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遇 ☆3(4/4)

巨大的槍響瞬間爆發開來——隨即又陷入一片寂靜中。

槍身引發的後座力比預想的更猛烈,震得我右臂像是有什麼卡在肌肉裡頭,一時之間動彈不得。

放下抬起來的手時,我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陽灰。

地面被染得一片深色。從他身上流出來的鮮血,彷彿一併帶走了他的體力,原本還試圖爬起的身體,漸漸停了下來。


——死了嗎?這是我最先冒出的想法,同時開始擔憂起來了。

或許我會因為這愚蠢的理由被關。

他的死,會害得我這一整天下來做的事被警方細察出來。


如果有人發現這裡有屍體,就會報警。

就算這裡的監視器被我關掉,但還是有被人目擊到的風險。

不過,只要沒有直接證據,也不能證明是我動的手。

沒錯……到這裡為止我都是安全的。

真正的問題,是死的人。

我瞪著倒在地上、害我開始焦躁不安的源頭。如果警方追查他的行蹤,尋著他的線索遲早會找到我。


手指不自覺收緊握把,剛才那槍聲恐怕已經吸引附近的住戶了。

如果不趁現在逃走,就來不及了。


我轉頭看向那個闖進來、看見一切的小鬼。

不知何時,她已經蹲在陽灰的身旁。

我不能讓她把這裡的事說出去,但腦袋一片混亂,什麼事都無法仔細去想。


「店員先生,店員先生!你還醒著嗎?」她語氣沒有驚恐,不像看到槍殺場面的人會有的反應。

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喂。」我開口,「別把這裡的事說出去,懂嗎?」

她沒有回話。

她目中無人的讓我朝前踏一步,這時我注意到了她正用手探著陽灰的脈搏。

那動作不像一個小孩會有,古怪得讓我停了下來,不再往前。


接著,她從口袋裡拿出一顆小小的東西。

透明、像糖果一樣的東西。

她毫不猶豫地捏開陽灰的嘴,把那東西塞了進去。

我愣在原地。


幾秒後——

陽灰胸口的起伏開始變得穩定。

衣服上的血跡停止擴散。

我不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剛才那是什麼東西?」


這小鬼非常不對勁,讓我開始警戒了起來。


那個小鬼起身,看向我,「這個——」

她手中的某樣東西忽然閃了一下紅光。

那就像是一種訊號,不清楚那是什麼,但她卻理解的說:「欸?不能說嗎?為什麼……」


她自言自語著,停頓了一下。

「這樣啊,我明白了。」

她對著那東西點了點頭,再度看著我,說道:「小魔說,不能讓你知道太多關於我的事,所以我只能講到這樣了!」

她語氣一副理所當然,彷彿這就是規則。


下一秒——

她手中的物體紅光變得急促。

「不過……」她指向我手中的槍。

「就算店員先生先打你,也不代表你可以這樣傷害他。那個東西不是玩具。」

她握著那個看似孩童玩具的器具,穩穩對準我。

「還有那些東西,」她朝地上那幾包毒品看了一眼,「也是不好的,這是要被警察抓走的。」


她不斷講出荒謬的發言,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的立場。

即使她明白我手裡頭是貨真價實的槍,卻沒有露出哪怕一絲害怕的表情。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面對她說教般的話,我嗤笑了一聲,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

「那種玩具想嚇唬我嗎?」

她歪著頭想了想。

「嗯……如果你乖乖別動,我比較有把握喔。」她停頓了一下,露出有點苦惱的表情。「一半的機率,可以讓你活下來。」


我睜大眼睛盯著她。

我明白了——她在小看我。

她以為我不敢朝她開槍,她認為自己只是個小孩,就覺得別人不敢拿她怎麼樣。


「你不想告訴我,也沒差了。」我手指靠近板機。

「只是一想到有人的遺言可以蠢成這樣,我都覺得有夠可悲……!」

話一說完,我再度抬起手臂,手槍已對準那小鬼——


空氣卻先發出聲音。

我不理解那是什麼聲音,像極細的線被拉緊到極限時,發出的顫鳴。

有什麼微風掠過我的臉頰,帶著一股血味。

帶著血的袖子碎片像被刀鋒削飛,從我眼前劃過。


下一瞬間,右臂傳來遲到的劇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痛苦地大叫出來。

低頭看過去,手臂像被看不見的刀切過一道傷口,不斷灑出血來。

血沿著布料內側滲出來,

直到這時,我才聽見自己過度換氣的聲音。


她的手腕微微落下。

「已經警告過你了。」她語氣忽然變得平穩,沒有起伏。


我後退一步,背部撞上牆面。

手指本能地想重新扣緊扳機。但手不聽使喚,連槍都握不起來的掉了下來。

「……什麼東西,你幹了什麼?!」

她沒有回話,眼神冷冷地看著我,揚起的笑容讓我不寒而慄。她手中那件像玩具的東西微微傾斜。

星形端點周圍,空氣出現細小的旋流。

「……你是什麼怪物吧。」


「我才不是怪物呢!」她微微鼓起臉頰,「我可是魔法少女喔。你看!」

話音落下的瞬間——

她的身體閃了一下,像亂碼一樣快速覆蓋全身,又在下一秒整齊收束。


等畫面穩定下來時——她已經換上黑衣白裙。

她輕輕轉了一圈,像展示商品一樣。

「很可愛對吧?」語氣裡帶著單純的期待,卻也讓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噁心感。

她一笑,讓我胸口猛地收緊,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可我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攪。

混亂、燥熱、窒息。


「少裝成人樣了,你這怪物!」

「我才不是怪物呢!你怎麼不聽我說的呢?」

「你真以為我是什麼白癡嗎……!」我發狂似的吼叫,身體卻不自覺在發抖。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害怕一個人,恐怕是因為我感受到了生命危險。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明明已經掌控一切。

