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从侧脸慢慢滑落到手背上。
简单的衬衫被浸湿,黏糊糊的。
聚光灯下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热度。
舞台上吹拂的微风来自看不见的空调。
无机大灯泡的炽热让歌星汗流满面。
英俊的侧脸稍微喘着气,与汗水一同代表他的努力。
湿漉的薄衣呈现身体的曲线,微风让衣角飘动。
观感与形象都合格了。
他用眼角瞄了一下前台提示屏。
又是这首。无法逃避。无法逃离。
大家都在等着他。大家都在等着它。
背上的燥热变得冰冷。
吉他弦上的指头变得敏感。
喉咙深处感受得到心跳。
咬住发颤的双脣,然后放开。
新星维特.丽息闭上眼睛,等待鼓声切入。
地板上的瓷砖碎片数不完。
光线的不足与堆积的灰尘让原来的颜色都变得模糊。
每一步都刻意不踩出声音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却也有这么一条几乎没有碎片,甚至地上少了部分瓷砖的小道。
将入口连接到木桌前。就像兽径一样。
就像?就是。就是兽径。
桌子的另一端,并没有这样的小道。
「这样啊。」
被黑袍遮住大半边脸的年轻男子表现得稀松平常。
语气不带半点质疑、惊讶、鄙视、怀疑。
看来他很习惯这样的客户。
烧红的木炭发出滋滋声响,甚至碰撞几下本就有少许裂痕的玻璃杯身。
黑咖啡与砂糖还没混搅均匀,就在沸腾中少了一些份量。
别说喝下,手指都不敢触摸杯柄。
「你不问原因吗?」
「我从不问。」
男孩停顿了一下。
他不清楚这是眼前的怪胎包容、不拘小节、还是单纯的不感兴趣。
不过这样他也更轻松。
好几次在学校顶楼看着操场发呆。
好几次将一整打安眠药放进购物车又取消。
好几次看着电车进站跨出的步伐稍微大一些。
在他鼓起勇气之前。
在他失去勇气之前。
维特低头。守密人微笑。
在这儿,他依旧低头。
聚光灯让歌星看不到台下。这样更容易专心。
他不需要与观众对视。这不是他的风格。
歌星知道怎么表现情绪。
哪些地方停顿,颤音,大声,小声。
这不过是技术。听众觉得是感情。
歌星知道哪里按照原曲,哪里偏离。
这原本就是属于他自己的。
这不过是技术。听众觉得是发挥。
歌星知道哪几个字加重,点跳。
抬头,低头,把手放在胸前,放开。
这不过是技术。听众觉得是真诚。
歌星将麦克风放下。后台立刻调整了光影。
他看向眼前成百上千的观众。
黑压压的一片。只有前面几排能看清脸庞。
相对安静。听得见一些擤鼻涕的声音。
听众在歌星的眼中寻到了他们想要的「什么」。
然后欢呼、鼓掌、喝彩、哭泣。
维特依旧感到心悸,冷汗涔涔。
明明成功了。
不是成功了吗?
昏暗的密室看不出墙壁的颜色。
松软的棉被折在床边数天没张开。
将本来就拉上的窗帘再拉紧一些。
B弦断裂。像小鞭一般打在手背上。
条件反射地缩手,但其实没有什么痛感。
反倒是多次拨弦的指头有些脱皮,指甲一边微微变形。
「居然不是E弦啊。」
他默默自语,并在几秒后忘记,又重复了一次。
节哀。节哀。
说倒简单,哪那么容易?
男孩无法接受,错过了大部分仪式。
在她被送入火葬场前,勉强见了几分钟最后一面。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依依不舍。没有纠结。没有非难。
只是跷掉了好几天的课。
只是躺在床上,眼前开始发黑才发现太久没进食。
他知道的。他不可能不在意。
那可是他最爱的人。
他拾起吉他,把玩起来。
剩下的五根弦线早已走音。
没有计划,毫无规则地倾吐、诉说、嘶吼。
平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填上。
一封永远送不出的情书。
录制方式很简陋。
忘了把手机录像的画质调高。
没有用上更好的录音笔,没有混音,没有后期。
没有分轨,没有平衡,没有修饰。
别说进修,连自称音乐爱好者都让人笑掉大牙。
谁知道这样也能上推送疯传好几星期。
谁知道这样只让男孩永远放不下。
房门传来敲门声。他叹了一口气。
不打招呼就擅自跑进别人家的只可能是那个人。
向前。向后。揉眼。摇头。
再盯向白底黑字。
好刺眼。设定跑掉了。
忘了调回深色模式了。
月光照入。窗帘少了一边。
海风湿冷。但没有关上敞开的窗户。
「你的歌拯救了我」
一开始只是这样一段话。
但这样的评论多到密密麻麻。
感动的,感同身受的。
友人、亲人、爱人。
失恋、分别、永别。
陷入其中的、站起来的。
否认的、愤怒的、抑郁的、接受的。
释放、释怀、释然。
疯狂。
维特依然记得当初写这首歌时的想法。
维特已经不理解当初写这首歌时的想法了。
人们擅自解释他的感情。
人们擅自理解他的不舍。
粉丝为他哀悼。
粉丝为那人哀悼。
那人?
谁?
追光灯的热度让汗珠黏在身上挥不去。
但背脊自顾自地发冷。
双手握紧。抱着想把麦克风捏碎的力道。
维特依旧呆呆看着数不完的粉丝。
每一次的演唱,人们不断增加。
一天。数天。一月。数月。
违和感不断增加。
他知道自己对这首歌已经麻木。
毫无感情。毫无波澜。
他只是最卖力地,最技术性地去实现这首歌的表演。
人们在他身上看见对逝去之人的种种。
他在自己身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前排有两个女孩。其中一个认识他好多年。
她哭红了鼻子,哽咽,狼狈。
维特.丽息鼻头也酸起来。眼泪滴落。
他慌张地用袖子擦拭,但是来不及了。
现场陷入了更进一步的疯狂。
但是他感受不到半点温暖。
他明白了。
只能承认了。
他再也感受不到相同的情感。
他永远失去了共鸣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