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到一間小型包廂裡頭,我站在門邊,身後有一對員工擦身而過,聲音因我關上的門而切斷,只剩下室內昏暗的藍色燈光。
桌上放置的水壺表面微微起霧。桌邊角落的置物盤上有著三個空杯。
沙發呈現L字型排列,她坐在沙發角落滑著平板,點著歌單,前方的大型電視開始跑出歌曲的畫面。但這首歌的旋律與歌詞我們都沒聽進去。
一開始是她開口的。不知不覺,演變成我開始跟她聊國中時讓一個人被退學的小插曲。她聽得很入神,嘴角始終掛著那抹笑意。
「你……還有剛才那種煙嗎?」這句話從我嘴裡頭蹦出來,我才察覺到是自己講出來的。
那種奇妙的感覺正在退去,我心底湧起一股近乎焦慮的渴望。
「KTV裡似乎是禁止吸煙的,」她停下動作看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絲挑逗,「不過~現在的氣氛確實正合適呢。」
她從口袋裡重新掏出一根白色的細長煙草,遞給我,親手為我點燃。
不知為何,重新吸一口,彷彿腦袋都融化得無法思考多餘的事物。
當我捻熄的時候,我竟有種微醺的錯覺。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在那種微弱的燈光下,她的臉美得有些不真實。這種感覺很危險,卻又讓我陶醉。
看著她,我心底那股躁動越來越強烈。我想佔有她,不論是透過金錢、酒精,還是暴力。在這封閉的空間,顯然是絕佳的時機。
「等一下,你有空嗎?」我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
「什麼事?」她微微傾身,與我的距離貼近。
「去旅館怎麼樣?」
我觀察她臉上的每一寸肌肉變化,當情勢不對,我就直接按住她的身體,讓她無法抵抗。
然而——她的表情沒有我預想中的變化。彷彿早料到我會這麼說,而回應我:「可以喔,不過在那之前要麻煩你一件事。」
她安靜了幾秒鐘,這段空檔,我開始注意到喇叭傳來的吉他聲環繞在我耳朵旁。直到她開口說話,再度將我拉了回來,「可以幫我去拿個東西嗎?去別人家裡,偷偷拿幾樣出來。那種不能碰、但很值錢的小東西。」
她開口的條件出乎我的意料,她要我去「拿」一些東西。沒明說,但我知道那是能讓人徹底沉淪、在法律邊緣游走的違禁品。
我放在沙發上的左手忽然被什麼東西觸碰。看過去發覺她的手,自然地疊在我的手背上,並繼續說:「完事後我也會分你的,可以幫幫我嗎?」
她的話從唇邊滑出,帶著說不清的說服力,我幾乎想立刻點頭。
當我試著衡量偷毒品的利弊時,關於風險的那一面,彷彿隨著剛才吐出的怪煙,一起從腦中散去。
「我要怎麼做?」我問。
她沒說話,只是拿出一張折疊至手掌大小的紙推到我面前。
打開一看,上面寫了三行地址,都是離這裡只隔一段距離的位置。
她輪流指著上面兩處,要求我去這兩個地方偷東西。並說著這幾天都不會有人在家。
隨後,她的手指停在第三個地址上。
「之前聽說曾有個畫家在那裡上吊,所以沒人敢靠近,等東西都拿好了我們再傳訊息碰面吧~」
她講得太快,讓我一時之間還沒吸收完畢。
這時她手提起桌上那壺冰水,倒進兩個空杯裡頭。
等我確認完要去偷東西的地方,以及集合地點後,我盯著紙張,片刻後抬頭:「你有那幾個地方的鑰匙吧?這樣我才能進去。」
她沒有多想地說:「出門前,你爸爸今天是不是帶了什麼特別的東西回家?」
「那把鑰匙,你知道嗎?」她說著。
那把「白色鑰匙」冰冷的觸感彷彿又回到了掌心。我指尖下意識地蜷起來,像真的又握住了它。
這時我察覺到奇怪的點,開口問她:「你怎麼知道鑰匙的事?」
她往後靠在沙發椅背上,皮革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我們有條特別……或者說嚴謹又麻煩的規定。被公司交代要帶東西回去時,還要在公司大門交代檢查。當時我剛好有經過,就記下來了~」
我不清楚她是否在說謊。或許只有在家裡頭,小心翼翼保管鑰匙的老爸,才能知道她說得是否正確。
我把話題拉回剛才的事。「看過是看過,但那把鑰匙可以幹嘛?」
她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像在確認我知道多少。
「你應該知道你爸爸的公司都在發明些什麼吧?」
「大概知道一些,都是些聽起來很不切實際的東西。」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擺在家裡的櫃子,那個能讓監視器停下來的按鈕。
「不切實際嗎?」她又說了句,像在提醒我的說:「那把鑰匙算是這個計畫最重要的一環。」
「為什麼?」
她拿起離自己較近的杯子,一口喝盡,像是在拖延回答。
「那東西可以打開任何鎖孔喔,需要給你公司的使用手冊嗎?」她隨口說出了一句像在開玩笑的話,語氣聽起來卻是認真的。
「道理差不多在觸碰鑰匙孔的瞬間,就能分析成打得開的模樣了,很不可思議吧,聽起來簡直就是魔法吧。」
她拿起店內的白色麥克風當作鑰匙,對著空氣晃了晃。
如果是平常,我早就不耐煩地扯住她的頭髮,逼她快點說完。
但現在,我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那股煙味還停在胸口深處,思緒像被柔軟地拉住。原本該升起的煩躁沒有出現。
我的注意力全落在她身上。她說的每個字都格外清晰。
「由於我還只是公司的實習生,不像你爸爸可以拿到公司的那些東西。只能麻煩你替我拿了。」她笑眯眯地說道,讓我去偷老爸的東西。
包廂裡的空調安靜地運轉,沒有任何聲音打斷這句話。
「就算那東西真的能打開別人家的大門,萬一在偷的時候對方回來怎麼辦?」
話一出口,我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早就聽過她說——這幾天那些地方都不會有人在。
她像是想降低我的隱憂,重複說了一遍。
而這次她語氣比剛才更輕,多補充了一句:「不過……我要幫你準備萬無一失的不在場證明,」她抬起頭來,與我四目相對:「你可以找一名信任的人。有沒有可以配合你,還不會搞砸的人?」
她將麥克風放了回去,放回原位時產生的輕微碰撞聲,短暫地迴盪在封閉的空間。
值得信賴的人?
