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继续向前。塞勒斯在兽人部落的生活,依然被框定在侍寝、被奖赏(自从那次庆功宴后,赫卡似乎将「奖赏」他作为一种有效的激励手段,又将他赐给过两名立了战功的小头领)、以及跟随兔绒学习草药的循环之中。每一次被「使用」和「分享」,都像是往他心底那片名为「恨意」的冻土上,又浇了一层冰,让那株名为「复仇」的毒荆棘的根系,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扎得更深,更扭曲。
但他将所有情绪都死死压抑在那张日益苍白、也日益平静的面具之下。他在兔绒面前学习时,依旧显得「迟钝」而「认真」,但犯错的时候越来越少,对草药特性的理解,在笨拙的表象下,以惊人的速度积累着。兔绒偶尔会多看他两眼,灰白色的兔耳微微抖动,但什么也没说。
兔绒从不发火,只是平静地纠正,重复。她似乎接受了塞勒斯「不算太笨,但也不够灵光」的设定。教学过程中,她会穿插说一些部落的常识。比如,哪种草药只在哪个季节、哪个方向的山坡上能采到;部落的战士最常见的伤是什么(多是外伤和骨伤,因为战斗和狩猎);雌性兽人在生理期和怀孕初期需要特别注意哪些问题(这时兔绒会提到避孕的重要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气)。
「战斗、骑马、训练,雌性比雄性承担得多。怀了崽子,至少半年没法全力战斗,还可能难产。部落需要每一个能战斗的雌性。」 兔绒一边教塞勒斯辨认一种能缓解孕吐的温和草药,一边淡淡地说,「所以,除非计划好了,或者伴侣固定想要崽子,否则都会用套子。羊肠处理好了,比鱼鳔结实耐用,骑马战斗也不容易破。这是很久以前,部落里一位聪明的雌性药师想出来的法子。」
塞勒斯默默地听着,手上分拣草药的动作不停。他注意到兔绒提到「伴侣固定」时,语气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变化。在这个女尊社会,雌性拥有多个雄性伴侣是常态,但似乎也有相对稳定的关系。而避孕套的发明和普及,显然极大增强了雌性对自身生育权的掌控,是这种社会结构能够稳定运行的重要技术支撑之一。这让他对兽人部落「野蛮」的刻板印象,有了一丝裂痕——他们或许直接、粗犷,但在生存和实用技术方面,有着自己的智慧和逻辑。
赫卡召他侍寝的频率,似乎比之前略高了些。但每次,依旧是那套简洁高效的流程。只是有一次,在他离开前,赫卡忽然问:「兔绒说你学得还行。现在能认多少种药草了?」
塞勒斯垂眼回答:「常用的……二三十种。」
「嗯。」赫卡不置可否,指尖在矮几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忽然又问,「上次刺柏的汁液,你处理了?没沾到身上?」
「戴了手套。没有。」塞勒斯简短地回答。
赫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比平时多停留了半秒。「有毒的东西,小心点。」她说完,便挥手让他离开。
这句话很平淡,甚至算不上关心,更像是一句基于实用主义的提醒——别弄坏了这件「工具」。但塞勒斯走出主帐时,心绪却有些微的起伏。这不是赫卡一贯的风格。她在……注意他的学习进度?甚至记得他那天在处理危险的刺柏汁?
