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禁睜大雙眼,一包、兩包——透明的塑膠袋裡,全是白色粉末。
空氣像是瀰漫著毒氣,我一度屏息。
「喂……」我勉強從喉嚨裡頭擠出聲音。
「……那是什麼?」
「看也知道吧?」他語氣輕快,像是在展示戰利品。
「吸了會讓人快樂的東西。」
他面不改色的說給我聽,他毫不在乎自己此刻的行為舉止,讓我一度忘了這裡還有監視器。
「這些都是我老爸叫我拿的。第一間的時候,我還看到別的。」
他又從包裡拿出一支針筒。
那東西出現在視線裡的瞬間,我想直接逃走,雙腿卻像是陷進水泥裡,無法動彈。
我這才真正意識到,事情早就超出「偷東西」的範圍了。
「你要一點嗎?我可以幫你保密。」他拿著那些東西在我眼前晃了晃,那近似施捨般的語氣讓我渾身不適。
我全身發冷,只覺得自己像是被逼進一個沒有退路的角落。
明明門就在身後,我卻不敢後退一步。
我不敢做出任何反抗,只能瞪著他,心裡滿是不悅與緊張。
而他並不把我的視線當一回事,用著一種只想到自己的口氣說:「虧我把你當朋友,想不到你還敢這樣看著我。」
他像是佔據絕對的話語權,我插不上話,只能被迫聽他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為什麼學校裡……」他像是為了刺激我一樣,很刻意的語氣停頓了半拍,才繼續說下去:「……除了幾個老師之外,幾乎沒有人敢主動跟你說話嗎?」他說的話像是為了報復我剛才微弱的反抗,化為了一把刀刃抵在我喉間。
我下意識吞下口水,頓時——有個念頭在腦海裡一閃而過,我拼命想把它壓下去。
然而下一秒,他還是說出口了——「因為大家都知道,你以前殺過人!」
那句話帶來的衝擊,讓許多不好的事都一閃而過,讓我的腦袋一度當機。
意識到自己還有微弱的呼吸,才回過神來。
他盯著我的眼睛,像在等待我點頭。
「……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我渾身上下感覺非常不對勁,全身都在發抖;心臟不正常的劇烈跳動。
他講出來的話比我想像的還可怕數萬倍,那段我不敢讓任何人知道的過去,被他硬生生扒開,攤在我面前。
「怎麼得到這個消息跟你沒關係,反正膝蓋想也知道,是學校的人傳開來啊!」
我試著回想,是誰把這件事傳出去的,然而絞盡腦汁也想不到,因為我的回憶裡頭只看見別人躲避我的畫面。
那些人繞開我、低聲交談、刻意移開視線。
我早該把這些事連在一起的,卻一直沒有,或許……我很害怕才不敢去想。
「……我以前的事情,跟你也沒關係。」
「關係可大了,有個殺過人的傢伙,不是該被學校特別標記嗎?」
「……這樣的話,你也差不多吧?你一天到晚都在惹事。」
「喔?」他突然用力一推,將我背部重重撞在堅實的牆壁。使得我難受的吐出一口氣,同時將我好不容易出現的膽量也一併吐出。
我害怕得緊貼牆壁,看著他那佈滿青筋的面孔。
「我有叫你說話嗎?」
「難道有其他人會像我這樣找你搭話嗎?你會不會要求太多了?」
「真以為自己是個正常人啊?你就是個活該被歧視的傢伙。」
「你那沒什麼在用的腦袋,能想一下我第一次找你的事嗎?」
「當時我可是很想認識你啊。」
「結果越聊越發現,你跟我想的不同。」
「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窩囊廢。」
「怎麼了?不說話了?」
「哦差點忘了,是我命令你不准說話的。」
「回到你身上如何?想不想聽學校的人對你這個傢伙真實的看法?」
他說出口的話,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他不放過我躲避的眼神,繼續說:「學校裡頭有個殺過人的傢伙,」
不要再說了。
「別說學生了,正常人也不想跟你接觸。」
不要再說了。