阿浩的臉立刻浮現在腦海,又很快被我否定。他太吵、太怕事,關鍵時刻一定會出錯。
就在這時,一個毫無存在感的人漸漸填補了這個空缺——陽灰。
那個在學校像死人一樣安靜的傢伙。
他這種在學校邊緣、沒人關心的孤兒,萬一出了什麼差錯,是最完美的替死鬼。
而且,我隱約察覺到,他似乎是真心想跟我交友呢。
「人選我有了。」
她點了點頭,從她帶來的黑色包裡取出一個盒子。
盒蓋掀開時沒有聲音。
打開來,一把冰冷的黑色手槍躺在那。我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
她沒有催促,「操作起來很簡單的。」她說:「不過我不希望你真的用上這個,畢竟處理後續的事情就不簡單了~」
我伸出手,感受著握把上冰冷的防滑紋路。這沉甸甸的重量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我闔上盒子,收進她交給我的黑色背包。
「對了,」她忽然開口,「你會討厭你爸爸嗎?」
問題來得毫無預兆,讓我愣了一下。隨即想起老爸那張終日疲憊的臉。
「他那個人活得很窩囊,」我冷哼一聲,「明明工作好像錢拿到也不少,給個生活費卻要斤斤計較。對我來說,他更像是一個同住在屋簷下的陌生人……」
說出的同時,以前的一些回憶不受控制地出現於眼前。
想要的玩具,他總是直接買下。
我動手打人時,他站在我前面替我說話。
那些畫面沒有聲音,只是反覆出現。
等我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垂著頭,盯著地板上被踩扁的煙蒂。
「怎麼了?回想什麼不好的事了嗎?」她微微前傾,聲音低了下來,語氣卻不像在關心我。
不……這應該是我的錯覺。這個女人明明很在乎我才對。
畢竟我跟她也認識好幾年了,但是……好像今天才認識。
奇怪了……
就在這時,她沒有等我回答。她一句話也沒說,指尖已經夾起一支煙。
她將煙輕輕放到我唇邊,很自然地替我點燃。
煙霧在我們兩人極近的距離間散開。
煙霧緩慢升起,原本還徘徊在心頭上的煩悶,像被什麼輕輕抹去,乾淨得連痕跡都不剩。
隨之而來的,是比前兩次更強烈的快感,沿著脊背竄開,最後停在大腦深處。
思緒像被柔軟的棉絮包住,變得遲鈍而安靜。
「……如果出了意外,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呢?東西本來就在他手裡,由他出事,是最合理的解釋。」她在說著,如果出意外被抓到,我再把罪責丟給老爸就好了。
我緩緩抬頭盯著她。
沉默了幾秒。
包廂的歌早就播完了,只剩設備運轉的低鳴聲。
她像是在等待我的回應,而靜靜盯著我。
我試著回想。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老爸似乎從沒因我的事真正動怒。
既然如此,把責任推給那個只剩血緣關係的人……大概也不會有差別吧。
我取下嘴裡的煙,夾在兩指之間。
我看著她。
「好。」
我語氣平淡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過,」我又問,「如果我要帶人幫忙,那傢伙問起動機,我該怎麼說?」
「『秘密差事』怎麼樣?」她微微一笑,「跟對方說——這是你爸爸親自委託的。因為他不方便露面,所以花錢請你找人去搬貨,事成之後還有一大筆酬勞。」
我點頭。「就這麼定了。」我將她托付給我的黑背包甩上肩,感受著裡面沉甸甸的重量。
我推開包廂門走出去,回顧著剛才發生的事與被交代的事。手掌不受控制地因緊張與興奮,泛起一層汗。
然後,我偷偷下安眠藥給老爸,再趁機拿走鑰匙。以防萬一,我還把可以將監視器關掉的按鈕順便帶來了。
到了最重要的當天。進展順利得令人麻木,偷竊的流程暢通無阻。
激昂的情緒一度達到最高點,心臟越跳越劇烈。
最後,連最麻煩的步驟也結束了,人也回到約定的地點。
陽灰從頭到尾都沒弄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只是照我說的去做,是個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有的傀儡。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直到那個女孩闖了進來。
臉頰傳來的餘溫比疼痛更快燃起怒火。
我回過神時,手已經抬起來了。
槍聲在空氣中炸開。
陽灰他連聲音都沒發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