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荒原上的俘虏与“智者” 第一节 颠簸、苏醒与异族的囚笼

塞勒斯是在一种深沉的、药物与创伤共同作用下的昏迷中,被外界的噪音和身体的剧痛强行拖拽出来的。


没有清晰的过渡,没有循序渐进的苏醒。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被粗暴的颠簸、沉闷的撞击声、粗嘎的陌生语言,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尖锐钝痛,一点点搅动、撕裂,最终浮上令人窒息的表面。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冷。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灌入,穿透他身上单薄湿冷的衣物,直刺骨髓。然后是颠簸,一种有节奏的、却异常剧烈的上下震荡,让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被随意抛甩。视线被黑暗和眩晕笼罩,只能模糊感知到自己似乎被横搁在某个坚硬、宽阔、不断起伏的物体上,脸朝下,鼻尖充斥着浓烈的皮革、汗水、尘土,以及一种陌生的、类似野兽与松木混合的浓烈气息。


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混沌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冲撞。最后清晰的画面,是卡特里娜滚烫的泪水,她绝望而用力的吻,她转身冲出门的背影,以及随后袭来的、无法抗拒的眩晕和黑暗……


卡特里娜!她给他下了药!她想强行带他走!那后来呢?他晕过去了,之后……之后发生了什么?!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想动,想睁开眼睛看清周遭,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脚似乎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束缚着,嘴里也塞着令人作呕的破布。他只能艰难地转动脖颈,试图从眼角的缝隙中获取一点信息。


下方是飞速掠过的、灰黄干硬的荒原地表。耳边是混杂的风声、沉重的蹄声,以及……一种低沉沙哑、语调奇异的语言,是女性在说话,声音粗粝有力,带着一种野蛮的韵律感。不是通用语,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人类方言。


兽人语?!一个可怕的猜测闪过脑海。他记得昏迷前,城堡外似乎有骚乱,隐约听到过非人的咆哮……难道……


就在他心惊胆战地猜测时,身下的颠簸略微减缓。那些说着兽人语的女性声音也靠近了些,她们似乎放松了警惕,开始用夹杂着人类语词汇的方言交谈,语气带着劫掠后的疲惫和一丝兴奋。


「……总算甩掉那些两条腿的软脚虾了,」 一个沙哑的女声抱怨道,带着浓重的喉音,「追得真紧。」


「怕什么,咱们『裂齿』小队想走,谁能拦住?」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带着得意,「这次收获不错,那箱子挺沉,还有这个……」 塞勒斯感到自己被拍了拍,像在评估一件货物,「……颜色真稀罕,比雪狐的毛还亮。」


塞勒斯的心沉了下去。箱子?颜色稀罕?她们在说他?他果然被俘虏了!被兽人!卡特里娜呢?她在哪里?是逃掉了,还是……


他竖起耳朵,拼命从那些模糊破碎的词句中捕捉信息。


「可惜跑了一个,」 第三个声音响起,冷静而漠然,「那个穿蓝裙子、淡金色头发的人类小雌性,够狠,挨了『裂齿』头儿一脚,还能反手伤了我们的人。」


塞勒斯的呼吸瞬间停滞!蓝裙子,淡金色头发——是卡特里娜!她果然在!她受伤了?!「裂齿」是谁?头儿?她们的头领?


先前那沙哑声音(「疤脸」?)啐了一口,接话道,语气带着残酷的实感:「那一脚够她受的,肋骨起码断几根,内腑说不定也伤了。咱们撤的时候,我看她倒在那边荆棘坑里,动都不动一下,身下的血把刺藤都染红了……脸白得吓人,气都快没了。」


荆棘坑里……一动不动……血染红了刺藤……脸白得吓人……气都快没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塞勒斯的耳膜,凿进他刚刚复苏的意识!


不!不可能!卡特里娜怎么会……


「荒郊野外,又冷,流那么多血,肯定熬不过天亮。」 那个冷静的声音再次补充,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死了干净。倒是这个公的……」


死了?!


这两个字,像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将最后一丝侥幸和理智炸得粉碎!


「唔——!!!」


一声被破布死死堵住的、扭曲变调的悲鸣猛地从他喉咙深处挤压出来!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灵魂被撕裂时发出的、绝望的哀嚎!原本因药力和虚弱而瘫软的身体,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挣扎、扭动!被反绑的手腕和脚踝不顾一切地摩擦着粗糙的绳索,头颅拼命向后仰起,试图看清说话的人,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瞬间瞪大到极致,充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惊骇、恐惧、绝望,以及即将喷发的、毁天灭地的疯狂!


