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三皇女阿爾賓娜

對菲娜而言,妹妹的問題再麻煩,終究還是「家務事」。 只要菲莉絲不把她逼到絕境,她們就不會成為敵人。 真正棘手的,是通往最高位的三座大山:人脈、資源,以及最要命的——正統性。

馬尼達斯家只是個沒有領地的空殼子爵,父親當年為皇室做了什麼,至今語焉不詳。

菲娜只知道,父親與皇室走得很近,這是目前唯一能拿來當敲門磚的東西。

上一輩的香火情或許有用,但遠水救不了近火。 她需要的是下一代的人脈。

所幸,這比想像中容易。

她把「完美大小姐」的人設拿捏得死死的:對低階貴族子女保持恰到好處的優雅,對平民則收起三分傲氣、露七分和藹。

在這個連「不把平民當野狗踩」都能被歌頌的封建世界裡,感恩戴德的人多到她應接不暇。

但低階再多,也只是量變。 真正能扭轉戰局的,是高階貴族——那些擁有九階法師、聖騎士團、血統提純的戰鬥貴族,以及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皇室。

最好的策略永遠是:找一塊最大的擋箭牌,躲在後面暗中積蓄力量。

於是,十三歲那年,她第一次向父親開口: 「如果有高階貴族的宴會邀請,能否帶我一起去?」

父親本不愛這些場面,但拗不過大女兒難得的請求,也覺得女兒這個年紀該多結交同齡人了。

馬尼達斯家在帝都始終屬於邊緣圈,能進一進更高的門,對孩子只有好處。

於是,轉生第十三年,菲娜第一次踏進了真正的貴族宴會。

──

公爵府的宴會廳大得近乎奢靡。

懸浮在天花板的魔力水晶散發出柔和卻無處不在的光,映得每個人的影子都帶著一層薄薄的銀邊。

菲娜站在角落的長桌旁,單手托著茶杯,維持著無懈可擊的微笑。 她看起來像在悠閒地品茶,實際上視線已把整個會場掃了不下十遍。

帝國現今有十數位皇子,皇女卻只有三位。

大皇女奧莉佳常年鎮守邊境,二皇女薇拉是高階法師,幾乎不見人影。

唯一常在帝都露面的,是與菲娜同齡的三皇女——阿爾賓娜。

若能與皇子結盟,理論上收益最高,但風險同樣致命。

「家族盟約」一旦成立,聯姻幾乎不可避免。

以她那可憐的中等魔力天賦,想長期用幻術或藥物瞞過枕邊人,難如登天。

而三皇女不同。

據說皇后極美且極得聖寵,可惜在生下阿爾賓娜後身體變得極為虛弱,再也無法生育。

帝國行長子繼承制,皇女再受寵,也構成不了對皇子們的威脅。

皇帝對這個唯一的女兒,寵得近乎縱容。

完美。

只要與阿爾賓娜交好,就能借她的名號招兵買馬,把所有敵意導向皇女,自己躲在陰影裡數錢。

菲娜計劃得很周全: 先在人群外圍混個臉熟,記住誰在巴結、誰在觀望、誰在暗中使絆子。

等風頭最盛時再上前,表現得「驚訝」又「恭敬」,不搶先也不落後。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開場白,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輕啜一口紅茶—— 純茶葉的苦澀在舌尖散開,讓她想起前世無糖的冰紅茶。

然而,下一秒。

「妳。」

冰冷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像一柄薄刃抵在後頸。

「第一次見到妳。」

呼吸拂過耳垂,帶著淡淡的、近乎冷冽的玫瑰香。

菲娜的指節瞬間發白,茶杯在掌心輕輕一晃,差點灑出。

「明明看到我了,卻轉過身?」

她僵硬地回頭。

銀髮在魔燈下閃著細碎的星光,紅瞳近在咫尺,像兩顆燃燒的紅寶石。

阿爾賓娜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幾乎貼著她的背,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聽得見,卻冷得讓空氣都凝結。

「是刺客?」

皇女微微側頭,下巴若有似無地蹭過菲娜的肩窩。

「還是……」

她拖長了尾音,紅瞳微微瞇起,笑意不達眼底。

「對我抱有某種妄想的小貴族?」

菲娜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該死。 她完全沒察覺皇女是什麼時候靠近的。

是隱匿類的稀有魔法?還是皇女本身就擁有壓倒性的存在感操控?

