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琪.贝拉米常常觉得自己很失败。
她清楚自己已经搞砸了好几次。
她怀疑某些人生已经被自己毁了。
她仍然会半夜警醒,呼吸困难。
就像脖颈被什么人压住。
「演唱会?」洁西卡问道。
「对啊!妳好久没有陪我了,一起去一次嘛!」薇琪拉起她的手。
洁西卡眨眨眼,没有拨开手,但是似乎在思考什么。
「就当为同学捧场一次也好嘛。」她坚持。
好友再次眨眨眼,然后点头。
薇琪总是多观察洁西卡那么一秒。
洁西卡也总是多看向薇琪那么一秒。
她清楚的。她认为,对方也是清楚的。
上次也是这样。
微妙错开的音乐品味,但她硬着头皮继续谈。
只能继续,因为洁西卡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转移话题。
听到上课铃,感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然后肩膀耸起,不禁闭气,不敢呼吸。
薇琪静静地看着洁西卡。
洁西卡静静地看着薇琪。
喉咙被隐形的双手锁住。声带被压迫。
拼命抬起颤抖的指尖,在女孩的肩膀上拍了拍。
然后慌张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老师还没走进教室,就直直看向黑板。
她们的关系已经充满裂痕,勉强维持着。
她们战战兢兢地相处,深怕哪天真的彻底决裂。
因为洁西卡会有今天都是薇琪的错。
那时,要不是她看穿男孩心仪眼前的可爱女孩...
那时,要不是她怂恿男孩接近眼前的可爱女孩...
那时,要不是她根本没考虑女孩没有那种想法...
悲剧根本不该发生。
为什么呢?她不过是稍微为自己更喜欢的朋友偏心了一点...
为什么呢?她不过是稍微期待看到那一点点现实的爱情喜剧...
为什么呢?她不过是稍微当作微不足道的校园青春小争执...
足以让另一个女孩放弃自己的生命。
太离谱了。
真是太离谱了。
毫无担当的男孩在那之后再也没出现。
大家只顾把女孩当作罪魁祸首。
碍于大人们的视线之下,终究没有人直接向洁西卡找茬。
至少没有在薇琪的眼前发生过。
但是这种最有趣的肥皂剧,一次又一次地煽风点火是无可避免的。
流言蜚语不断,故事早就有了数十个版本。
书桌被塞入越来越恶心的垃圾和不知道染上了什么血的纸巾。
有一次是巫毒娃娃,上面有不知道怎么拿到的一撮茶色头发。
鞋柜被一次又一次地撬开,放入好几张无理的指控和猥琐的骚扰。
她看了一眼留言板。
又是一个坠楼的 P 图。
评论里不断艾特洁西卡的账号。
那账号已经半年没有发布任何内容。
但那账号的登入时间是前天。
天哪,那账号还在登入。
薇琪想象着,若那图上面的脸是自己...
她绝对会崩溃。
坚强的洁西卡从不吭声,安静地承受所有的不合理。
这些不合理本应全部临到薇琪身上才对。
聪明的洁西卡绝对清楚... 她的今天全是薇琪导致的。
洁西卡没有点破这一点,平静又温柔地应付薇琪的话题。
薇琪不敢触及任何相关的话题,深怕洁西卡真的责难自己。
明明是最喜欢的挚友,却每天像在走钢丝。
「免费门票嘛,不用白不用,而且是前排呢!」
其实说因为关系拿到了免费门票是骗她的。
半年来,她其实和维特没怎么联系。
人家有名到没空闲嘛。
薇琪自认对人们的感情还是比较敏感的。
她知道男孩对洁西卡有意思。
她知道维特对那女孩有意思。
当初她就是这样暗算着......
