渴得像要裂开,但他连抬手拿水的力气都没有。
死亡的阴影,似乎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笼罩下来。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卡特里娜,仅仅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多么讽刺,又多么……无力。
就在他昏昏沉沉,意识几乎要沉入黑暗时,帘幕被掀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混合了药草和冷风的气息。
是赫卡。
她走到他的铺边,低头看着他。塞勒斯努力想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像铅块,只能透过缝隙,看到一片模糊的、深红色的影子和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依旧锐利的漆黑眼眸。
他听到兔绒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语气焦虑:「……烧退不下来,咳得厉害,药效很差……再这样下去,怕他撑不过……」
赫卡没有说话。塞勒斯感觉到,一只带着薄茧、却异常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那温度,比他滚烫的额头要低,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清凉感。
那只手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感受他骇人的体温。然后,他听到赫卡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用『冰晶草』。」
兔绒似乎吃了一惊:「战首,『冰晶草』存量很少,而且药性太烈,主要用于战士重伤时强行退热吊命,对身体损耗极大,他这身子骨……」
「用。」赫卡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按最低剂量,磨粉,混入蜂蜜水,喂下去。先退烧。」
兔绒沉默了。塞勒斯能感觉到她的犹豫,但最终,她还是应了声「是」,匆匆去准备了。
那只手离开了塞勒斯的额头。片刻后,他被兔绒半扶起来,一小勺温热的、带着浓郁草药苦涩和蜂蜜甜味的液体,被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干裂的唇间。那液体味道奇特,入喉冰凉,像一道冰线滑入胃中,随即带来一股强烈的、仿佛要冻结五脏六腑的寒意,与他体内的高热猛烈冲撞。
塞勒斯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浑身颤抖。但咳过一阵后,那几乎要烧毁他神智的高热,似乎真的被这股霸道的寒意强行镇压下去了一些。他感到了一丝清醒,虽然身体依旧疼痛无力,但至少不再像漂浮在火焰地狱中。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但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赫卡。她背对着帘幕缝隙透进来的天光,身影高大,却显得有些孤直。她正看着兔绒忙碌,侧脸线条紧绷。
「他用的『冰晶草』,从我的份例里出。」赫卡对兔绒说,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另外,加大其他退热草药的采集,集中给病重的幼崽和战士用。告诉采集队,不管多远,把能找到的退热草药都带回来。」
「是,战首。」兔绒应道,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赫卡又站了片刻,目光似乎再次扫过蜷缩在兽皮中、脸色惨白如纸的塞勒斯。然后,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冰晶草」的药效猛烈而短暂,几个时辰后,高热再次卷土重来,但势头似乎比之前弱了一些。兔绒在赫卡的命令下,又给塞勒斯用了一次低剂量的「冰晶草」,配合其他温和的退热草药交替使用。
就这样,在死亡线上挣扎了两天,塞勒斯的高热终于开始缓缓退去。虽然依旧虚弱,咳嗽也未曾停止,但至少,他感觉那柄悬在头顶的死亡镰刀,暂时移开了。
他能起身喝些流食时,兔绒告诉他,部落的疫情仍未控制住,反而有加剧的趋势。常用的草药对这次诡异的「寒热症」效果不佳,储备即将见底,而新的草药采集又跟不上消耗。更糟糕的是,一些体弱的幼崽和老年兽人,已经开始出现死亡。营地里的恐慌和绝望情绪,如同瘟疫本身一样在蔓延。
赫卡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不仅要应对疫情,还要提防「黑石」部落可能趁虚而入,同时弹压部落内部因恐慌和损失而产生的不满情绪(一些长老似乎又开始用古老的语言嘀咕着什么)。塞勒斯在清醒的间隙,能听到主帐方向传来的、赫卡压抑着怒火的冰冷命令,和偶尔爆发的、短促激烈的争吵。
他知道,这场瘟疫,不仅是对部落生存的考验,也是对他和赫卡之间那微妙而脆弱的新关系的考验。赫卡动用了她自己份额内宝贵的「冰晶草」救他,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但这信号,在这席卷整个部落的灾难面前,又显得如此渺小和……奢侈。如果疫情继续失控,如果部落损失惨重,赫卡是否会后悔将珍贵的救命药草用在一个人类俘虏身上?其他人,尤其是那些本就对他心怀不满的将领,又会如何看待此事?