卡特里娜死了?为了救他,被这些兽人踢伤,倒在荆棘丛里流血至死?不!他不相信!这不可能!


「嗬!嗬嗬——!!!」 他徒劳地嘶吼着,被堵住的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冷汗疯狂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悲痛、悔恨、自责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是他!都是他!如果他不拒绝她的计划,如果他跟她走,她就不会受伤,不会……死!


「老实点!」 扛着他的兽人女性猝不及防,被他剧烈的挣扎弄得身形一晃,坐骑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他臀侧,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塞勒斯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挣扎得更加激烈,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疯狂弹动,几乎要从她肩头翻下去。


队伍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骚动略微停顿。几个附近的兽人女性围了过来,脸上带着诧异、不耐,以及一丝被挑衅的兴奋。


「哟,这小东西醒了?劲儿还不小?」


「听到咱们说话了?关于那个死掉的人类雌性?」


「看来关系不浅啊,哭得这么伤心?」


「死掉的人类雌性」……再次听到这个词,塞勒斯仅存的理智彻底崩断。他不再只是挣扎,而是开始用头去疯狂撞击扛着他的兽人女性坚实的后背,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撞碎这可怕的现实,或者撞死自己。身体在极致的悲痛和愤怒中剧烈颤抖、痉挛,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绝望的呜咽。


卡特里娜死了!那个唯一理解他、爱他、试图拯救他的人,因为他死了!冰冷地倒在荒郊野外,流干了血!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具引来灾祸的身体,这无用的生命……


「妈的,找死!」 扛着他的兽人女性彻底不耐烦了,猛地一抡手臂,将塞勒斯从肩上重重摔在旁边干硬的荒土地上!


「砰!」


尘土飞扬。塞勒斯被摔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剧烈的疼痛传来,但这疼痛与心中的灭顶之灾相比,微不足道。他一落地,就凭着本能,用被缚的双脚和肩膀,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蹭去,泪水疯狂流淌,在沾满尘土的脸上冲出沟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几个兽人女性,眼神狂乱、哀求、仇恨、崩溃到了极点,仿佛想从她们脸上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或者哀求她们告诉他,这一切不是真的。


「啧,还挺倔。」 那个脸上带新鲜爪痕的豹耳雌性兽人蹲下身,一把揪住塞勒斯汗湿凌乱的银发,迫使他痛苦地仰起脸,对着他涕泪横流、狰狞扭曲的脸,残忍地、慢条斯理地确认道:「看什么看?没听清吗?那个穿蓝裙子、淡金色头发的人类小雌性,死了。被我们头儿『裂齿』一脚踹在胸口,飞出去老远,倒在刺堆里,流了一地的血,很快就没气了。尸体估计都硬了。怎么,是你小情人?」


「嗬——!!!」


最后的确认,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塞勒斯猛地昂起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朝着豹耳雌性的脸撞去!虽然被轻易躲开,但他这疯魔般的行为彻底点燃了兽人们的暴戾和征服欲。


「不知死活!」 豹耳雌性眼神一冷,反手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掴在塞勒斯脸上!


「啪!」


脆响过后,塞勒斯头猛地偏向一边,左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破裂,渗出血丝。但这肉体上的疼痛,仿佛只是往他燃烧的绝望上浇了一桶油。他扭回头,依旧用那种疯狂、仇恨、完全崩溃的眼神死死瞪着豹耳雌性,被堵住的口中发出嗬嗬的、如同诅咒般的气音,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无处发泄的愤怒而不停地颤抖、抽搐。


「哈!有意思!」 另一个身材尤为壮硕的熊耳雌性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赤裸裸的施虐光芒,「看来是没尝够苦头,正好,给他醒醒神!」


此时,小队头领「裂齿」——那个灰白狼耳、身材高大矫健的雌性兽人——闻声走了过来。她冷灰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在地上如同濒死困兽般挣扎哽咽的塞勒斯,又瞥了一眼跃跃欲试的部下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漠地挥了挥手。


「别弄死了。天亮前,随你们。」 她丢下这句冰冷的话语,仿佛在吩咐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然后转身走向队伍前方,不再理会身后的骚动。