他甩甩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在脑后。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他提醒自己,赫卡是那个将他像物品一样赏赐给别人的战首,是他复仇名单上最高处的、需要仰望的仇敌之一。任何软弱的动摇,都是对卡特里娜的背叛,也是对自己的背叛。
几天后,发生了一件小事。
兔绒在教塞勒斯处理一批新采集的、用于制作肠衣薄套的羊肠原料时,叹了口气:「这批羊肠质量不好,太薄,韧性也差。用这种原料做出来的套子,容易破。但今年部落的羊群遭了瘟,损失不少,好的羊肠难收。」
她拿起一根处理过、半透明的肠衣原料,对着光给塞勒斯看:「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厚度明显不均,有薄弱点。战首对上一批套子就不太满意,这批估计更糟。」
塞勒斯看着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的肠衣,脑海中再次闪过前世关于材料处理的一些模糊概念。他犹豫了一下,用那种惯常的、带着迟疑的语气问:「为什么……不用药水,泡久一点?或者……泡两次?」
兔绒看了他一眼,摇头:「现在的药水配方,是部落传了很多代的,浸泡时间和次数都有定规。时间不够,肠衣不够柔韧,容易干裂;时间太长,或者泡的次数多,肠衣又会变得太脆,失去弹性。而且药水珍贵,用多了浪费。」
塞勒斯「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没再多问。但他心里却记下了这个问题。兽人的工艺看似成熟,但似乎也遇到了瓶颈,受限于原材料和传统配方。
又过了些日子,一个深夜,塞勒斯侍寝后,赫卡罕见地没有立刻让他离开。她靠在矮榻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按着左肋,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时沉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石根草」药膏的苦涩气味。
塞勒斯安静地坐在榻边,裹着毯子,犹豫着是等命令,还是自己悄悄离开。
「水。」赫卡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塞勒斯立刻起身,从旁边火塘上温着的小陶壶里倒了半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赫卡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接过水杯,慢慢喝了几口。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连那深红色的长发都似乎失去了几分光泽。
「旧伤又犯了?」塞勒斯听到自己低声问了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该问的。
赫卡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漆黑的眼睛看向他,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被疼痛折磨后的疲惫。「嗯。」她简单地应了一声,将水杯放回矮几,又重新闭上了眼,手指依旧按着伤处。
帐篷里一片寂静。塞勒斯坐回原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赫卡紧蹙的眉心和苍白的嘴唇上。他能看到她因为忍痛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颈侧跳动的青筋。这个平日里强大、冷酷、掌控一切的战首,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塞勒斯心头。是怜悯?是对伤者的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他只知道,看着这样的赫卡,他心底那冰冷的恨意,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变得不再那么纯粹和坚硬。
「石根草……只能止痛,不能根治,是吗?」他又听到自己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赫卡说。
赫卡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兔绒说……需要『石心花』。」塞勒斯继续说着,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很难找。」
这一次,赫卡睁开了眼睛。她转过头,漆黑的目光落在塞勒斯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和探究。「兔绒跟你说的?」
塞勒斯点了点头,垂下眼帘:「她说……那花很少见,几十年也未必能遇到合适的。」
赫卡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道:「是啊,很难找。」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塞勒斯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或许也藏着一丝无奈和执念。谁不想摆脱旧伤的折磨呢?
「那花……长什么样?」塞勒斯忍不住问。话一出口,他又有些懊恼。自己今天的话太多了。
赫卡却似乎并不介意。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榻上,声音有些飘忽地描述:「深紫色,花瓣像最薄的玉石,叶子是银灰色的,很小。只长在背阴、潮湿、但有特殊矿石的岩缝里。开花时,有很淡的、像雪又像药的味道……」她的描述并不详尽,甚至有些模糊,但塞勒斯却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样一株奇异而美丽的花朵形象。
他想起了在卡特里娜的某本古籍插图上,似乎见过类似的描述。叫什么来着?好像不叫「石心花」,但特征有相似之处……生长在极阴寒之地,伴矿石而生,花色深紫,叶带银晕……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一闪而过的火星,在他心底掠过。但他不敢确定,更不敢说出来。他只是一个「在学草药」的俘虏,怎么可能知道连兔绒和赫卡都不确定的、关于罕见药草的知识?
