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那句「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再碰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塞勒斯死寂的心湖中激起滔天巨浪,也在部落某些人心中投下了阴影。
消息不胫而走。尽管赫卡并未公开宣布,但战首不再将她那稀有的、容貌绝美的人类俘虏「分享」给下属将领,这一变化还是迅速被嗅觉敏锐的兽人们捕捉到了。尤其是一向以「分享战利品」为荣、并曾亲自「享用」过塞勒斯的几位近卫队长,如裂齿、豹牙(豹耳雌性)等,反应最为明显。
裂齿在得知此事后的第一次集体议事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她看向坐在赫卡侧后下方角落、正低头帮兔绒整理药草记录的塞勒斯时,眼神里的不满和某种被冒犯的愠怒几乎不加掩饰。在她看来,那个脆弱的人类雄性不过是件漂亮的玩物,战首之前愿意分享是恩赐,如今突然收回,无异于打了她们这些「有功之臣」的脸,更隐隐透出对这个俘虏不同寻常的重视。
豹牙则更加直接。一次塞勒斯穿过营地边缘去清洗药草时,「偶遇」了豹牙和她的几个手下。豹牙拦住他的去路,强壮的身体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她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绿色兽瞳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和身体,最后落在他那双低垂的紫罗兰色眼眸上,嗤笑一声:「看来咱们的小美人儿,把战首伺候得很舒服啊?舒服到……舍不得给别人碰了?」
她身后的几个雌性兽人也发出暧昧的哄笑,眼神肆无忌惮。塞勒斯浑身僵硬,手指死死攥着盛药草的藤篮,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那些充满恶意和探究的目光将他凌迟。
豹牙见他毫无反应,觉得无趣,又带着几分不甘,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她的手指粗糙有力,带着常年握武器的厚茧。「啧,这脸蛋,这眼睛,确实勾人。难怪战首……」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酒气喷在塞勒斯脸上,「不过小子,别以为有战首罩着就万事大吉了。在这片荒原,好东西……谁都想咬一口。战首能护你一时,护得了你一世?」
说完,她松开手,带着手下扬长而去,留下塞勒斯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后背被冷汗浸湿。豹牙的话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了他这些天因赫卡的态度转变而生出的那一点点虚幻的安全感。是啊,赫卡能护他多久?她的「不允许」是基于一时兴起的占有欲,还是别的什么?一旦这份兴趣消退,或者出现更重要的利益权衡,他会不会再次被轻易抛弃、甚至作为筹码送出?
恐惧和冰冷重新攫住了他。但与此同时,心底那股扭曲的、名为「复仇」的火焰,也因这份赤裸的威胁而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炽烈。他必须变得更有「价值」,不仅仅是作为一件美丽的玩物,或者一个偶然发现药草的幸运儿。
他更加专注地投入到草药学习中。兔绒开始用那株珍贵的「石心花」为主药,配制根治赫卡旧伤的药膏和药剂。整个过程极其繁琐复杂,对配比、火候、顺序要求极高,稍有差池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产生毒性。兔绒如临大敌,不允许任何人插手核心步骤,连塞勒斯也只能在远处观看,帮忙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辅料。
但塞勒斯没有放弃。他利用一切机会,仔细观察兔绒的每一个动作,记住她添加每一种辅料的时机和分量,观察药液颜色、气味、粘稠度的变化。他不懂其中深奥的医理,但他有惊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他将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如同在贫瘠的土地上,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甘露。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那次偶然发现的、关于避孕套(肠衣薄套)制作工艺的思考。兔绒抱怨过材料不佳、成品易损的问题,赫卡也亲口提过「这批厚度不均」。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兔绒处理羊肠原料的过程,从清洗、刮脂、浸泡、到最后的裁剪和二次处理。他注意到,兽人使用的浸泡药水似乎成分固定,浸泡时间也基本靠经验,缺乏更精确的控制;裁剪时对肠衣厚薄区域的判断也依赖手感,容易导致成品厚薄不均、存在薄弱点。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慢慢成形。他不敢直接提出改进意见——那太突兀,太引人怀疑。但他可以……尝试「无意中」做出一点点改变?