头领的默许就是命令。豹耳雌性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她和熊耳雌性一起,粗暴地将塞勒斯拖到旁边一处背风的、相对平坦的空地。另外几个同样精力旺盛、眼神兴奋的兽人女性也嬉笑着围了上来。刚刚结束一场紧张的劫掠与逃亡,这个美丽脆弱、却又如此「不驯」和「悲痛」的人类雄性俘虏,无疑是发泄剩余精力、庆祝胜利、并确认自身征服权的最佳玩具。


「哧啦——!」


粗糙有力的双手毫不留情地撕扯掉塞勒斯身上早已破损不堪的亚麻衬衣,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苍白纤细、布满新旧淤伤的身体。但此刻,塞勒斯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羞耻。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卡特里娜死了」这个冰冷残酷的事实占据,无边的悲痛和悔恨吞噬了他,让他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产生了一种扭曲的、近乎自毁般的反应。


他仍在挣扎,嘶吼,泪水混合着血水泥土糊了满脸。但这挣扎并非为了抵抗即将到来的侵犯,而是一种纯粹情绪崩溃的外泄,是对卡特里娜「死讯」的绝望呐喊,是对自身无能、愚蠢、害死所爱之人的痛恨发泄。而这在兽人女性们眼中,只是增添了征服的乐趣和施暴的借口。


「按住他!」


「让他老实点!」


更多粗糙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他纤细的四肢,将他死死地、以一种完全屈从的姿势按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带着厚茧、伤疤和污迹的手指蛮横地抚过、揉捏他细腻的皮肤,留下道道刺目的红痕。充满酒气、兽腥味和汗臭的吻、啃咬、拍打,雨点般落在他裸露的脖颈、锁骨、胸膛、腰腹……带来阵阵刺痛和更深的屈辱。


当第一波毫无预兆、粗暴至极的侵入猛地袭来时,那无法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让塞勒斯濒临崩溃的神经骤然绷断!他猛地昂起头,脖颈和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被破布堵死的口中迸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几乎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像被扔进油锅的活虾,剧烈地、不受控制地弓起、弹动、抽搐,却又被数倍于他的、铁钳般的力量狠狠摁回去,碾压进尘土里!


好痛! 身体像是被野蛮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劈开、捣碎。但比这肉体剧痛更甚千万倍的,是心脏位置那灭顶的冰冷与空洞。卡特里娜死了……他害死的……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要承受这些?这具引来灾祸的身体,这张无用的脸,这早该结束的生命……毁掉吧!连同这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一起毁掉吧!


极致的悲痛和生理的极致痛楚交织在一起,反而催生出一种毁灭性的、自暴自弃的疯狂。他不再闪躲那些落下的啃咬和拍打,甚至开始用身体去主动迎撞、摩擦粗糙的地面和兽人女性们坚硬的皮甲与身躯,仿佛想用更多的、更强烈的肉体痛苦,来麻痹、覆盖灵魂深处那无法忍受的、名为「失去卡特里娜」的终极剧痛。泪水早已流干,紫罗兰色的眼眸一片血红与空洞,只剩下破碎的、断续的呜咽,和身体在一次次沉重野蛮的撞击下,不受控制的、无助的痉挛与颤抖。


兽人女性们轮番上前,肆意享用着这具美丽、脆弱、却又在极致痛苦与崩溃中呈现出一种惊人堕落美感的身体。他的挣扎从激烈狂野到微弱无力,嘶吼从凄厉刺耳到沙哑无声,只有身体在一次次毫不留情的侵占下,被动地、彻底地承受着一切。篝火的余光映照着他惨白如纸、污迹斑斑、神情破碎的脸,映照着他身上迅速增添的青紫、齿痕、抓痕和淤伤,有一种残忍而令人心悸的视觉冲击。


她们议论着,比较着,像分享一道罕见而刺激的盛宴。他的痛苦,他的崩溃,他因「另一个雌性之死」而引发的癫狂,都成了最好的助兴剂。在这个以雌性力量为绝对主宰、视俘虏(尤其是男性俘虏)为纯粹财产与战利品的部落法则下,他没有悲伤的权利,没有痛苦的意义,只有被享用、被征服、被消耗的命运。


