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看起來,認知與現實判斷能力都沒有明顯問題……」
醫生停了一下,目光短暫地掠過我。然後又看向我身旁的老爸,繼續談論著我的狀況。
「他的情緒上升速度偏快,而且有時候會傾向用比較直接的方式表達不滿。」
眼前的精神科醫生正跟著我老爸對話,我坐在圓椅上,靜靜盯著他們的交談。
「如果能學習一些更溫和的情緒處理方式,對他的人際關係會比較有幫助。」
那副自以為是的語氣,讓我心裡頭很不是滋味。
「您的孩子還在讀小學,多加留意,應該能盡早改善。我會幫您開立藥物控制。」
「沒有你說得這麼誇張,你是不是有些小題大作了?」老爸說完,便朝我看了過來:「我的孩子只是在學校受了點委屈,才做那些事而已。」
「但是……」
沒等醫生說完,老爸就打開了褐色木門,把我帶離這裡。
外頭的車流呼嘯而過,刺耳的聲響瞬間灌進耳中,和剛才那個安靜到連時鐘滴答聲都顯得突兀的診所,彷彿是兩個世界。
「別理會醫生說的話,他只是個庸醫。」
回去的路上,老爸一直牽著我的手。
「我相信你是好孩子。老師說你在上課時打同學,只是一面說辭罷了。」
今早的情景因他講的話開始浮現在我腦中——在學校跟朋友聊得正歡時,身後的人忽然拍了我肩膀。那人擔任班長的職位,功課或是交友都是肉眼可見的好。不過,平常沒跟我有過什麼對話。
班長此時帶著一抹笑容,輕聲地說出了一句話,那句話讓我心情與思緒瞬間黑掉——「上課時要安靜點。」
他說出的話,讓我感覺班上的氣氛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
講台上寫黑板的聲音在這刻格外刺耳。
這是我頭一次遭遇這種狀況,滿腦子只想著,該如何讓他明白,該安靜的不會是我。
「不過就算你做了什麼,爸爸我都會諒解的喔榮野!」老爸說著,掛在他臉上的笑容毫無虛假的接著說:「我相信對方住院,一定是對方錯在先。」
全班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更正確地說,是落在我手中那張沾著血跡的木椅。
班長倒在地上,扭曲著身體抱著正流血的頭頂。
班上的氛圍在這刻變得緊繃,不到幾秒就爆開了。
老師試圖安頓秩序,殊不知只是讓場面更加混亂。
有人在尖叫;跟班長要好的人怒罵著我;就連朋友都低著頭,表現出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
我的心情並沒有因為敲下去的實感,獲得平靜,反倒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心裡頭作祟。
直到老爸說了那句話,才點醒了我:「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榮野。」
心裡頭那多餘的——迷茫,才安靜地消失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老爸總是站在我這邊。
只要想到這點,我就不會再猶豫。
我其實很在乎他怎麼看我。
「我知道了。」我說。
從那之後,小學最後兩年到整個國中,成了我人生中最順遂、也最肆無忌憚的時光。即使因為暴力問題被送上法院,我也總可以靠著「未成年」三字輕易脫罪。
今天頭一次去高中上課。
學校在上週一就開學了,但這種小事對我來說無所謂。看在我去上學老爸就會給我更多錢的份上,要不然我實在懶得來這裡。
然而,高中的課業比預想中更枯燥更乏味,就算我滑手機,也受不了這安靜的教室。
聽了半小時的課,我就索性拿起書包,打算直接翹掉接下來的課。
走在空蕩的走廊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另一頭出現。阿浩他迎面走來。
他是我的老相識,從小學時就混在一起。五年級就跟在我身後。
我永遠記得他開口講的第一句話:「你真的只用一張椅子,就把那傢伙的頭敲破了嗎!?太厲害了吧!」這句話充滿著狂熱的崇拜;純粹的敬佩。
不過,我並不討厭這樣的傢伙。阿浩跟國中的一個不識好歹的傢伙不一樣。那人裝作友好地想接近我,結果代價是他的雙手與額頭都縫了好幾針。
此時我打量著眼前的阿浩。進了高中,他的身高倒是跟國中時一樣沒什麼長進,依然那樣矮小猥瑣。唯一明顯的變化,大概是那張因為焦慮和不潔而長滿青春痘的臉。
「榮野,想不到你今天會來學校。」他開口說著,然後注意到我揹在側邊的書包問道:「準備要去上課?」
「沒有,我準備要走了。」
「那可以等我一下嗎?我回教室拿書包。」
下課鐘聲猛地敲響,學生開始從各個教室湧出,走廊瞬間變得嘈雜。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了一下,像是看見了什麼危險生物,而轉頭對我說:「等一下要去哪?」
他聲音裡頭帶點慌亂,讓人感覺一秒鐘都待不下去。
他拿好東西後,下課時翻牆到外面。來到對面一間叫青沁的飲料店裡,坐在靠窗的位子休息。
用手機掃描完店裡的條碼,等待飲料的途中,我開口:「所以,你剛幹嘛怕成那樣?」
原本還望著窗外的阿浩,因這句話,朝我看了過來,「我還以為我藏得很好呢。」
「如果你先把那份拙劣藏起來就好了。」我略帶調侃的說著。
阿浩苦笑著,手指頭不安分地敲著他放在桌上的橘色手機,問道:「榮野,你前幾天沒來,知道那個人的事嗎?」
「哪個?」
阿浩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露出一個有點僵硬的表情,刻意壓低了聲音。
「我聽到一件很誇張的事……」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周圍有沒有人注意我們。
不過,這舉動在沒有其他客人的店裡頭,顯得很滑稽。
「聽說我們這一屆裡,有人以前殺過人。」
我回想剛才人聲嘈雜的景象,緩緩開口,「你有照片嗎?」
「喔……我找一下,我也是別人講才知道的。」
他翻找手機後擺在我眼前。視角是斜側面的角度,很明顯是趁那人在教室看書時偷拍的。
畫面裡頭,一個外表極其平庸的男性坐在那,他穿著乾淨的制服,頭髮整理得也很普通。他的身高與體重,彷彿是照著高中生平均值的模板刻出來般,毫無存在感。
「只是聽說啦。」阿浩在一旁乾笑了一聲,「但大家都這樣講。」
我把視線投向窗外,隔著一條馬路的學校。如果不是阿浩提起,我大概會直接無視這種類型的「雜草」。
「所以你就這麼怕他?」
「聽說手法很殘忍啊,我可不想跟他有什麼牽扯。」
「你知道他的名字嗎?」我隨口問問。同時店員剛好送上我點的東西。
「好像……叫陽灰吧。」阿浩含糊地應著。
「我明天去找他。」
阿浩愣住,一時之間發不出話。他結結巴巴的說:「啊……啊?你,你沒有道理……找那種人混吧?榮野?」
「照你的講法,你認為我沒在思考?」瞪了一眼阿浩,他才稍微安份下來。
「反正都同一屆。」我盯著杯裡頭的牛奶,因攪拌而慢慢溶於咖啡之中,吊起眼睛盯著阿浩,「如果真出什麼事我會把他打個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