「誰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目標?」
……不要再說了。
「不過……有件事,我想聽當事人親口說。」
他拿起那瓶裝著紅色顏料的玻璃瓶走到窗邊,將它擺在窗台邊緣,彷彿下一秒就會掉下去。
接著,他手指輕輕一推,玻璃瓶便墜出窗口。
隱約聽到了玻璃碎裂的聲音。
「你在學校,讓某個人墜樓了,對吧?」
我沒有回應,因為我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想逃離這裡,肩膀忽然被他施壓按住。
「我好像情緒又有點失控,是不是嚇到了?」他的表情似乎浮現出笑意。
我也不是很確定,因為我的視線都放在地上了。
「我們轉移注意力,好不好?」
他將他的手機遞給我,螢幕上正播著某種影片,是一則長度半小時的影片,不想記住接下來看到的事——然而腦袋卻擅自記下了。
影片的場景看起來是學校的男廁,是放學日暮的時候,有幾名穿著校服的人,還有一名被膠帶纏住嘴巴與身體的男同學,他表情驚恐的看著掌鏡的人。
那個人,和我記憶裡的某個身影重疊了。仔細一想,他是學校裡很受歡迎的學長。
螢幕裡的他全身濕透,制服緊貼在身上,顏色深得像是被水浸壞了。
鏡頭外有人把水桶重新裝滿,液體晃動的聲音清楚得令人不安。
下一秒,水再次迎面潑下。
他猛地抽了一口氣,卻沒能吸到空氣,只來得及發出一聲被水吞掉的悶響。
水灌進鼻腔,他的臉本能地扭曲,喉嚨劇烈起伏,像是快要嘔吐,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膠帶緊緊封住他的嘴,邊緣已經被水浸得翹起來,卻仍死死黏著。他只能張大嘴的形狀,卻連聲音都發不出。
即便隔著螢幕,我都能感覺到那股窒息感,一點一點地貼上來。
看不到一分鐘,我關掉了手機。
黑色螢幕反射著我僵硬的表情。
而榮野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完一部喜劇,咧嘴一笑。
我想起來了。
明明早就聽說過他霸凌別人的事,我卻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甘願站在他身邊。
一想到這讓人作嘔的事實,身體深處有一股噁心感一路爬升至喉嚨。
我差點吐了出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不禁看向榮野。
「做這種事也不用特別意義吧?」
他笑了一下,繼續說:「不曉得下一個被我拍攝的人是誰,」他原本還盯著手機的視線忽然落在我臉上:「你有沒有頭緒?」
聽著他湊近說的話,或者……也可以說,那已經算是威脅了。
從昨晚到剛才,一直糾纏著我的那股惶恐,終於露出了原本的樣子。
它的真面目——正是榮野從昨天開始,就已經用隱晦的方式威脅我,提醒我後果。
——如果失去了這段只能用「輕薄」來形容的友好關係,那麼之後在校園裡再遇到他,我大概不會只是被無視這麼輕鬆。
沒有人際關係當作緩衝,就算去找師長,也不一定能真的保證什麼。
更何況,家人遠在外地,對我現在的處境一無所知。
不……這樣也好。
至少他們不用為此替我擔心。
要依靠法律的保護嗎?
但是偷竊、暴力、持有毒品以及其他零碎成分加起來……也不曉得他會被關多久,甚至有可能靠關係馬上出獄啊⋯⋯
我看著他的臉龐,忽然想起最致命的問題——他跟我一樣才十六歲而已……根本不會被關,最多也只是被罰一筆錢而已。
如果我把今天的事透露給別人,那到頭來受難的也只會是我。
還是……我乾脆反抗呢?
不靠任何人,就靠自己親手解決。最直接、也最原始的方法——打架。
……可這個念頭才剛浮現,就被現實壓了下去。體格、經驗,我都差他一大截。我只會在原地遲疑,連揮拳的勇氣都沒有。
而且,明明已經走投無路了,就算真的能打贏他,我仍然被「不想動用暴力」這個礙事的念頭束縛著。
對了……
我忽然想到一個也許能脫身的方法。
如果我離開這裡呢?
