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笼中的荆棘与星光 第九节 钟声、抉择与暗室中的毒誓

那杯摔落的羊皮卷轴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角落显得格外惊心。但更惊心的,是我们对视时,彼此眼中映出的、如出一辙的灰败与惊惧。

卡特里娜先动了。她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抓住我冰冷颤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感到疼痛。「你听说了?她们……她们在传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尖锐。


「……东境的使者,明天到。礼物……」 我艰难地吐出破碎的词句,每一个字都像在吞咽冰碴。


卡特里娜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比我的更加苍白。她抓着我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但此刻的疼痛与我内心的恐惧相比,微不足道。


「是真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浅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了一片冰冷而绝望的清明,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碎裂、重组,凝结成某种坚硬而危险的东西。「我……我偷听到了母亲和管事的谈话。不是使者,是格里芬大公麾下地位极高的首席顾问,全权代表大公。他们……他们带来了新的、更苛刻的盟约条件。而『礼物』……是必须的诚意之一。母亲已经……同意了。」


「礼物」,这个含糊而屈辱的词,此刻终于被赋予了最清晰、最残酷的定义。我不仅仅是「可能」被送走,而是已经被明码标价,作为一桩政治交易的添头,被打包、估价,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易主。三天后的「送行晚宴」,原来并非虚张声势,而是最后的展示与交割仪式。


「不……」 我下意识地摇头,喉咙发紧,那晚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似乎再次袭来。


「塞勒斯,看着我。」 卡特里娜双手捧住我的脸,迫使我抬头看她。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有汗,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里面翻腾着惊涛骇浪。「我们没有时间了。明天使者抵达,检查,确认,然后就是晚宴,交换契约……一旦契约签订,一切就都晚了!格里芬大公的城堡……那里比这里更糟,更冷酷,你没有任何机会!」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从那些关于东境的残酷描述,从雷诺和侍女们隐晦的恐惧语气中,我早已拼凑出那将是一个怎样的地狱。可我能怎么办?反抗?在这守卫森严的城堡,在埃尔维拉夫人绝对的控制下?逃跑?然后让石溪村的父母承受领主雷霆之怒,让那份用我换来的、保障他们安稳的契约变成催命符?

「我父母……」 我嘶哑地说,这是横亘在我与任何反抗念头之间,最冰冷、最无法逾越的冰山。


卡特里娜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痛苦、挣扎、愧疚……最终,都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我知道。我知道这很难,塞勒斯。但我们必须赌一把!」 她的声音急促而热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煽动性,「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听我说,我计划好了——」


「卡特里娜!」 我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变成痛苦的喘息,「什么样的计划?怎么逃?这座城堡有多少眼睛,多少道门?逃出去之后呢?我们能去哪里?我父母怎么办?他们会立刻被找到,被……我不能!我不能用他们的命来赌!」


「可留在这里,你也是死路一条!」 她几乎要哭出来,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格里芬大公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被他『玩腻』或『不满意』的礼物,有几个有好下场?不是被转送他人,就是无声无息地『病故』!塞勒斯,那比死在这里更可怕!」


「那至少我父母能活!」 我低吼出声,压抑已久的绝望、愤怒和无力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卡特里娜,你看看我!我有什么?除了这张脸,这具身体,我一无所有!我拿什么去赌?拿什么去保护任何人?我甚至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我只能……我只能接受!」


我猛地抽回被她捧着的手,踉跄着后退,背撞在冰冷的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绝境中给予我温暖、让我心生妄想的贵族少女,只觉得荒谬而讽刺。她的爱,她的勇敢,在此刻冰冷的现实面前,像纸糊的盾牌一样脆弱可笑。


「接受?」 卡特里娜喃喃重复,眼泪终于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透明的痕迹。但她眼中的绝望,却渐渐被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取代——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后的、冰冷的清醒和近乎残忍的理智。


「不,塞勒斯。」 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股狠劲。「你不能接受。我……也绝不接受。」 她向前一步,逼近我,浅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我,里面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你听好,」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稳,平稳得令人心寒,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清晰地切割着空气,「明天使者抵达,晚宴之前,城堡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迎接和准备上,西侧旧哨塔附近的守卫会最薄弱。那里有一段废弃的排水渠,出口在城堡外墙外的荆棘丛后,很隐蔽,我小时候……偷偷出去过。」

「我会准备好两套平民的衣服,一些干粮和钱,还有两匹快马,藏在外面。晚宴开始后,我会想办法制造一点小混乱,然后去你的房间找你。我会给你一种药,无色无味,能让你暂时昏睡,看起来就像突发急病。我会以你需要紧急救治、城堡药师无能为力为由,坚持亲自带你去山下小镇找更好的医生。母亲在宴会上脱不开身,露西亚巴不得你出事,雷诺他们不敢忤逆我……这是唯一能让我们光明正大离开城堡而不立刻引起怀疑的机会!」



她的计划如此详尽,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反复思量,甚至可能偷偷探查过。我被这计划的疯狂和缜密惊得说不出话。


「然后呢?」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就算我们出了城堡,下了山,然后呢?全境通缉?我父母呢?」


