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荒原上的俘虏与“智者” 第三节 奖赏、裂痕与沉默的注视

 塞勒斯在兽人部落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冰冷而规律的节奏。每隔几天,他会被传召到赫卡的主帐侍寝。流程几乎一成不变,但塞勒斯逐渐麻木地习惯了——如果「习惯」意味着身体学会在疼痛中放松,灵魂学会在羞辱中抽离。


赫卡的动作总是直接、高效,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她似乎将他视为一件趁手、且暂时还算合意的工具,使用起来精准而冷静。事毕,她会检查用过的肠衣薄套,偶尔低声评价一句「这批厚度不均」或「浸泡时间不够」,然后挥手让他离开。整个过程,她很少说话,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


塞勒斯也沉默。他学会了迅速清理自己,安静穿衣,低头退出。他把这当作生存必须支付的代价。支撑他的,除了心底为卡特里娜复仇的冰冷恨意,就是每天傍晚跟随兔绒学习草药的那一个时辰。那是他一天中唯一能感到自己「在做什么」,而不仅仅「被做什么」的时刻。


他学得很慢,很笨拙——至少表面如此。兔绒很有耐心,但教学严格。塞勒斯强迫自己记住每一种草药的形状、气味、功效,记住兔绒处理它们时那些看似随意却极为关键的小技巧。他在积累,像沙漠中的旅人收集每一滴露水,不知何时能用上,但本能地知道必须收集。


一天傍晚,塞勒斯正在分辨「灰叶草」和「银线草」的细微差别——前者治腹泻,后者止血,晒干后外形相似,但灰叶草叶片背面有极细的绒毛——主帐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喧闹。是欢呼声,粗犷的笑声,还有武器盔甲碰撞的铿锵声。


兔绒停下手中的石臼,灰白色的兔耳转向声音来处,倾听片刻,淡淡道:「是『裂齿』小队回来了。看动静,收获不小,还抓了俘虏。」


塞勒斯的心微微一提。裂齿……那个灰白狼耳、眼神凶狠的雌性兽人,他记得。就是她带领小队袭击了马车,踢伤了卡特里娜,也是她将他像货物一样扛回部落。恨意无声地窜起,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没过多久,主帐的守卫来到医疗隔间,对兔绒说了几句。兔绒点头,看向塞勒斯:「收拾一下,换身干净衣服。战首今晚设宴,为『裂齿』小队庆功。你也要去。」


塞勒斯愣住了。庆功宴?他去做什么?


兔绒从他的表情读出了疑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残酷:「你是战首的战利品。在这种场合,展示战利品,是一种荣耀,也是……对有功者的额外奖赏。」


奖赏。塞勒斯明白了。他不仅是被赫卡个人使用的工具,也是她可以用来赏赐下属、彰显权威的「物品」。今晚的「庆功宴」,恐怕不只是吃饭喝酒那么简单。


他被带到主帐旁一个更大的、平时用来集会的帐篷。里面已经燃起数个火塘,架子上烤着整只的猎物,肉香混合着酒气弥漫。约二三十名雌性兽人战士围坐,大多是各小队头领和此次立功的成员,个个气息剽悍,大声谈笑。赫卡坐在上首,依旧穿着她那身深褐色皮甲,深红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金属酒杯,神情比平日稍显放松,但那双漆黑的竖瞳依旧锐利,扫视全场。


塞勒斯被兔绒安排在帐篷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已经铺了块相对干净的兽皮。他一进来,就吸引了众多目光。那些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扫视,带着好奇、品评、欲望,以及一种看待稀有猎物的兴奋。他低下头,蜷缩身体,试图减少存在感。


宴会进行到一半,酒酣耳热之际,赫卡站起身。帐篷内瞬间安静下来。


「裂齿小队此次深入黑石领地,截获重要物资,击杀七名黑石斥候,生擒三人,大振我部声威!」赫卡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在帐篷内回荡,「按部落规矩,重赏!」


战士们发出兴奋的吼叫。物资被抬上来分发,额外的肉食和酒水被许诺。气氛热烈。


然后,赫卡的目光,缓缓扫过帐篷,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塞勒斯身上。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着一件即将被赐下的武器或珠宝。


「裂齿,」赫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你此次功劳最大。除了应得的,这个人类雄性,」她用下巴朝塞勒斯的方向点了点,「今晚,归你了。算是我额外的奖赏。」