危机,往往是危险与机遇并存。这场瘟疫,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可能……是他真正展现「价值」,在赫卡心中、甚至在整个部落面前,赢得一丝立足之地的关键契机。
他靠在冰冷的帐篷壁上,虚弱地喘息着,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与病容不符的、冰冷而锐利的光芒。他必须好起来,快点好起来。然后,他要仔细回想,仔细思考。
前世那些零碎的记忆里,关于大规模传染病的应对,关于中草药在抗病毒、退热、镇咳方面的应用……有没有什么,是兽人部落目前没有想到,或者无法做到的?
还有,兔绒之前抱怨常用草药无效时,提到的一些症状细节——持续高热、咳血、肌肉剧痛、快速衰竭……这些特征,似乎让他模糊地想起了什么。不是明确的药方,而是一种思路,一种不同于兽人传统用药习惯的、可能更注重「清内热」、「解毒」、「扶正祛邪」的配伍思路……
他知道这很冒险。他不懂真正的医术,只有一些零碎的知识和模糊的印象。但眼下,常规手段显然已经失效,部落正滑向深渊。也许……一点点不同的思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未被验证的猜想,能成为打破僵局的那块石头?
塞勒斯闭上眼睛,在虚弱和眩晕中,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记忆的碎片中艰难地搜寻、拼凑。高热……咳血……炎症……什么草药能清热凉血?什么能解毒?兽人常用的「火绒根」退热,但似乎过于「燥」,对咳血无效甚至有害;「银线草」止血,但对高热无用……有没有既能清热,又能凉血,或许还带一点解毒作用的草药?兽人部落有类似的植物吗?
他回忆着跟兔绒学过的每一种草药,它们的性状、气味、兔绒提到过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零星功效……
忽然,一个名字跳入他的脑海——「灰叶草」!就是之前和「银线草」容易混淆的那种,治疗腹泻的。兔绒说过,灰叶草药性「微寒」,能「清肠道湿热」。湿热……高热……炎症……
还有「刺柏」,汁液有毒,但稀释后消毒杀菌。瘟疫会不会是某种「毒」或「邪气」?
还有……他猛地想起,在帮兔绒晾晒一批极其苦涩、气味呛人、连兔绒都很少用的、叫做「苦胆藤」的干草时,兔绒随口提过一句:「这东西苦得要命,药性也烈,一般不用。但有些老药师说,对付某些特别顽固的『热毒恶疮』,或许有点用,只是没人敢轻易试。」
热毒!恶疮!瘟疫会不会也是一种「热毒」在体内爆发?
一个模糊的、大胆的、甚至可能极其危险的念头,在塞勒斯虚弱的脑海中逐渐成形。他没有成熟的药方,但他或许可以……提出一个「思路」,一个基于不同认知体系的、关于草药配伍的「可能性」。至于是否采纳,如何验证,那是兔绒和赫卡需要决定的事。
但这需要时机,需要他恢复一些体力,更需要……一个能让赫卡和兔绒认真听取他这荒谬提议的理由。
他需要「石心花」事件的余威,需要赫卡对他那点刚刚萌芽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不同」,更需要……这场瘟疫,将所有人都逼到绝境。
塞勒斯重新睁开眼,望向帘幕外灰蒙蒙的天空。咳嗽依旧撕扯着他的胸腔,但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光芒,却更加清晰、更加坚定了。
活下去。然后,抓住这次危机,要么彻底沉沦,要么……搏出一线真正的生机。
为了自己,或许也为了……那个在绝境中,将唯一一份「冰晶草」用在他身上的、深红发色的战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