「然后,我们去接他们!」 卡特里娜急切地说,眼神炽烈,「用最快的速度,赶在城堡发现异常、消息传到石溪村之前!我知道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绕过主要关卡!接到他们,我们就立刻往东走,不,往北!去那些三不管的边境地带,或者想办法弄到假身份,去更远的、母亲和格里芬大公势力都触及不到的地方!」


她说得又快又急,仿佛在说服我,也仿佛在说服自己。但她的眼神深处,那丝不确定和恐惧,出卖了这个计划有多么空中楼阁。接人?穿越封锁?弄假身份?逃往未知之地?每一步都充满了变数和致命的危险。


「卡特里娜,这太疯狂了,成功率连一成都没有!」 我摇着头,感到一阵阵眩晕,「我们会害死所有人,包括你!你是艾森伯格家的小姐,你会失去一切!」

「如果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你被送走,看着你……死去,」 卡特里娜的眼泪再次涌出,但她的声音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决绝,「那才是我真正失去一切的时候。塞勒斯,我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能再活在这个让我窒息、让我看着不公和暴行却只能袖手旁观的鬼地方了!你是我看到的唯一的光,如果你熄灭了,我的世界也就彻底黑了!」


她的话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心中的「光」和「不公」。这份感情,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承受。


「至于我的身份……」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艾森伯格家的小姐?这个头衔除了束缚和虚伪,还给过我什么?母亲眼里只有领地和权术,姐姐视我为绊脚石,其他人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敬而远之……只有在这里,和你在一起,谈论那些『无用』的知识,分享那些不能对人言的痛苦,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真实的。」


她伸出手,颤抖地,再次抚上我的脸颊,这一次,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塞勒斯,跟我走吧。我们一起逃。为了活下去,为了……也许能拥有的,一点点像『人』一样活着的可能。求你。」


她的眼泪滴落在我的手上,滚烫。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祈求,和一种我无法回应的、过于沉重的爱。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苍白、恐惧、懦弱、卑劣的自己。我知道,如果此刻我点头,我将把她的命运,连同我父母那渺茫的希望,一起拖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很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如果我拒绝,等待我的,是已知的、更加残酷的地狱,而她……可能会永远困在这座她憎恨的牢笼里,带着对我的愧疚和绝望,枯萎下去。

 

答应她,是极致的自私。拒绝她,同样是另一种残忍。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远处隐约传来城堡运作的声响,更衬得这角落的寂静如同坟墓。我们像两尊即将被判决的雕像,在昏暗中等待着彼此的最终抉择。

最终,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卡特里娜。」 我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冻僵的灵魂深处挤出,「我不能。你的计划……漏洞太多了。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我不能让你为我冒这么大的险,更不能……赌上我父母的性命。他们还等着我『安分守己』换来的那份安稳过日子。如果我逃了,那份契约立刻就会变成他们的催命符。埃尔维拉夫人不会放过他们,杀鸡儆猴,她做得出来。」


我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被更深的绝望和难以置信取代,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继续说出最残酷的话:「至于我……去东境,或许是地狱。但留在这里,和你一起冒险,很可能……是立刻坠入地狱,还会拉着你和我父母一起。对不起,卡特里娜……我……我选不了。」


我选择了已知的、缓慢的毁灭,放弃了那微弱的、可能带来共同新生的疯狂希望。因为我懦弱,因为我背负着无法割舍的牵挂,也因为……我承受不起她因我而毁灭的后果。


卡特里娜呆呆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泪水无声地汹涌滑落,她却不再擦拭。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从炽烈的火焰,变成冰冷的灰烬,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的寒潭。


「你选不了……」 她重复着我的话,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好,好……我明白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那个温柔抚过我脸颊的卡特里娜消失了,那个眼中燃着决绝火焰的卡特里娜也消失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眼神空洞、脸色惨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陌生少女。


「所以,你选择去东境,选择……被当成礼物送走,选择在那个魔窟里自生自灭,也选择……让我留在这里,继续做我的艾森伯格小姐,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在余生的每一天,都记住我是如何懦弱地,看着你走向毁灭?」


她的质问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我的灵魂上。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能说什么?说「对不起」?说「忘了我」?都是苍白无力的废话。



「不,塞勒斯。」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带着泪,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我不会接受的。我不会接受这个选择。既然你选不了……那我帮你选。」

她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到极致,有爱,有恨,有绝望,有决绝,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令人不安的冰冷决心。


「晚宴之前,我会再来找你一次。最后一次。」 她说完,转身,没有再看我一眼,迈着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书架阴影之中。

我独自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书架,缓缓滑坐在地。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也被黑暗吞噬。书房彻底陷入昏暗,只有远处走廊壁灯的光晕,无力地蔓延进来,照不亮这角落的深重阴影。


我拒绝了。我选择了最「安全」、也最残酷的道路。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轻松,只有更深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寒冷和空洞?


卡特里娜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我帮你选」,像不详的咒语,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她要做什么?她能做什么?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彻底淹没。我知道,无论她做什么,无论我选择什么,前方等待我们的,都只会是更深的黑暗与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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