一天,兔绒让塞勒斯帮忙清洗一批新送来的羊肠。他像往常一样仔细地清洗、刮去多余脂肪。但在浸泡前,他「不小心」将其中几段肠衣,在一种平时用来处理皮革、使其更柔韧的、气味温和的植物汁液里多蘸了一下(这种汁液兔绒偶尔会用来处理某些特殊药材的容器)。然后,他又「不小心」将这几段肠衣,混入了浸泡药水的罐子中,并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时间。
几天后,兔绒取出这批浸泡好的肠衣准备裁剪时,塞勒斯「恰好」在旁边帮忙递工具。兔绒拿起一段肠衣对着光检查,忽然「咦」了一声。
「这段……手感好像有点不一样?」 兔绒喃喃自语,用手指捻了捻,又拉抻了一下,「似乎……比其他的更均匀些,弹性也好一点?」
她看向塞勒斯:「这批肠衣是你清洗浸泡的?过程有什么不同吗?」
塞勒斯一脸茫然地摇头:「都是按您说的做的。清洗,刮干净,泡进药水里。」 他指了指那个大罐子。
兔绒狐疑地看了看罐子,又看了看那段肠衣,没再说什么,但将那段肠衣单独放在了一边。后来,当她用这批肠衣制作薄套时,特意将那段「手感不同」的肠衣做成了一个,准备自己试用看看效果。
塞勒斯的心悬着,既期待又忐忑。他知道自己冒了险,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意的、展示「价值」的方式之一。他希望那段经过特殊处理的肠衣能表现出更好的性能,哪怕只是好一点点,也能在兔绒心中留下印象,甚至……可能传到赫卡耳中。
另一件让他心事重重的事,是关于赫卡的旧伤和「石心花」药膏的配制。他通过观察兔绒的步骤,结合自己前世模糊的药理知识,隐隐觉得其中某些辅料的添加顺序和火候控制,或许有优化的空间,能让药性融合得更好、副作用更小。但他同样不敢说。这比改进避孕套工艺更加敏感,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他只能将这个念头深深埋藏,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时机。
赫卡似乎也察觉到了部落内部因塞勒斯而起的微妙变化。在一次例行的议事会上,当裂齿再次就某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发表略带火药味的意见时,赫卡抬起眼皮,漆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裂齿队长最近火气不小。是巡逻任务太轻松了?不如去北边『黑石』的边境多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裂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不敢顶撞,只能低头称是。其他几位曾「分享」过塞勒斯的将领也噤若寒蝉。赫卡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敲打和重申了自己的权威,以及对塞勒斯处置权的绝对掌控。
那天傍晚,塞勒斯照例去主帐。他发现赫卡似乎刚沐浴过,深红色的长发还带着湿气,披散在肩头。她坐在矮榻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而是招手让他过去,指着矮几上一个敞开的木盒。
木盒里铺着柔软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几件东西:一把做工精良、镶嵌着暗色宝石的骨质梳子,一小罐散发着清雅花香的、似乎是用来滋润头发或皮肤的膏脂,还有一条用细软皮绳串着几颗打磨光滑的彩色石子的简单额饰。
「拿着。」 赫卡说,语气听不出情绪,「部落里缴获的人类玩意儿,我用不上。」
塞勒斯愣住了。他看着木盒里的东西,那梳子、香膏、额饰,明显是女性用品,且做工精致,绝非兽人部落的粗犷风格。赫卡说「用不上」可能是真的,但她特意把这些东西给他……是什么意思?奖赏他发现了「银晕藤」?还是……别的?
他不敢多问,迟疑地伸出手,拿起那几样东西。骨梳触手温润,香膏气味清雅,额饰的石子色彩柔和。这些东西,与他身上粗糙的灰布衣服和满心的恨意格格不入。
「谢……谢谢战首。」 他低声说,将东西小心地收进怀里。
赫卡没再说话,只是示意他像往常一样。但今晚的过程,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赫卡的动作依旧带着掌控,但少了几分纯粹的、功能性的漠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审视的专注。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的时间似乎更长了,手指抚过他肌肤的力道,也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近乎流连的意味。
结束后,她没有立刻让他离开。她靠在榻上,手指依旧习惯性地按着左肋旧伤的位置,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兔绒的新药膏,用了两天。感觉……有点不同。」 她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塞勒斯说。
塞勒斯心头一跳。是新配制的「石心花」药膏起效了?还是他那些关于优化配方的模糊想法,其实兔绒也意识到了并做了调整?
「是……感觉好些了吗?」 他谨慎地问,声音很轻。
赫卡沉默了一下,才说:「痛得没那么尖锐了。但里面还是……像有根锈钉子。」 她难得地用了一个具体的比喻来描述疼痛,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
塞勒斯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赫卡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继续用那种略带飘忽的语气说:「那花……确实有用。兔绒说,再配合几次药浴和特定的引导术,或许真能把这旧根子拔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塞勒斯低垂的侧脸上,「你运气不错。」
塞勒斯知道她指的是他发现「银晕藤」的事。他低着头,轻声说:「是战首的运气。」
赫卡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很短促,几乎听不见。「或许吧。」 她不再说话,挥了挥手。
塞勒斯如常退下。走出主帐时,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怀里那几件来自赫卡的「赏赐」,贴着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慢慢走回医疗隔间,一路上心乱如麻。赫卡的态度在变,变得更……复杂。她敲打裂齿,维护他的「专属权」;她给他梳子、香膏这些明显更私密、更偏向「馈赠」而非「工具」的东西;她甚至开始对他谈及自己的伤痛感受……
这一切变化,都指向一个模糊却危险的方向。赫卡似乎不再仅仅将他视为一件美丽的、有用的战利品。某种更私人、更难以定义的情感或兴趣,似乎正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这对他意味着什么?是更安全的庇护,还是更深沉的、无法挣脱的束缚?是复仇路上更大的障碍,还是……某种可以利用的契机?
塞勒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狭窄、也越来越危险的钢丝上。一端是赫卡日益明显的、带着占有欲的关注;另一端是裂齿、豹牙等人暗流涌动的敌意和部落内部可能因此产生的矛盾。
而他自己心底,那冰冷的恨意与这悄然滋长的、对赫卡复杂难言的感觉,如同两股纠缠的毒藤,正将他越缚越紧。
他拿出怀里那把小巧的骨梳,在昏黄的月光下仔细端详。梳齿细密光滑,暗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这是赫卡给的。一个强大、冷酷、将他当作物品赏赐出去、又将他收回独占的战首,给他的「赏赐」。
他将梳子紧紧攥在手心,骨质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映着月光,闪烁着冰冷而迷茫的光。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脚下的冻土,已经因为「石心花」的出现和赫卡态度的转变,而变得更加松动,也更加危机四伏。那株名为「复仇」的毒荆棘,和那株悄然萌芽的、不知名的藤蔓,在这片松动而危险的土地上,将会如何继续它们的扭曲生长?
塞勒斯闭上眼,将骨梳贴在心口。那里,心跳依旧冰冷而规律,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