那天晚上,洁西卡说,会拒绝男孩。
隔天早上,校门被封锁,她很困惑。
再隔一天,收到讣告时,薇琪眼前一黑。
直到现在,她还会失眠。感觉喉咙被压住。
身体发冷,头晕,打颤,站不稳,坐不稳。
都是她害的。
女孩寻短是她害的。
洁西卡被欺凌是她害的。
所以,她必须补偿。
她至少需要做到那点补偿。
半年来,她一直照顾着那张书桌上的花。
换水,洗洗玻璃瓶,剪去枯萎的枝叶。
每两星期,用自己的零花钱再买新的一束。
一开始,学校准备的是菊花。
她换成了百合。偶尔换上兰花。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放上玫瑰。
洁西卡总在旁边看着。
她不接近。不能接近。不被允许接近。
空置的桌子与洁西卡的桌子的距离,是她绝对不能跨入的半径。
「我不懂花语。」
从前,收到追求者的花束的洁西卡曾经这么说道。
当时她笑眯眯的模样,令薇琪也心动。
但不需要知道花语,也该知道桌上的白花是什么意义。
所以她毫无表情地看向这边。
就是薇琪夺去了那笑容。
当学校总算将那桌子完全挪走以后,薇琪松了一口气。
然后打起寒颤,视角边缘发黑、收缩。
松了一口气?
凭什么?
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用十秒的时间慢慢吐气。
隐形的手不舍地松开脖子。感觉真实地就像侧颈上还留有指甲印。
「开什么玩笑!」那时,她扯破喉咙尖叫。
因为不这样做,就无法挣脱窒息感。
洁西卡的桌面铺上数十张印着红血印的白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诅咒。
一看就是随意打印的,后面几张因为墨水不足而颜色变淡。
「那天她跟我在一起追剧到半夜!」
破音了。都不知道有没有好好讲清楚。
眼前的是隔壁班的同学。
手里仍有一小叠纸,正动手黏在椅背上。
她知道,这没有用。
她知道,自己没有勇气揭发自己的罪行。
「那又怎么样?」女孩笑得嘴巴撇一边。
「……哈?」
「反正总有人要负责,对吧?总不能让大家白高兴一场。」
头脑一片空白。晕眩得差点跌倒。
胸腔像被挤压。张开嘴,却无法发声。
她知道的。要负责的是谁才对。
但是她能做到的,只有假惺惺地... 往对方脸上拍去。
在这之后,她讲了什么?喊了什么?吵了什么?
不记得了。但肯定又没有认罪。
薇琪看着门票发呆。
那时,她判断绝对不能放着洁西卡不管。
洁西卡周遭所有其他人都消失了。
只有薇琪。只有薇琪了。
偏偏只有薇琪了。
以至于忽略了身边另一个陷入低潮的挚友。
在她终于发现维特关在房间里好几天时,她粗鲁地闯入他的空间。
管不着自己和对方有多狼狈。没有半点计划。
把他从被窝中拉出来,总之先扇了几巴掌。
「写一首歌吧!」
她对不知道到底听不听得见她的维特喊道。
她认为,这话是使维特.丽息锐变成超级大明星的第一步。
至少,薇琪希望如此。
她不知道自己的干预是否有影响,但他已经走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的提议是否被采纳,但他现在已经不同。
至少,他不再有一同寻短的影子在了。
这天,她在舞台最前排的观众席,看着台上的维特。
不同以往,歌喉与舞蹈都进步了好多。身材也练了一点吧?
那宛如行尸走肉的眼神已经不在。
肢体动作看不出那时的自暴自弃。
再看到他安静下来,抛弃演唱至今的所有表演和装扮,一心一意地唱着那首情歌...
薇琪哭得不能自己。
因为自己毁了的两段爱情。
因为自己害死的那女孩。
因为自己让旁边的女孩受苦。
因为歌星还保守着那恋心。
因为歌星的专心悼念。
因为歌星已经成长。
洁西卡还在深渊。
维特已经爬出来。
薇琪.贝拉米常常觉得自己很失败。
至少,此刻,薇琪.贝拉米觉得自己做对了这么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