更要命的是—— 整個宴會廳依然喧鬧,沒有一個人發現皇女已經站在這裡。

她被單獨鎖定了。

像獵物被毒蛇盯上,連逃跑的餘地都沒有。

菲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彎起最完美的弧度,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屈膝禮。

「臣女馬尼達斯·菲娜,初次拜見殿下。」 她聲音平穩,連指尖的顫抖都藏得滴水不漏。

阿爾賓娜沒有叫她起身,只是俯視著她,紅瞳裡映出菲娜微微發白的臉。

良久,皇女輕輕笑了聲。

那笑聲很輕,像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馬尼達斯……啊。」 她像是終於想起這個姓氏,語氣卻帶著一絲玩味, 「原來是那個人的女兒。」

菲娜的心臟猛地一沉。

……父親與皇室的關係, 難道比她想像的還要深?


菲娜回到子爵府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馬車停下,她甚至沒等僕人攙扶,掀開車簾就跳了下去。

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而凌亂的聲響,像有人在背後追著她。

她一路穿過長廊,沒回頭,也沒應任何人的問候。

菲莉絲在二樓欄杆處探出半個身子,張口想喊「姐姐」,聲音卻被砰地一聲關上的浴室門生生截斷。

熱水注進大理石浴池,水聲嘩啦,像要把今晚所有的聲音都蓋過去。

菲娜把自己整個人埋進水裡,只留鼻尖露出水面。

蒸汽繚繞,燭火在霧氣中晃成一團團橘紅色的光晕。

她閉上眼,那句話卻像烙鐵一樣貼在耳膜上,滾燙而清晰。

「若妳夠有趣……倒也不能不滿足妳那微薄的願望。」

阿爾賓娜說這句話時,嘴角勾著笑,指尖卻輕輕點在菲娜的鎖骨,像在確認什麼東西屬於她。 那一瞬間,菲娜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所有的計算、所有後路,都被那雙紅瞳一覽無遺。

不是被看穿,是被玩弄。

她像一隻剛剛學會設陷阱的小獸,卻突然發現對面那位從頭到尾都在逗弄自己。

恐懼是真的。

那種來自食物鏈頂端的、絕對的壓迫感,讓她至今指尖發麻。

可與此同時,另一種更危險的情緒也在心底緩緩升騰。

 ……如果連她都能被那樣的人掌控、被利用、被當成棋子,那還有誰能真正傷到阿爾賓娜?

如果有人要把矛頭對準皇女,自己豈不是天然站在最安全的陰影裡?

越是危險的擋箭牌,越是無人敢射。

這是賭命。

但她本來就沒打算安穩地活。

熱水漸漸冷了,菲娜才從浴池裡站起來。

水珠順著皮膚往下滾,帶走最後一點溫度。

她隨手扯過浴巾,擦到一半,動作忽然停住。

鏡子裡的人脖子到耳根還殘留著可疑的淡紅,像被什麼人用指尖慢慢描過。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接著是菲莉絲悶悶的聲音: 「姐姐……妳回來也不理我。」

菲娜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在浴室裡待了快一個時辰。 她匆匆套上睡袍,推開門。

菲莉絲抱著手臂站在門口,金髮因為生悶氣而微微鼓起,像一隻炸毛的小貓。

她抬頭瞪了菲娜一眼,眼裡卻藏不住委屈。

「妳身上……有別人的味道。」

菲娜心口一緊,幾乎是本能地攥緊了衣領。 那瞬間,她突然明白,今晚開始,她已經沒有真正安全的角落了。 無論是皇女,還是妹妹,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把她逼進更深的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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