「睡吧。」赫卡似乎耗尽了力气,声音低不可闻,挥了挥手。
塞勒斯如蒙大赦,轻声告退,离开了主帐。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赫卡苍白疲惫的脸,她描述「石心花」时那飘忽的语气,以及自己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关于古籍插图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宁。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塞勒斯在帮兔绒晾晒一批新采集的草药。其中有一种晒干的、开着小黄花的藤蔓植物,兔绒说是治疗风湿关节痛的,叫「金线藤」。塞勒斯在整理时,无意中扯断了一小截,断口处流出极少量的、乳白色粘稠的汁液,在阳光下,那汁液的颜色似乎隐隐泛着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紫色光泽。
他愣了一下,拿起那截断藤,凑到眼前仔细看。没错,在特定的光线下,那乳白色汁液的边缘,确实有一圈极其细微的、银紫色的光晕。这个特征……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描述?不是「金线藤」该有的特征。
他心中一动,拿起那株「金线藤」,走到正在分拣其他药材的兔绒身边,将断口处那带着银紫色光晕的汁液指给她看,脸上露出适当的疑惑。
兔绒起初不以为意,但当她凑近仔细看时,灰白色的兔耳猛地竖了起来!她一把夺过那株「金线藤」,拿到更明亮的光线下,翻来覆去地看,又闻了闻断口处的气味,甚至用手指蘸了一点汁液,放在舌尖极其小心地尝了尝。
她的脸色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惊疑,又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这……这不是『金线藤』!」兔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这是……这是『石心花』的伴生藤!叫『银晕藤』!极其罕见!它只生长在『石心花』附近,靠吸收『石心花』根系分泌的某种物质生存!汁液在阳光下会有极淡的银紫色光晕,是它最独特的标志!我……我只在很久以前的老药师笔记里见过描述!」
她猛地抓住塞勒斯的肩膀,急切地问:「这藤是在哪里采的?谁采回来的?」
塞勒斯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茫然地摇头:「不……不知道。是刚才那筐里一起的。」
兔绒立刻丢下藤蔓,冲出隔间,去询问今天送药材来的采集队员。过了一会儿,她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回来了。
「问到了!是在北边『老鹰崖』背阴面的一个极隐秘的岩缝里发现的!那里地形险峻,平时很少人去!采集的人只当是普通的『金线藤』,就一起采回来了!」兔绒的眼睛发亮,「有『银晕藤』,就说明附近很可能有『石心花』!而且看这藤蔓的长势和汁液的色泽,那『石心花』的年份可能不短了!」
她激动地在隔间里踱步:「得立刻告诉战首!得派人去找!必须在花期结束前找到!『石心花』的花期很短,一旦错过,又要等几十年!」
她拿起那截「银晕藤」,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她反应吓到的塞勒斯,眼神复杂。是这个人类俘虏,首先注意到了那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银紫色光晕。如果不是他眼尖(或者说,运气好?),这株关键的「银晕藤」很可能就被当作普通的「金线藤」处理掉了,而那可能近在咫尺的「石心花」,也会就此错过。
「你……」兔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立了大功了,塞勒斯。如果真能找到『石心花』,你就是整个部落的恩人。」
说完,她顾不上再解释,紧紧攥着那截藤蔓,快步冲向主帐。
塞勒斯独自留在隔间里,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立了大功?因为认出了一株藤蔓?不,他并没有「认出」,他只是注意到了那奇怪的光晕,提出了疑问。是兔绒认出了那是「银晕藤」。
但无论如何,这个消息是他发现的。赫卡会知道。她会知道,是她留下的这个人类俘虏,无意中(或者说,因为他「学得还行」的观察力?)发现了可能治愈她旧伤的珍贵线索。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喜悦,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掺杂着茫然、忐忑,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他在期待赫卡的反应吗?期待她因为这件事,对他有一点点不同的看法?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开。他只是在学习草药,只是碰巧看到了。仅此而已。他提醒自己记住裂齿和其他兽人雌性施加在他身上的屈辱,记住赫卡将他像物品一样赏赐出去的冷漠。不要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功劳」就动摇。
但心底那株冰冷的毒荆棘旁,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很细微,但无法忽视。
没过多久,主帐方向传来了动静。赫卡亲自带着一队精锐的战士,由那名采集队员带路,急匆匆地离开了营地,朝着北边「老鹰崖」的方向而去。出发前,赫卡似乎朝医疗隔间这边看了一眼,但距离太远,塞勒斯看不清她的表情。
整个下午,塞勒斯都有些心不在焉。兔绒也显得异常兴奋和期待,不时停下手中的工作,望向北方。
傍晚时分,队伍回来了。
赫卡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依旧沉稳,但塞勒斯能看出,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深红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脸上和皮甲上沾着尘土和岩屑。她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的小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冷硬。但当她走进主帐前,目光再次扫过医疗隔间,落在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塞勒斯身上时,那双漆黑的竖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快速地闪动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主帐。
兔绒立刻跟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兔绒出来了,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对着塞勒斯用力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因为那株「银晕藤」,找到了「石心花」!
