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 05:42。里斯腾的天气使日出的具体时间变得模糊。
无线电中的调度员语气平稳冷淡。
「救护17, 一级优先。前往北港大道420号。
成年男性,白,四十岁,严重药物过量。
无反应,发绀,无法确认呼吸。不知倒地多久。两剂纳洛酮无效果。」
这大概是今晚最后一个了... 看起来也救不活。
「救护17收到。代号3。ETA四分钟。」
「收到。现场经警方确认安全。请做好准备。」
开灯鸣笛。出车时间 05:43。
克拉伦斯.查斯坦回到据点还没几分钟。
刚换下染血的衣服,又要立刻出击。
一周总有一两天是这样的工作节奏。
刚换班的调度员似乎还是新人,居然会叫他做好准备。
也就是说她也明白这人大概率救不回来,只是跑个程序。
恐怕是担心救护人员的心情和压力吧?
这时间已经开始有在上班途中的人。
救护车很顺利地穿过渐渐增加的车辆。
克拉伦斯的烟瘾又犯了。再撑几分钟吧,这次不会太久。
所多摩拉的案子大多很好解决。
那儿的员工都很配合,行动快速、准确。
大概每个房间里都有偷偷监控吧,否则不会每次信息都那么可靠。
克拉伦斯对所多摩拉如何侵犯客户隐私毫无兴趣。
嗑药废人大多很好解决。
举报的人会稍微「迟」一点,这样就不需要浪费多余的资源。
「调度,救护17已抵达现场。北港大道420号。」
没有太多时间让克拉伦斯沉浸在思考当中。
到达目的地,立刻被带往高楼层的房间。
是有权有势的人专属的区域。
打开房门的瞬间,他被各式各样的气味刺激得眼睛涌起一点泪水。
汗味,尿味,呕吐的味道。食物坏掉的味道。
烧焦的味道。油腻的味道。烟草的味道。胶水的味道。
某些合法与非法药物的味道。
没有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油味。
色粉与媒剂的味道。
正好克拉伦斯很熟悉那味道。
好几年没闻过的,令人怀念,但在这里让人压抑得想吐。
那是噩梦的景象,他只能这么形容。
任何可用的表面空间都被漆上或是用胶带贴上。
地板是乾净的,不过踩在地毯上却感觉湿滑又凹凸不平。
他用鞋子稍微掀起,底下也被颜料涂满,就像一层油毡。
他感觉花了些时间,五感才渐渐回来。
他看到一名警察跪坐在地板上为另一个男子做心肺复甦。
裸体的男人随着警察的动作上下弹动。
胸口稍微变形,肋骨肯定断裂了。
「让开。」他向警察说道。
很熟悉的脸。只要是哪怕对艺术圈和演艺圈有哪怕一点点理解的,都能立刻认出这张脸。
克拉伦斯吞了一口口水。
姑且不论胸部起伏。检查颈动脉,瞳孔,只花了十五秒。
「成年男性。无呼吸。无颈动脉搏动。
瞳孔固定散大。身体冰冷。已出现尸斑。」
与内心的动摇不同,他的声音既冷静又准确。
他拿起无线电。
「救护17。患者于 05:51 宣布死亡。疑似药物过量。」
他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警察,和在门外等候的宾馆服务人员。
「现场安全。等待法医。」他补充。
亨利.蒙特。
艺术家、画家、雕刻家、各项领域媒体都参有一脚。
几乎每星期都有他的报导。成百上千各种不同类型的作品。
培养了无数更多的人,救助了无数更多的人。
不断精进,不断创作,在这国家历史上留下了不朽的名声。
充满才华的名人看起来也就比自己年长那么一点点。
创作无数的狂人看起来也就比自己成熟那么一些些。
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整个房间的墙上。
那确实是「里斯腾」。
克拉伦斯不可能不知道。因为他也是当初被这一幅画震撼的人之一。
正是这幅画,让他感到自己的渺小,无能,放弃了当初的梦想。
正是这幅画,让他把画笔永远封存起来,寻找更能喂饱肚子的工作。
但与那原作不同,这当中看不见历史、传统、易趣。
看到的是杂乱、灾难、不安、缺陷、恐惧、疯狂。
一眼就能看出,亨利.蒙特完全放弃了一切的逻辑。
别说画布了,这种油画的颜料本就不是拿来涂在地上和墙壁上的。
大艺术家完全无视了妥善培养色层的手续。
粗糙的手法使颜料没有被适当使用、保存。
打底的涂层不是正常的方式。层次的堆叠看不出任何正常思维。
涂抹的方式会伤害画笔,甚至用上了自己的手指和指甲。
这是毫无技术可言的作品。
这是艺术价值非常高的作品。
亨利.蒙特的一生因为「里斯腾」而崛起。
亨利.蒙特的一生因为「里斯腾」而结束。
克拉伦斯越是注视,越觉得自己会迷失其中。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左手正捏着右手,抑制自己摸上去。
法医赶到了。初步判断与他相同。
警察团队已经在处理该联络哪些人,以及如何面对媒体。
但克拉伦斯心不在焉。
他深深被这景象感触。
他联想起那些与亨利.蒙特同样燃烧生命,早逝的人们。
14世纪的大师在短短七年艺术生涯中确立了至今仍被广泛使用的技术。
18世纪的古典乐顶峯作曲家仍与史上最伟大的音乐家们一同被歌颂。
40年前传奇吉他手弹奏四年的灵魂仍活在世界各地乐迷的心中。
10多年前影史经典的演员塑造出无法被超越的狂妄角色。
天才总是这样。天才总是燃烧生命。天才总是早夭。
现场的人们都认为自己正在见证这样一位天才的陨落。
亨利.蒙特的脸看不出半点安详。
好像在呐喊,还不够,我还有更多可以拿出来的本领。
克拉伦斯.查斯坦放弃的,高不可攀的,曾经渴求的生活方式,就在这里。
「真羡慕啊。」
他不禁叹息,加入了收拾善后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