帐篷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充满暧昧和兴奋的哄笑与口哨声。


「谢战首赏!」裂齿站起身,她显然喝了不少,古铜色的脸上泛着红光,灰白色的狼耳兴奋地竖起,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欲望。她大步走向塞勒斯。


塞勒斯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看向赫卡,但赫卡已经移开了目光,正侧头倾听旁边一位


头领的低声汇报,仿佛刚才那随意的赏赐,不过是席间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裂齿已走到他面前,浓烈的酒气和汗味扑面而来。她低头看着他惨白的脸,咧嘴一笑,伸手一把将他从兽皮上拽了起来:「走,小美人儿,今晚让老子好好乐一乐,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兽人雌性!」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塞勒斯被裂齿铁钳般的手拽着,踉跄地拖向帐篷外。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上首的赫卡。她端坐着,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冷硬而深邃,正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对这边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那一瞬间,塞勒斯心底那冰冷的恨意,如同被浇入了滚油,猛地爆燃起来!恨裂齿,更恨那个将他如同物件般随手赏出的赫卡!他以为这些时日的「侍寝」,至少意味着他在她那里有了一点点「不同」,哪怕只是作为一件「专用工具」。原来没有。在需要的时候,他可以轻易地被赐予别人,作为笼络人心的筹码。


裂齿将他拖回了自己的帐篷。比起赫卡主帐的简洁规整,这里更杂乱,充满个人气息,武器、皮甲、狩猎工具随意堆放。裂齿将他甩在铺着厚实熊皮的床铺上,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皮囊,也掏出那个熟悉的、装着肠衣薄套的小皮袋。


「自己戴,还是我帮你?」裂齿的声音因酒意而沙哑,带着不耐。


塞勒斯僵硬地躺着,一动不动,紫罗兰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帐篷顶。


「啧,没劲。」裂齿嘟囔一句,自己动手。她的动作远比赫卡粗鲁,带着酒后的急躁和征服欲。戴上薄套时,她甚至不满地抱怨了一句:「妈的,这破套子越来越薄了,后勤那帮废物……」


之后的一切,对塞勒斯而言,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折磨。裂齿的力量远胜赫卡,动作毫无克制,带着发泄和炫耀的意味,完全不顾他的感受。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完全掌控、肆意索取的快感,嘴里不时吐出粗俗的调笑和评价。塞勒斯死死咬着牙,将脸埋进充满陌生雌性气息的熊皮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身体的疼痛来对抗灵魂深处更剧烈的撕裂感。


他想起卡特里娜。想起她最后的吻,想起她可能冰冷的尸体。而他现在,却在仇敌的身下,承受着这样的屈辱。恨意和绝望如同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裂齿终于满足地低吼一声,瘫在他身上喘息。片刻后,她起身,随手扯下用过的、已经有些破损的薄套扔到一旁,看也不看塞勒斯,自顾自地清理,然后倒头就睡,很快发出沉重的鼾声。


塞勒斯躺在那里,浑身像是散了架,某个地方火辣辣地疼,比第一次被赫卡使用后更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气味。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动身体,从裂齿身边滚开,蜷缩到熊皮床铺冰冷的边缘。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裂齿的鼾声,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粗糙的皮毛。不是出于悲伤,而是极致的屈辱和恨意凝成的冰晶。


第二天清晨,塞勒斯是被裂齿踢醒的。


「起来!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去!」裂齿已经穿戴整齐,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凶狠干练的模样,仿佛昨晚那个狂醉施暴的雌性是另一个人。她看塞勒斯的眼神,如同看一件用过的、还算满意的消耗品,但也就仅此而已。


塞勒斯忍着全身的酸痛,勉强爬起,捡起自己被扔在地上的、已经皱巴巴的灰布衣服穿上。每一步都牵扯着不适。他低着头,默默走出裂齿的帐篷。


清晨的营地已经苏醒,雌性兽人们开始一天的忙碌。看到他从不属于医疗隔间或主帐的方向走出,而且步履蹒跚、脸色惨白,不少兽人投来了然或戏谑的目光。一些路过的雄性兽人则迅速低头避开,眼神复杂。