当最后一个兽人女性餍足地退开,塞勒斯像一具被彻底拆解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破烂人偶,瘫在冰冷肮脏、混合了各种体液与尘土的地面上。身下是狼藉的污渍。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私处火辣辣地灼痛,稍微动一下指尖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喉咙如同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这些了。


最初的疯狂、崩溃、挣扎,都已被耗尽。灵魂仿佛已经随着那关于卡特里娜死讯的绝望,一同飘散、湮灭在荒原的寒风里。剩下的,只有一具残破的躯壳,和躯壳内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卡特里娜死了。这个认知不再带来激烈的情绪波动,而是变成了一块沉重、冰冷、永恒的巨石,死死压在他的意识最深处,将他所有残存的生机、希望、乃至痛苦的感觉,都彻底碾平、冻结。


目光空洞地投向不远处跳跃的、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却什么也映不入眼底。世界是黑白的,寂静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意义。只剩下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兽人那些残忍的话语,和想象中卡特里娜倒在冰冷荆棘丛里、逐渐失去温度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靠近。是「裂齿」,那个灰白狼耳的兽人小队头领。她蹲下身,灰蓝色的眼睛如同冰冷的矿石,审视着塞勒斯。他身上的惨状和濒死的气息并未让她动容,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张即使污秽破损、肿胀不堪,却依然能看出惊人精致的脸部轮廓上,落在他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死寂空洞的紫罗兰眼眸上。那里面,有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极致寂静,一种剥离了所有生气后的、易碎而诡异的美感。


「还活着。」 她陈述,伸出手,用指尖——那手指同样粗糙有力——拂开他额前一缕被冷汗、血污、泥土黏成一绺的银发,动作带着一种评估货品成色般的仔细。然后,她的指尖抚过他红肿破裂、微微张开的嘴唇,沾了一点凝固的血痂。


「骨头不经折腾,魂也吓没了大半。」 她低声自语,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这张脸,这眼睛的颜色……毁了,反而有种不一样的味道。」


她站起身,对旁边那个脸上有刀疤的雌性兽人下令:「把他弄干净,伤口处理下,用点药,别让他真死了。用我那件深灰色的狼皮斗篷裹起来,裹严实点。」


「头儿?」 刀疤女兽人看着塞勒斯的惨状,有些迟疑,「都这样了……带回部落也是累赘,不如……」


裂齿抬手,目光再次落回塞勒斯那了无生气的脸上,语气笃定:「这种货色,我们自己用,到此为止了。但如果是作为『礼物』……」 她顿了顿,看向荒原深处、部落聚居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野心,「献给赫卡首领。战首大人什么世面没见过?但这种……被彻底打碎了的,又还留着点原来样子的,或许能让她觉得新鲜。他的价值,在赫卡首领手里,会不一样。」


刀疤女恍然,看向塞勒斯的眼神变了,从看待一个即将报废的玩物,变成了看待一件需要小心搬运、妥善包装的「特殊贡品」。


塞勒斯隐约听到了「赫卡首领」、「礼物」这些词。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卡特里娜不在了。这具躯壳去哪里,被谁拥有,被如何处置,是作为玩物消耗殆尽,还是作为礼物进献给更强大的存在,都没有任何区别。或许,在某个更强大的掌权者手中,这早就该死去的生命,能结束得更快、更彻底些。甚至,他心底隐约升起一丝扭曲的期待——或许那位「赫卡首领」,能给他一个痛快的了断。


他闭上空洞死寂的眼睛,任由最后的意识沉入黑暗。身体被粗糙地擦拭,伤口被抹上气味刺鼻、带来新一轮刺痛的火辣药膏,然后被裹进一件相对厚实、带着陌生雌性气息和淡淡烟熏味的深灰色狼皮斗篷里。整个过程,他毫无反应,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像一具真正没有生命的、精致的人偶。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天边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时,他被半扶半拽地弄上了一匹温顺的老马。塞勒斯伏在马背上,随着马匹的行进轻轻晃动。目光穿透逐渐亮起的晨光,投向虚无的远方。灵魂早已遗落在昨夜那冰冷残酷的话语和想象中染血的荆棘丛旁,陪伴着那座永远无法触及的孤坟。