退學,轉走,遠離榮野——只要拉開距離,就可以假裝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沒錯這樣子就可以了,只要先……
……不。
幾乎是在這個念頭成形的同時,我就否定了它。
榮野一定會察覺。他很清楚,只要把我過去那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說出口,把它散播得更開,我就不可能真的逃走。
在那之前……我就會先被他留下來。
——正常的生活,我已經回不去了。
未來從今天開始,就已經被我錯誤的選擇,塗上了讓人不安的顏料。
因為那錯誤的一筆,被添上了一痕無法抹去的濃黑痕跡。
想試著彌補,結果塗到最後,白色的畫板已沒有原樣了。
「不說這些了。」他像是想轉移話題般,從口袋裡拿出一盒香菸。
我想起一小時前,大概九點左右的時候,他也做過同樣的動作。
「對了……」他那根煙夾在食指與中指間,看向我。
「你要不要也來一根?」
停頓了一下後,他補上一句——「畢竟我們是朋友。」他刻意在「朋友」兩個字上強調,將香菸遞到我面前。
陽光透過窗口斜斜照了進來,落在他握著香菸的左手上,影子被拉長,停在門口附近。
我已經沒有拒絕的餘地,只能接下榮野的「善意」。
右手像是不屬於我一樣,遲鈍地抬起來。
在指尖即將碰到那根香菸的前一刻——
「瞄!」
聲音在門口傳來,一道橘色影子從門縫竄入。
牠敏捷的身影瞬間跑到了窗邊,我看著那意外出現的生物——是一隻橘貓。
牠沒有停留太久就從窗邊離開了。
「搞什麼啊?哪來的畜生。」他感到煩躁的說著。
在我看著窗邊,那隻貓遺留下來的紅色腳印時,門的後方再度傳來了聲音。
不過這次,連門也被推開了。
陽光照在她全身,在這沒有開燈的陰暗室內顯得像是一盞聚光燈,讓這房間的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有一瞬間像是看到救命稻草般,看了過去。
然而,那嬌小且熟悉的身影出現,讓我心情瞬間跌落谷底。
為什麼……那女孩會出現在這裡?
她手中好像拿著什麼玩具,看著我微笑的揮手。
榮野湊近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把她抓過來。」
這時,女孩走了過來,她發出的腳步聲,讓緊張的場面變得更加緊繃。
「她看到那些東西了,還有那幾包忘了收起來的。」他的語氣異常平靜,卻在尾音洩露出一絲焦躁。
我猛地轉頭看向他。
只見他繼續說著喪心病狂的話:「只要留下她的把柄,她就不敢說出去。」
他非常急迫的對我說著。
他盯著我,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聽懂。
「照片就夠了。」
那一瞬間,我的胃整個翻了過來。
「我說,把她的衣服給我扒光。」他瞪著我。
「……你瘋了嗎?」這句話幾乎是從我喉嚨裡掉出來的。
「你要幫,還是不幫我?」
他一步都沒退,眼神冷得像是在清點東西。
而女孩越走越近,她的腳步聲逐漸變大的,使得場面的危機急遽升溫。
「我不會幫的。」我的聲音微微發抖的繼續說:「……給我適可而止。」
胸口裡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情緒——恐懼、不安,還有一股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憤怒。
為的就是將他那不是人的想法,徹底收回去。
「裝什麼清高?你只是不想弄髒自己手吧?」他瞪著我,試圖用剛才的方法逼迫我行動。
「如果你真的動手,我也會阻止你。」
榮野咂嘴一聲,看向了那女孩,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人。
「你不想幫的話,我自己來。」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準備讓我目睹到惡魔的行徑。
他準備對那可憐的女孩動手。
他準備把女孩的一生摧毀。
他準備要……
……
「榮野!」
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我的拳頭已經砸在他的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