塞勒斯回到医疗隔间时,兔绒已经在整理药材。她看了他一眼,没问昨晚如何,只是指了指角落的木盆:「热水打好了,去擦洗一下。然后过来,今天学处理『刺柏』的枝条,取汁液消毒。」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他只是清晨散步归来。但塞勒斯注意到,她将一罐气味清凉的药膏放在了他铺位的旁边。那是治疗擦伤和镇痛的。


塞勒斯默默擦洗,换上干净衣服,坐到兔绒面前。他脸色依旧苍白,眼下乌青,但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那片冰冷的死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变得更加坚硬,也更加黑暗。


「刺柏的汁液有毒,沾到皮肤会红肿发痒,但稀释后外用,消毒效果比许多草药都好。处理时,必须戴这个。」兔绒递给他一副用薄兽皮简单缝制的手套,开始演示如何折断枝条,收集渗出的乳白色汁液,如何用清水和另一种草药汁液进行安全的稀释。


塞勒斯学得很专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专注。他仔细看着兔绒的每一个动作,记住她说的每一个要点,即使身体深处的不适和心口的冰冷恨意不断干扰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帐篷顶的缝隙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隔间里很安静,只有兔绒平稳的讲解声和器具轻微的碰撞声。


就在这时,主帐方向的帘幕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赫卡。


她似乎刚从外面巡视回来,身上带着清晨的凉意,深红色的发梢有些湿润。她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隔间,在塞勒斯身上停顿了一下。


塞勒斯正低头,戴着粗糙的兽皮手套,小心地用木片刮取刺柏枝条上的汁液。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长睫低垂,神情是近乎凝固的专注,仿佛手中是世上最重要的工作。阳光落在他银色的发梢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麻木,但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脆弱的沉静,却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赫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塞勒斯苍白的脸,移到他有些僵硬的动作,最后落在他正在处理的刺柏汁液上。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兔绒起身行礼:「战首。」


「嗯。」赫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塞勒斯身上,忽然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淡,「昨晚,裂齿没弄伤你吧?」


塞勒斯刮取汁液的动作猛地一滞。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赫卡。她站在几步外,逆着门口的光,身影高大,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漆黑的竖瞳,在昏暗中清晰地映出他的样子。


他看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仿佛她的问话,和昨夜的一切,都无足轻重。


赫卡看着他重新低垂的头和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沉默了片刻。帐篷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兔绒在一旁安静地站着,没有出声。


然后,赫卡移开了目光,对兔绒道:「上次让你配的、缓解旧伤酸痛的药油,好了吗?」


「好了,战首。这就拿给您。」兔绒转身去取。


赫卡没有再看向塞勒斯,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背景。但当她接过兔绒递来的小药瓶,转身离开时,脚步似乎比进来时缓慢了一丝。在掀开帘幕前,她的目光再次极其快速地掠过那个角落——塞勒斯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那有毒的刺柏汁液,阳光在他身上投下孤独而固执的光影。


帘幕落下,隔开了内外的光线。


塞勒斯手中的木片,在刺柏枝条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近乎切断的划痕。乳白色的毒汁涌出,滴落在陶碗里。


他死死盯着那汁液,指尖在粗糙的兽皮手套下,微微颤抖。


恨意冰冷刺骨。但比恨意更清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决心。


他要活着。要变得「有用」。有用到……有朝一日,他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随意赏赐、使用、丢弃。


而学习,记住一切,包括赫卡此刻这份看似随意的、施舍般的「关心」,都是他必须吞下的、淬毒的养料。


兔绒走回他身边,看了一眼陶碗里过多的刺柏汁液,没说什么,只是递过稀释用的清水罐。


「继续。」她平静地说。


塞勒斯接过水罐,将清水缓缓倒入,开始进行下一步。他的动作依旧缓慢,甚至有些笨拙,但眼神深处,那点冰冷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坚定。


帐篷外,赫卡站在主帐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小药瓶,目光望着营地远方起伏的山峦。清晨的风吹动她深红的长发。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瓶光滑的表面,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复杂情绪。


昨晚将那个人类雄性赏给裂齿时,她并未多想。这是部落惯常的做法,是驭下的手段。一个美丽但脆弱的战利品,作为奖赏恰如其分。


但刚才,看着他沉默而专注地处理毒汁的样子,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片死寂的平静,还有他抬起头看她时,那双紫罗兰色眼眸里深不见底的冰冷……


她心里某个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极轻地,刺了一下。


很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确实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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