肉体的痛苦是持续而遥远的背景噪音,心灵的荒原已成永恒的冻土。前路通往兽人部落的深处,通往那位名叫赫卡的雌性首领。但他已无心知晓,也无力思考。这具名为塞勒斯的躯壳,还将去往何方,经历什么,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前往部落聚居地的最后一段路程,塞勒斯是在一种近乎死亡的麻木中度过的。身体被粗糙的狼皮包裹,随着老马的步伐摇晃,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新伤旧痛,但这疼痛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模糊。意识的大部分,依旧沉在「卡特里娜已死」那片冰冷刺骨的冻土之下,悔恨与自责的烈焰似乎已在昨夜的疯狂与摧残中燃尽,只剩下沉重冰冷的灰烬,压得灵魂透不过气。


他只是存在,呼吸,移动。一件货物。


当队伍终于抵达部落营地,塞勒斯被从马背上拽下,踉跄站定时,他涣散的目光穿透凌乱的银发,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他将要面对的、赤裸裸的女尊世界。


高大、健壮、充满力量感的雌性兽人无处不在。她们昂首阔步,肌肉贲张,掌控着一切。相比之下,那些从事内务的雄性兽人显得「娇小」而谨慎。这里的规则简单直接——力量即权力,雌性为尊。与他刚刚逃离的那个披着文明外衣的人类城堡相比,这里的压迫更加原始,也更加不加掩饰。


塞勒斯空洞地扫视着这一切,心中一片死寂的荒芜。直到他被推到营地最深处,那座飘扬着黑色狼头旗帜的巨大帐篷前,直到那四名气息剽悍的雌性守卫用冰冷如刀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直到「裂齿」用恭敬却不失野心的声音向帐内通报,带回「特殊的人类雄性俘虏」敬献时……


他死水般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却异常坚硬的石子。


敬献。 这个词刺痛了他。从一个施暴者手中,作为「礼物」,转送到另一个更强大的、名为「赫卡」的战首手中。命运依旧被随意摆布,像一件可以随意进献的玩物。


但……「赫卡」。 裂齿小队的头领。那个灰白狼耳的雌性兽人。是她踢伤了卡特里娜,是她的部下宣告了卡特里娜的「死讯」,是她默许甚至纵容了昨夜那场将他身心彻底摧毁的暴行!而她现在,正恭敬地站在这里,准备用他来邀功!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刺痛,突然刺穿了塞勒斯的麻木。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恨意


卡特里娜死了。死在这些兽人手里。死在那个「裂齿」脚下。而他现在,却要被当作讨好更高层掌权者的礼物,被送进仇敌首领的帐篷?


凭什么?


这具身体已经破碎,灵魂也已冰冷。但就在这极致的毁灭废墟之中,在那片名为「卡特里娜之死」的冻土最深处,一点幽暗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起。


报仇。


这个念头如此微弱,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清晰。为卡特里娜报仇。向「裂齿」,向那些施暴的兽人,向这个以伤害和掠夺为荣的部落……讨还血债。


可是,凭什么?他有什么?一具伤痕累累、在她们眼中脆弱不堪的身体,一个来自异世、在此地似乎毫无用处的灵魂,还有……这张惹来无数灾祸的脸。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思绪中,帐内传出了那个低沉威严的女声:「带进来。」


狼皮斗篷被粗暴扯落,他残破的身体和空洞麻木的神情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无数道目光下。他被推搡着踏入帐篷,在命令下被迫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她——赫卡。


与想象中苍老威严的酋长不同,石台上随意坐着的雌性异常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正是一个战士巅峰期的开端。她有一头极其醒目的、如同凝固血液或燃烧余烬般的深红色长发,没有束起,而是狂野地披散在肩头背后,几缕发丝拂过她深古铜色的脸颊,衬得那肤色如同被烈日和风沙反复淬炼过的金属。她的发色如此独特,在帐篷内跳动的火光下,仿佛有暗流涌动。


她的身形高大矫健,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远超「裂齿」的挺拔与力量感。穿着合身的深褐色皮甲,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但并不笨重,反而透着猎豹般的精悍。她头顶是一对挺立的、毛色黑中带暗红的狼耳,耳廓锋利。在她身后,一条同样毛色、蓬松有力的狼尾随意地搭在椅子旁。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虹膜是近乎纯黑的深邃,边缘在火光下隐隐泛着暗金,瞳孔是收缩的竖瞳,此刻正平静地、穿透性地落在塞勒斯身上。她的五官深邃凌厉,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颌线条清晰如刀削斧劈。年轻的面庞上已经刻上了风霜和决断的痕迹,但那种久经杀伐、掌控生死所带来的沉稳威压,却比她实际的年龄显得更加厚重。


她看起来不像是依靠世袭或权谋上位的首领,更像是一刀一枪、纯粹凭借自身骇人实力与铁腕,在部落这个崇尚武力的雌性社会中,硬生生打出来的地位。26岁左右的战首——这个认知,让塞勒斯心中那点微弱的恨意与评估,变得更加复杂。年轻,意味着可能更激进,更难以捉摸,但也可能……有更多的弱点,或者,对「不同价值」的认知,不那么固守成规?