——那傢伙明明只是個小鬼。

心臟狂跳,每一下都像在耳膜內炸開。

呼吸變得短促。視線開始晃動。


就在這時,口袋裡傳來細微的震動,像某種東西在回應我的情緒。

躁動的心跳聲難以靜下來,我下意識地伸進口袋。

那把白色鑰匙,散發詭異的金屬光澤。

掌心的汗讓它變得滑膩。我沒拿穩,它掉了下去。


清脆的碰撞聲在地板上響起,那聲音小得可笑,像在嘲弄我如今的無能。


我彎身去撿,動作比思考還快,受傷的那隻手先一步觸碰鑰匙。

第一次,沒拿穩,在又掉下來時,鑰匙與我裂開的傷口觸碰到。

刺痛的傷口與冰冷的金屬接觸的瞬間。

吵鬧的世界在這一刻變得安靜下來了。

彷彿所有感覺在這一刻都被抽離。


我察覺到,傷口開始消失。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異樣的觸感從掌心擴散開來。

像某種形狀正在滲入體內,皮膚底下出現細微的蠕動感,像是被蟲子鑽入的噁心感。

我想揮開這東西,然而此時鑰匙卻牢牢緊貼我的手掌。


視野邊緣開始扭曲,牆面變得不穩定。

眼睛看到的景象,像被人用手輕輕推歪。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卻不像是從喉嚨發出。

「……什麼……」

關節發出輕微的錯位聲,像結構被重新排列。

全身變得沉重得難以承受,又在下一瞬間感覺全身都失去重量一樣的輕盈。

剛才一直蠕動的感覺也停止了。


我撿起地上那把槍,輕輕一捏,就像枯葉一樣碎裂,零件散落於地。

我抬起頭,看著她還站在那裡,變得渺小。

剛才那股像被一把無形的刀,抵在喉間的恐懼消失了。

全身充滿力量,能贏。

那小鬼讓我露出如此難堪的一面,所以我要讓她生不如死。


「哇……好酷,你會變身呀!」那小鬼看著我,激動不已地說著。

因為小鬼的一句話,我這才注意到現在這副身體,不成人樣的變化。

我摸著臉頰,透過綠色的指尖,傳來了乾燥像蜥蜴皮膚的觸感。


「小鬼……」我開口,聲音變得尖銳,「你有辦法讓我恢復過來吧!?你給那傢伙吃的東西快點給我!」

焦躁感從喉嚨攀升上來,我抓著脖子試圖制止自己想下去,然而發出來的粗糙聲卻不像正常人會發出來的。

——變不回來,一輩子都不能過普通人生活的想法,依舊爆發開來。

害怕、憤怒,同時湧上來。


她歪著頭,浮現一抹笑意,讓我抓著脖子的手停住。

就在我以為她知道答案時,她卻隨口說:「不知道~就算給店員先生吃的東西有用,可是剛才那已經是最後一顆了。」


明明剛才她露出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然而下一秒,她卻輕描淡寫地說著這樣的話。


我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麼表情,只知道身體先動了。

「你就這麼想死嗎!」

腳底離開地面的瞬間,身體衝了出去。

沒有發出聲音,距離急速收縮。

我伸出手,那隻手已經不像人的手。

指節拉長,輪廓變得銳利。

空氣在指尖周圍出現細微裂紋般的波動。


極近距離下,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刺中她的臉,刺穿她的腦袋。

她的身影越靠越近,就在觸及她之前——她動了。

她抬起手中的東西,動作輕得像揮開灰塵。

一陣旋風在我們中間忽然颳起,又瞬間消失。


然後——我勉強捕捉到,一道由風形成的弧線在剛才那陣旋風的中心展開,化為利刃。

等我意識到時,那陣風已經斬到我的身體。

身體沒有預想的出血。

簡直像是刻意避開了我身體的表面、繞過了我的知覺。


一瞬間的靜止,下一秒,我整個人失去平衡。

身體像被「切斷動作」停住。

力氣從四肢迅速流失,使得我視野傾斜,地板靠近。

我倒了下去,沒有發出巨響。

變化在倒地後才開始退去,那股滲入體內的異樣感逐漸抽離。

那把鑰匙從我身體脫落,墜地發出清脆一聲。


關節回到原位。皮膚下的蠕動停止。

手掌恢復成人的形狀,只是現在的我,連一根手指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

連抬頭都做不到,只感覺體內殘留的空洞,像某種東西被強行關閉。

視線模糊之際,我看她走近。腳步聲很輕,像不想吵醒誰一樣。

原本還在心頭上灼燒的怒意,瞬間就被腳步聲帶來的恐懼給澆熄。


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停在我耳邊。

我陷於恐懼之中,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任人宰割。


「不要……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我狼狽得像一頭全身被剃光的野狗,躺在一片雪地發抖。

她低頭看著我,語氣恢復成那種單純的口吻。

「放心啦。」

「我有刻意避開要害的。」她瞇起眼微笑,隨後轉身,走向仍未恢復意識的陽灰身旁。


我倒下的位置,正好能看見設在門上的監視器。因為被我事先用按鈕關掉了,所以直到剛才為止發生的事,恐怕都沒有被拍下來。


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出來,停留在我的頭頂上。

為什麼——當時那女人指定的集合地點,會裝有監視器?

如果是要交付毒品,不應該選擇沒有破綻的隱密地點嗎?


在視線完全黑下來之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或者說——思考終於恢復正常。

當時委託我偷毒品的女性,是誰?

髮色、臉孔、名字,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在模糊的畫面之中,我唯一記得的,是她脖子上戴著一條項鏈。

那顆綠色寶石,和那把白色鑰匙一樣詭異——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