塞勒斯靠在冰冷的帐篷壁上,缓缓舒了一口气。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然后又缓缓沉淀下去。
那天深夜,塞勒斯被传召侍寝。
当他走进主帐时,发现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赫卡没有坐在矮榻边,而是站在石台旁,背对着他,似乎在看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清冽、带着淡淡苦涩和奇异甜香的气息,是「石心花」的味道。
听到他的脚步声,赫卡转过身。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亚麻长袍,头发还有些湿,似乎刚沐浴过。她的脸色在灯光下,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生气,少了一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平静。
她看着塞勒斯,没有说话,只是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塞勒斯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停下,垂首等待。
赫卡依旧沉默着,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他。目光不像往常那样是纯粹的评估或审视,而是多了些别的、更加复杂难辨的东西。她的视线掠过他低垂的银色睫毛,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他那双紫罗兰色、此刻也微微低垂的眼眸上。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灯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那股清冽的花香在静静流淌。
良久,赫卡才缓缓开口,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但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
「兔绒说,是你先发现了那株藤的不同。」 她陈述道,不是疑问。
塞勒斯点了点头,低声回答:「是……碰巧看到。」
「只是碰巧?」赫卡追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塞勒斯的心提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学着认药……就多看了两眼。那颜色……有点奇怪。」
赫卡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样捏住他的下巴,也不是命令他做什么,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一缕散落的银发,将它们别到他的耳后。
她的指尖带着微温,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生疏的柔和。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温柔的触碰,让塞勒斯浑身一僵,紫罗兰色的眼睛倏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赫卡迎上他的目光,漆黑的竖瞳深处,清晰地映出他惊愕的模样。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那种复杂难辨的东西,似乎更加浓郁了。
「那花,很难找。我找了很多年。」 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他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了它,我的伤……或许有希望了。」
塞勒斯屏住呼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赫卡收回了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刚才触碰到的、那微凉顺滑的发丝触感。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石台上那个油布小包。
「你做得很好。」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这句话本身,却重如千钧。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对他说出带有肯定意味的话。
塞勒斯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然后,赫卡转过身,不再看他,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式:「今晚不留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兔绒会开始用『石心花』配药,你跟着学。这药很珍贵,配制不能出错。」
「是。」塞勒斯低声应道,躬身,准备退下。
在他转身走到帘幕前时,赫卡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这一次,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再碰你。」
塞勒斯的脚步猛地顿住,背脊瞬间僵硬。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赫卡没有再说第二遍。但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塞勒斯的脑海深处,久久回荡。
他掀开帘幕,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寒冷的夜色。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
赫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宣布对他拥有绝对的所有权,不允许其他人再「分享」这件「物品」?还是……在表达一种类似「占有」和「保护」的意愿?因为他的「功劳」?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情,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她找到了治愈旧伤的希望,是因为他(无意中)提供的线索。
她对他,说出了「你做得很好」。
她收回了「分享」他的权力。
这三件事,如同三道深深的刻痕,划在了他与赫卡之间那道原本冰冷清晰的界限上。界限依然存在,甚至可能更加森严(因为她的「独占」意味着更紧密的束缚),但其性质,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微妙而危险的偏移。
塞勒斯走回医疗隔间,躺在冰冷的兽皮上,久久无法入睡。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赫卡为他别开发丝时那生疏的温柔触碰,她漆黑眼眸中复杂的情绪,以及那句「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再碰你」。
恨意依然在心底燃烧,冰冷而执着。但在这恨意之上,似乎又覆盖上了一层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是恐惧?是茫然?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隐秘的悸动?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但赫卡指尖的温度,和那句低沉的话语,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印在了这个荒原的寒夜,也印在了他已然混乱不堪的心上。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脚下的冻土,似乎因为今晚的「石心花」,悄然裂开了一道通往未知方向的缝隙。而那株名为「复仇」的毒荆棘,和那株刚刚萌芽的、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微妙情绪,将在这道缝隙边缘,展开怎样扭曲而危险的共生?
塞勒斯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赫卡之间,那冰冷而纯粹的「占有与被占有」、「使用与被使用」的关系,出现了第一道真正的、难以弥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