赫卡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塞勒斯,从他罕见的银发紫眸,到脸上的伤痕,再到脖颈手腕的淤青,单薄衣物下隐约的惨状……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那目光里没有「裂齿」那种品玩猎物的兴趣,也没有其他兽人赤裸的欲望,而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评估,像是在审视一件武器的成色,或是一份情报的价值。


塞勒斯在她的注视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穿透感。但这一次,那死寂的心湖之下,那点刚刚溅起的、名为「复仇」的冰冷火星,却顽强地没有熄灭。他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尽管这近乎本能地艰难),用那双依旧空洞、却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不可察的、冰冷硬核的紫罗兰色眼眸,回视着赫卡。


力量……我没有。


但智慧……我还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看待问题的不同角度。


还有……这具身体,这张脸。


既然它们能引来灾祸,能否……也能化为武器?在这个由强大雌性主宰、雄性价值依附的世界里,一个拥有罕见容貌、又似乎「与众不同」的人类男性俘虏,在一位凭借实力上位、年轻而野心勃勃的女战首眼中,除了「玩物」或「礼物」之外,是否还能有……一点点其他的、可以利用的价值?


这个念头疯狂而卑劣,但塞勒斯已不在乎。卡特里娜死了。他害死的。他活着,不是为了继续承受屈辱,而是为了……让某些人付出代价。如果必须利用这具身体,这份容貌,甚至那点可怜的智慧,在这位赫卡战首身边……找到一丝裂缝,一点机会……


赫卡的目光与他对视了短短一瞬。那双漆黑竖瞳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不是兴趣,更像是一种极其轻微的讶异,或许是对他眼中那片空洞之下,突然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冰冷硬物的察觉?但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她的视线移开,转向「裂齿」,询问收获,语气平淡。


塞勒斯的心缓缓沉下,那点火星并未熄灭,反而在绝望的黑暗中,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清晰。他知道了仇敌是谁(裂齿及她的队伍),知道了目标所在(这个部落)。而眼前这位深红发色的年轻战首,既是此刻掌握他生死的审判者,也可能……是未来他唯一能接触到的、潜在的「杠杆」。


赫卡听完裂齿的汇报,目光重新落回塞勒斯身上,做出了决定:


「留下。」


她对旁边一位气质沉静、灰白兔耳的年长雌性兽人(兔绒)吩咐:「带他去后面,清理干净,检查伤势,用点药。别让他死了。」


命令简洁,没有多余的情绪。留下,清理,别死——这就是他作为「礼物」被接收后的全部处置。


塞勒斯被兔绒拉住胳膊,转身走向侧面的帘幕。在离开主帐前,他最后用眼角余光,瞥向石台。


赫卡已经低下头,看着羊皮卷,侧脸在火光下显得冷硬而专注。那根黑色的、顶端镶嵌暗红晶体的手杖(权杖?)随意搁在膝上。她深红色的长发如瀑垂落,在火光边缘跳跃,仿佛无声燃烧的火焰。


帘幕落下,隔绝了那充满威压的视线和跳动的深红。


塞勒斯跟着兔绒,走向后方弥漫药草气息的昏暗隔间。身体的疼痛依旧,心灵的冻土未化,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那片绝望的废墟和冰冷的墓碑旁,一株有毒的、名为「复仇」的荆棘,悄然探出了它第一根尖刺。而滋养它的养料,是他的痛苦,他的悔恨,以及……他将要利用的一切,包括这残破的美丽,和那点异世的智慧。


前路依旧黑暗,但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虚无。有了恨,有了目标,哪怕这目标遥不可及,哪怕手段卑劣不堪,但至少,他找到了一个支撑这具残破躯壳,继续走向未知黑暗的理由。


为了卡特里娜。


也为了,让某些人,感受他此刻所承受的,万分之一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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